今儿发了 5000 工资，房贷还了 2200 元，给娃儿了 1500 生活费，缴纳了 500 元电费 剩八百块 我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走出银行时台阶上的瓷砖有点儿松动，踩上去嘎吱一声 天已经暗了

今儿发了 5000 工资，房贷还了 2200 元，给娃儿了 1500 生活费，缴纳了 500 元电费。剩八百块。我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走出银行时台阶上的瓷砖有点儿松动，踩上去嘎吱一声。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半边，我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韭菜一块五一捆，我站了一小会儿，没买。

回到家，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碗茄子。电饭煲内胆的涂层掉了一块，我淘米的时候指甲盖刮上去沙沙响。电磁炉的绿灯亮了，我把茄子倒进锅里热，油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我甩了一下手，没吭声。

手机亮了一下。孩子发来的消息："爸，学校要交实习材料费，三百二，月底前。"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灶台上。锅里的茄子咕嘟咕嘟冒泡，我拿铲子翻了翻，盛进碗里，坐在茶几边吃。茶几的玻璃面有一道裂痕，从边角斜着延伸到中间，是去年搬家时磕的。我用筷子头敲了敲那道缝，嗒，嗒。

吃了一碗饭，我又盛了半碗，把茄子汤倒进去拌了拌。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拧过头了，垫圈老化了，关紧了还在滴水，滴在碗底的声音在厨房里一圈一圈转。我没修，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有个铁盒子，以前装曲奇饼的那种，盖子边沿生了一层锈。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三张汇款单的存根。存折上的余额是四百六十块三毛二。我把孩子的消息看了第三遍，把存折放回去，盖子合上的时候"咔"一声，很轻。

我拿起手机拨了孩子的号。响了三声接了。

"爸。"

"那个实习材料费，明天给你转。"

"嗯。"那边顿了一下，"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茄子。"

"就茄子？"

"茄子挺好。"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室友说话的声音，远远的，笑声很亮。"你忙你的，钱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停了。我躺下去，天花板有块水渍，像一只侧着的鸟。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又去了银行。ATM机吐出来四张一百的，我攥着去学校旁边的打印店，三十块钱打印了一沓材料，剩三百七。等孩子下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边上，手指头抠着花坛瓷砖的缝。

孩子跑下来，瘦了点。看见我手里的材料袋，接过去，翻了一下。

"爸，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顺路。"

孩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风把材料袋的边角吹起来，她拿手压了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贴着透明胶。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我撕开透明胶，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我数了一遍，一千四。最底下压了一张纸，是孩子上个月拿的奖学金通知单，二等，一千五。

"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存了九百。加上奖学金，退了一千四给你。"孩子声音很平，"你上次打电话说电费涨了，我听着了。"

我捏着那沓钱，有一张五十的角卷起来了，我用拇指把它捋平。花坛边上走过来一个保洁阿姨，拖着垃圾桶，轮子嘎嘎响。

"谁让你存的。"我说。

"我自己存的。"

"你生活费够？"

"食堂有馒头。"她笑了一下，"爸，你上个月工资条上的实发我看见了，你放茶几上没收。"

我没说话。手里那沓钱有点儿潮，攥久了掌心出了汗。孩子把材料袋抱在胸前，风把她刘海吹散了，她没拨。

"回吧，"我说，"钱你留着。"

"你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按了一下，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我还有。"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爸，电费的事你别操心了，下个月我少要点。"

我站在原地。那沓钱在我手心里，边缘硌着虎口。保洁阿姨的垃圾桶已经拖远了，拐进楼后面不见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钱，发现最底下那张一百的背面写了四个字，蓝色圆珠笔，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爸，吃好点。"

手机震了一下，老板发的消息：下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发一周，厂里回款拖了。我把手机锁屏，把那沓钱重新折好，塞进裤兜，和昨天的工资条放在一起。那张写着字的钱我单独抽出来，夹进了手机壳背面。

往回走的路上又经过那个菜市场。韭菜还是那个价，我站住，买了一捆，又买了两个鸡蛋。塑料袋勒着手指，勒出两道白印。

到家，我把鸡蛋打进碗里，韭菜切碎了，搅匀。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我把火调小了一点，铲子翻着，韭菜的香味漫出来。我站在灶台前，油烟机嗡嗡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我把蛋饼铲进盘子，端到茶几上。那道玻璃裂缝还横在那儿，我没看它。

我咬了一口蛋饼，烫了一下舌尖，嘶了一口气。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孩子发了一条："下个月给你打一千二。"

隔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那个蛋饼。窗外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循环喊"旧冰箱旧洗衣机"，喊了三遍拐弯走了。屋里静下来，只剩电饭煲保温的指示灯亮着，红灯，小小的一个点。

茶几上的那道裂痕，蛋饼的热气升上去，在玻璃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裂缝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