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体检,女医生让我脱裤子检查,完事后她红着脸塞给我一张纸
发布时间:2026-09-03 18:57 浏览量:1
纸条
去医院体检,女医生让我脱裤子检查,完事后她红着脸塞给我一张纸条。
县医院体检中心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隔夜饭菜的味道。我攥着体检单排在B超室门口,前面还有七八个,大部分是厂里组织来的,穿着灰色工装,三三两两靠着墙刷手机。
我叫林淑芬,三十四岁,在城东的制衣厂做缝纫工,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今天厂里体检,我本来不想来,可车间主任说这次是县里补贴的职工福利,不来白不来。我天不亮就把女儿送到她奶奶家,又给丈夫周建平蒸了五个馒头、煮了四个鸡蛋搁在锅里,他上夜班回来能吃。我自己连口稀饭都没顾上喝,骑电动车赶了四十分钟路。
B超室叫号慢,门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喊名字,喊一个进去一个,像流水线上过零件。我前面的女人出来时脸色发白,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嘟囔:“那探头冰得要命,按得我肠子都疼。”旁边几个工友笑起来。我也想跟着笑,可小腹那里闷闷地疼,从早上起来就没断过,像有根细线在里面一抽一抽地扯。
这毛病有一阵子了,每次月事前后都发作,我以为是累的。厂里赶一批秋装订单,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缝纫机嗡嗡嗡响得脑袋发麻,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拖地,沾着枕头就睡着。跟周建平提过一回,他翻身说:“女人不都这样,我姐以前也疼,生完孩子就好了。”我便不再说。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女医生,看着比我大几岁,戴眼镜,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她没抬头,盯着电脑屏幕敲了几下,说:“躺上去,把裤腰解开一点,上衣掀到胸口下面。”
我照做。检查床窄得厉害,翻身都怕掉下去。她往我肚皮上挤耦合剂,凉得我一激灵,探头压下来的时候,正好压在小腹最疼的那个点上,我“嘶”地抽了口气。
“疼?”她问。
“有点。”
“平时也疼?”
“嗯,例假前后厉害些。”
她没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来,盯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看了好一会儿。我见她神情严肃,心里就开始发慌。那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时不时按一下,每按一下都像戳进我的不安里。
“你上次做妇科检查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愣:“生完孩子后就没查过,五年了吧。”
她抿了抿嘴,抽了几张纸给我:“先擦擦。把裤子脱一下,做个妇科检查。”
我坐起来,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犹豫了几秒。都是女人,没什么好别扭的,可让她看见我那条洗得发灰的内裤,还是有点难为情。我慢慢脱掉裤子,躺回去,两腿架在检查架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
她动作很轻,比我想象中轻很多,一边检查一边问:“平时白带多不多?有没有不规则出血?”
我说都还行。她没接话,从旁边抽屉里拿出几个小瓶子和一根棉签,说:“我给你取个样,送检验科查一下。”
取完样,她摘下手套扔掉,说:“可以穿起来了。”
我赶紧把裤子提上,系腰带的时候听见她在电脑上打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我站在旁边等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这屋里冷气太足,两条腿都发凉。
她突然转过椅子看着我,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有点躲闪,不像刚才那么干脆。她说:“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说是。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折了两折塞进我手里。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尖发烫,整张脸通红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你先去化验,结果可能下午才出。”她压着声音说,“纸上写的你回去看。别慌,听见没?”
我攥着那张纸条出了B超室,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走到楼梯拐角没人注意的地方,我展开那张纸。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去市一院复查,找妇科李慧敏主任,就说我介绍的。别在县里查。别拖。”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的脚步声、叫号声、推车滚轮声全都变成嗡嗡的回响。她把“别拖”两个字写了三遍,最后一笔把纸都戳破了。
下午我拿到化验单,上面一堆缩写和数字我看不懂,护士只说让拿给医生看。我没再回B超室,也没去找那个女医生。我揣着纸条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树影碎碎地落在脚背上。
手机响了,周建平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头哈欠连天:“体检完了?中午吃啥?给我带碗凉皮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手机壳里面。电动车座垫晒得发烫,坐上去像坐在锅底上。我骑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她红着脸塞纸条的样子。一个医生,见惯了病人,为什么要红着脸?为什么不能当着别人面说?为什么非要去市里?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小腹又隐隐地疼起来,和早上一样,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慢慢长着。
回到家,周建平还没起来。桌上我早上蒸的馒头和煮的鸡蛋原封不动。我洗了手,把凉皮放进搪瓷盆里,回屋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壳里那张纸条硌了一下手心。
窗外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循环喊着:“收旧家电旧手机——”声音又破又长。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七年的家有点陌生。窗帘是结婚时候买的,枣红色,边角都洗白了。墙上挂着五年前的婚纱照,周建平那时候还瘦,我那时候也爱笑。
我摸着手机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去不去市里?我拿什么去?我怎么跟他说?
正想着,周建平醒了,翻了个身,闭着眼摸到手机看时间,然后骂了一句:“睡过头了。”他又闭着眼喊:“淑芬,凉皮呢?”
我把搪瓷盆端到床头柜上,说:“在呢。”
他坐起来,头发翘着,抓起筷子就吃,吃了几口才想起来问我:“你体检咋样?”
我张了张嘴,手机壳在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腿,像一块冷的铁。
“挺好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凉皮。
我在床边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上干活磨出来的死皮。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嚼黄瓜丝的声音。窗帘被风吹得鼓一下又瘪下去,像谁在暗处喘气。
“建平,”我开口了,“我想……去趟市里。”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沾着麻酱:“去市里干啥?”
“医生建议……去复查一下。”
“查啥?”
“妇科。”
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县医院查不了?非跑那么远?你这不是厂里免费体检吗,又没人逼你花钱。”
我没说话。他拿筷子头点了点我:“一天天尽想些有的没的。你大姑子那时候不也这样,白花了好几千,查来查去屁事没有。”
我垂下眼睛。手机壳还贴着腿,那张纸叠成的小方块硌得我皮肤生疼。
最后我说:“那你下午有空不,送我去一趟。”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下午得睡觉,晚上还夜班。你自己坐大巴去呗。”
他说得轻巧。从县里到市里,大巴要两个钟头,来回车票三十六,还不算挂号费检查费。我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说:“那我自己去。”
周建平重新抓起筷子:“去吧去吧,别总疑神疑鬼。能查出个啥来。”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收搪瓷盆。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对了,下个月我姐搬过来住一阵,她跟她婆婆又吵翻了。你有个准备,把北屋收拾出来。”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刷碗,水哗哗地响。手机在我口袋里,像揣着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没跟周建平再说什么。他下夜班回来倒头就睡,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我揣着那张纸条,坐上了开往市里的大巴车。靠窗的位置,太阳晒着半边脸。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厂里的小姐妹陈玉莲发来的:“淑芬姐,你今天咋没来?主任问了。”
我回:“去市里办点事。”
她又回:“你脸色最近不好,好好歇歇。”
我盯着“脸色不好”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的村庄、麦田、电线杆一样样往后跑,我又想起那个女医生红着脸的样子。她为什么红着脸呢?是觉得抱歉?还是觉得我会害怕?还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这样的人,连去市里看病的钱都要在手里攥出汗来。
大巴车进站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出站口,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仰起头看了眼“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牌,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着吧。去就去。我就去看看,看老天爷到底在我肚子里,埋了个什么东西。
市一院比县医院大得多,门诊楼像座迷宫。我攥着纸条问了好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才摸到妇科诊区。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年轻小夫妻牵着手低声说话,有中年女人独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由女儿搀着,颤巍巍地排在分诊台前。我挂的是普通号,护士让我在候诊区等叫号。屏幕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的号码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
我找个角落坐下,旁边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女人正在吃茶叶蛋,剥得满手碎壳。她问我:“妹子,你也是来找李主任的?”
我摇头:“我就挂了个普通号。”
她撇撇嘴:“普通号就那些小年轻看,拿你练手哩。我是听人介绍来的,李主任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手可稳。”她说着指指墙上的专家介绍栏,照片里一个短发女人,眼神挺利索的样子。
我心想,县医院那个女医生倒是没让我挂李主任的号,只说找这个人。可我哪挂得起专家号,光普通号的挂号费就够我心疼一阵了。那女人还在絮叨,说她自己子宫里长了个肌瘤,三年了,县里让开刀,她不敢,跑市里来再看。她问我看什么,我说就肚子疼,查查。她“哦”了一声,说:“肚子疼可大可小,别不当回事。”然后从包里摸出张纸巾擦手,继续剥第二个蛋。
轮到我时快中午了。诊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医生,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她问了几句,又看了我在县医院查的化验单。单子上的数值我看不懂,可她的表情和县医院那个女医生如出一辙,嘴唇抿着,手指在鼠标上滚了好几下。
“你之前做过宫颈筛查吗?”她问。
我摇头。
“今天先做几个检查吧,TCT和HPV,再约个阴道镜。你住县里?那最好明天再来一趟,有些结果下午能出,但主任看门诊得明天。”
我算了算来回的车票钱和住宿钱,没说话。她见我不吱声,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催促:“别耽搁了,你这症状时间不短了。”
我点点头,拿着开好的单子去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我一点点往前挪,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两遍。手机里有周建平昨晚转给我的两百块,附言写着:“省着点花。”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检查做得很慢,每一样都要等。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缝纫机低转速时的响动。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小腹还在隐隐作痛,那痛法很磨人,不是剧痛,是那种没完没了的牵扯感。旁边一个姑娘和她妈在说话,母亲声音压得极低,可我还是听见了:“要真查出来那个病,怎么办?”姑娘没回答,拿手背抹眼泪。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缝纫工的手,指尖有厚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按布料有点变形。这么一双手,做过多少件衣服,数都数不清。它现在攥着一张检查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那些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下午四点,大部分结果出来了。我坐在诊室门口,听那个年轻医生喊我:“林淑芬。”我站起来,腿肚子发软。
她没让我坐着,直接说:“初步看是有HPV感染,TCT结果提示有异常细胞,需要进一步做活检确认。你别慌,这只是筛查,不代表就是癌。我给你开了阴道镜,明天上午做,做完取病理,一周出结果。”
她说话像在背课文,语速很快。我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进耳朵里沉不下去。HPV、异常细胞、活检、病理。这些词对我一个缝纫工来说,像天书。
“医生,严重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她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看着我:“现在不好说,要等病理结果。你先去预约明天的时间,晚上好好休息。”
我出了诊室,在走廊里站住。有个家属推着轮椅从我面前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的缝隙,发出一声轻响。我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内院,几棵桂花树底下坐着几个病人乘凉。阳光很好,好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建平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出键上,又停住了。他这会儿在睡觉,中午出门前还说过两天要交房租。大姑子下个月搬过来,北屋还是放杂物的,得收拾。家里那么多事,我这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查出个HPV,不知道是不是癌?
我最终没打。
第二天做了阴道镜。李慧敏主任正好在门诊,看了我的情况,亲自做的。她手法的确利落,一边操作一边跟我说话,声音沉稳:“别紧张,不疼。你这个感染型号比较高危,但很多女性都能靠自身免疫力清除,真正发展到病变的是少数。我们取一点组织,等结果。”
她取活检的时候我没有太大感觉,只听见器械轻轻撞击的声响。她做完后拍拍我的膝盖,说:“去休息室坐十分钟,没不舒服再走。病理要七个工作日,结果出来会短信通知。”
我问:“李主任,我是不是癌?”
她摘下手套,认真地看着我:“现在谁都不能给你下结论。但即便真有病变,早期处理效果也非常好。你得先回家,正常生活,别自己吓自己。”
回家。我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上,把“回家”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坐了十分钟,没头晕没出血,我出了医院,去汽车站买票。大巴车开起来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整个车厢都泛着昏黄的光。我靠在座椅上,觉得很累,累得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周建平发来的语音。我戴上一只耳机听,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不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我饿醒了就啃了个凉馒头。”“你啥时候到家?我姐后天过来,你回来把北屋那张旧床拆了,好让人家住。”“听见回个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车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村子亮起零星灯火。车上的人大多睡了,头歪着,鼾声此起彼伏。我摸出手机壳里那张纸条,展开来看。县医院那个女医生的字,在车灯偶尔掠过的光里若隐若现:
“去市一院复查,找妇科李慧敏主任,就说我介绍的。别在县里查。别拖。别拖。别拖。”
我忽然很感激她。她红着脸塞给我这张纸条,可能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我都更有耐心。她本来可以让我在县里查,让我拿着那份模棱两可的化验单回家,让周建平继续说我疑神疑鬼,让我在一个月、两个月后因为更严重的症状再来。可她没有。她冒着被说多事的风险,把该做不该做的事都做了。
车到站时天已经全黑。我下了车,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我骑上存在车站门口的电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烧烤摊子冒着青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坐着喝酒划拳。我车速没减,风把头发吹得乱飞。
到家门口,屋里灯亮着。周建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说:“你可算回来了。吃饭没?我在外面买了碗砂锅,剩一半在厨房。”
我“嗯”了一声,脱了鞋,去厨房看到那半碗砂锅,汤已经凝了一层油。我倒了杯开水坐下,慢慢喝。周建平跟过来,靠着门框看我:“查出啥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粒水垢,说:“有个病毒感染,做了活检,等结果。”
他愣了愣:“病毒?啥病毒?严不严重?”
“不知道,等结果。”
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怎么这么麻烦。我看你就是老往医院跑才查出一堆事。那人医生不都爱吓唬人吗,没病也给你说成有病。”他走过来,拿起那半碗砂锅:“你不吃我倒了啊。”
我说好。
他倒完砂锅,又坐回沙发上,打开手机刷视频。厨房的灯有点暗,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夸张笑声,一口一口喝开水。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你以后别老往市里跑了,来回路费不少。我姐来住,家里花销更大,你心里有点数。”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周建平的呼噜声照例响得震天,我躺在床的最外侧,脸对着窗帘。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婚纱照上。照片里的我靠着周建平的肩膀,笑得毫无保留。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刚刚辞了镇上的工作嫁到县城,以为生活会像缝纫机上走过的那条线一样,笔直、平整、顺理成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玉莲发来的:“淑芬姐,明天来不来厂里?那批袖子的包边机又卡线了,主任让我们都早点去。”
我回:“去。”
她秒回:“你去了帮我占个机器。”
我放下手机,手缩进被子里。小腹还在疼,隐痛像一条极细的线,从身体深处绕出来,缠住我的腰,缠住我的腿。我侧过身,把膝盖蜷到胸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等结果。等七个工作日。那七天会像七年一样长吗?还是说,比我这七年过得还要快?
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又静下去。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女医生红着脸塞纸条的样子,手指尖发烫的温度,和“别拖”两个字旁边被笔尖划破的纸痕。
她一定见过的。见过很多个我这样的女人,一开始只是肚子疼,后来就晚了。所以她才那么着急,那么不好意思,又那么坚决。
我在黑暗里轻轻舒了一口气。等就等吧。好歹,已经有人先替我怕过了。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缝纫机从早响到晚,秋装订单像永远也做不完,袖子上完了上领子,领子上完了锁扣眼。车间里闷得像蒸笼,头顶的吊扇转起来有气无力,布料和线头在光柱里乱飞。陈玉莲坐我旁边,一边踩着机子一边跟我扯闲话,说她婆婆糖尿病又犯了,说她男人想买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
“淑芬姐,你这几天怎么老走神?”她把一件半成品抖开,朝我这边凑了凑,“上回你从市里回来,人就蔫蔫的,是不是家里又闹啥了?”
我说没有。她不信,说:“你那个大姑子,真要搬过来啊?我可听人说了,她跟她婆婆打了好几次架,碗都摔了。”
我手底下一顿,针差点扎偏:“周建平说的,让我收拾北屋。”
陈玉莲叹了口气,咬断线头:“这家里住进个大姑子,你日子更不好过。她那脾气,比周建平还厉害。”
我没接话。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像把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都踩进布缝里。
晚上回家,周建平又不在。他最近迷上打牌,下了夜班不回来,说去朋友家坐坐,一坐就坐到下午。我问了两次,他就不耐烦:“我一宿没合眼,还不兴放松放松?”我不再问。家里冷锅冷灶,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去北屋收拾。
北屋堆得跟仓库似的,旧衣柜、坏电扇、成箱的旧衣裳,还有周建平以前修摩托车用的一堆零件。我一样样搬出来,灰尘呛得我直打喷嚏。搬到最里面,墙根下竟然压着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是周建平姐姐周建芳的东西,几件旧棉袄、一双雨鞋、一本相册。相册皮面都潮得起皱了,翻开第一页,是周建平他们小时候的全家福。周建芳站中间,扎两个羊角辫,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我合上相册,把纸箱搬到墙角。忙活到快十点,腰酸得直不起来,小腹又疼起来,比前几天厉害些。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去卫生间看,没有出血。但那种下坠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人拿手在肚子里往下扯。
我回到卧室,拿出手机。医院说七个工作日出结果,算算时间,还有两天。我把手机壳里的纸条取出来,已经有点卷边了,但字迹还清清楚楚。那三个“别拖”,每次看到都让我心里发紧。
正发呆,门响了。周建平回来了,身上一股酒气。他靠在卧室门边,眯着眼看我:“收拾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你姐那张旧床还能用,我擦过了。”
“嗯。”他趿拉着拖鞋去洗澡,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他。
“我姐这次来,不是白住的。她想在咱县城找个工作,先住几个月。你要是方便,帮她留点心。”
“她以前不是做过超市收银吗?”
他摆摆手:“那不干了嘛。你认识的人多,帮问问。”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她在家里带着气出来的,你让着她点,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他见我不吭声,皱起眉:“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满意地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响起来,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这房子是周建平爸妈留下的老房,墙皮剥落过好几次,都是我们自己补的。我嫁过来七年,补过墙,换过水管,伺候过他爸最后那半年,给他妈年年买衣裳。周建芳一年到头来不了两趟,来了也从不进厨房,坐着等吃饭。
我不怨她。她那性格也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丈夫在外打工,两年不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儿子住在婆家,跟婆婆挤在六十平的老楼里,为了一棵葱一根扫帚都能吵翻了脸。周建平总说:“我姐命苦,你多担待。”我担待了七年,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我也挺命苦的。命苦的人,肚子里的病毒是不是也长得更凶?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厂里赶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看一眼,是短信,市一院发的。我停下手里的机器,心跳猛然快起来。陈玉莲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咋突然这么白?”
我摇摇头,走到车间外面。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我躲到墙根阴凉处,点开短信。一共两行:“您的病理结果已出,请携就诊卡到市一院妇科门诊取报告。”没有说好坏。
我在墙根蹲下来,盯着手机屏幕。从县里到市里,两个小时车程。去还是不去?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不去,还能再装几天糊涂。可那个“别拖”三个字又跳出来,像根针刺在眼皮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车间跟主任请了假。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我挺好,看我脸色差,问了一句:“家里又出啥事了?”我说去医院拿个报告。她没多问,准了假。
我骑电动车回了家,周建平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换衣服,拿包,把他转给我的钱里取了两百出来。手机揣进兜里,那张纸条还贴着手机壳。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大巴车我坐过很多次,走亲戚、进货、送女儿去市里看眼睛。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退过去,又一片片涌上来,像永远退不完。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被手汗浸得发潮。
到市一院已经下午三点。取报告在自助机上,扫一下就诊卡就能打出来。我站在机器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按不下那个键。旁边一个大妈看我愣着,说:“闺女,你会不会弄?不会我帮你。”
我摇摇头,把卡贴上去。机器嗡嗡响了两声,一张纸从出纸口滑出来。我拿起来看,满纸的小字和数值,什么鳞状上皮内病变、CIN分级、切缘不净、免疫组化……我的手开始抖,许多字在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蚂蚁。
我拿着报告去妇科门诊,排队等叫号。护士说今天李主任不坐诊,给安排了看结果的医生。我坐在候诊椅上,把报告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旁边有个女孩在哭,她男朋友蹲在她面前,小声说:“别怕别怕,我陪着你。”我别过头不看她。这种场面,看了让人更慌。
叫到我的时候,我走进去,里面是个男医生,四十来岁,戴副金丝边眼镜。他看了看我的报告,又看看我,说:“你这个情况呢,病理提示是CIN2到3级,就是宫颈上皮内瘤变,属于高级别病变,还不是癌,但如果不处理,有进展为癌的风险。结合你的HPV感染,建议做锥切手术,把病变组织切掉。”
我愣愣地听着,像听一个医生在讲别人的事。
“手术大吗?”我问。
“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需要住院几天,具体方案我们还会再评估。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尽快来办住院。”
跟家里商量。我听见这四个字,心里空了一下。跟谁商量?周建平吗?他只会说医院骗钱。跟周建芳吗?她只会说女人家命里该受的。跟我妈吗?我妈在乡下给我弟带孩子,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总往回跑。”
我站起来,朝医生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夫。”
他有点意外,摆摆手:“不用谢,回去好好考虑。这个病能治,别太担心。”
我出了诊室,慢慢走到医院门口。日头已经偏西,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边,捏着那张报告和手术建议单,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县里的大巴还有最后一班,可我迈不开腿。
我在路牙子上坐下,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混着炭火气,一阵阵飘过来。我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周建平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陈玉莲在第二个,我妈在第三个。我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打给了陈玉莲。
她接得很快,机器声背景里,她大声说:“淑芬姐,你报告拿了?咋样?”
我突然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我张了张嘴,只有气流涌出来,带着哭腔。
陈玉莲在电话那头急了:“姐你说话啊,别吓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捏紧了,声音抖得厉害:“玉莲,大夫说,说不是癌,但要做手术。”
她愣了两秒,然后说:“不是癌?不是癌就好,做手术就做手术,你哭啥!”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在市里呢?我去接你?我让我男人借个车!”
我说不用,我坐大巴回去。她在那头还要说什么,我听见车间主任喊她名字,她急急地说:“你回来我跟你细说,别一个人扛着,听见没!”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掉眼泪。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掉眼泪,止都止不住,像肚子里那些撑了太久的疼、怕、累,全化成了水从眼睛里往外涌。
烤红薯摊子的大爷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闺女,别哭,没翻不过去的山。”我接过纸巾,说谢谢。他摆摆手,回去继续翻他的红薯。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柏油路被太阳烤过后的味道。我擦了把脸,把报告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影子在脚下晃了晃,我朝汽车站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软得找不到支撑。
可我知道,我得回去。回去面对周建平,面对他姐,面对那个漏风的旧房子和一堆没完没了的家务。回去告诉他们,我病了,我要做手术。不管他们信不信,愿不愿意,我都得说。
因为从今天起,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回到县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巴车在汽车站外面停下,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座位上的塑料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我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车站门口有卖炒面的小摊,油锅滋滋响,几个刚下工的男人蹲在路边吃得呼哧呼哧。我没什么胃口,去存车处取了电动车,骑上就往家赶。
夜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像用冷水洗了把脸。我骑得很慢,看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把影子缩短又拉长。小腹还在痛,那种下坠感像有根绳子拴着五脏六腑往下扯。医生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高级别病变,不是癌,但要手术。不是癌。我反反复复咀嚼这三个字,像嚼一块含在嘴里的薄荷糖,凉且发苦,可到底有点甜味。
到家门口,屋里灯亮着。周建平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几根羊肉串的竹签和两个空啤酒罐。他听见门响,抬头瞟了我一眼:“又去市里了?拿个报告拿一天?”
我在门口站了站,弯腰换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手指在包带上攥了攥,才开口:“结果出来了。”
他放下手机,脸上那点懒散散的笑意收了收:“啥结果?”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从包里把报告单取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没碰,只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靠回去:“念给我听,我看不懂。”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干,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才重新开口:“医生说是宫颈上皮内瘤变,高级别病变,不是癌,但要手术,把病变组织切掉。建议尽快住院,做锥切。”
周建平没吭声。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茶几上那张报告单,眉头拧着,像在看一件弄不明白的活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是癌?那还开什么刀?既然不是癌,那就是没事呗。”
“医生说不处理会发展成癌。”
“医生说话你也信。”他哼了一声,“你忘了前年我妈腿疼去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股骨头坏死,拍了片子又说没事,白花一千多。他们不吓唬你,怎么挣你的钱?”
我握紧杯子,指节发白:“这次不一样。病理都做了,白纸黑字。”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那手术要多少钱?”
“没说具体,住院加手术,估计一万多。”
“一万多!”他嗓门陡然拔高,“林淑芬你告诉我,咱家现在拿得出多少钱?上个月给女儿交幼儿园费,我还跟我姐借了五百。你这一张口就一万多,钱从天上掉下来啊?”
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怔怔地看着他。他脸红脖子粗,脖子上那条青筋一鼓一鼓的,像条蚯蚓。
“周建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得病了啊。”
他愣了一愣,那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慌。他别过脸去,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谁不生病?我腰疼了大半年我也没去查过。就是你这段时间老跑医院,越查越多。我看你这病就是累出来的,歇几天就好了。”
我坐在那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烟味弥漫开来,呛得我咳嗽两声。周建平把烟掐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给你看。等过了这阵子,我手头宽裕点,再带你去。成不成?”
“过了这阵子,我肚子里的病变不等人。”我说。
“那你说怎么办?把房子卖了吗?这房子还是我爸妈留下的老本!我姐还要来住!”他又急了,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要赶走一只苍蝇。
我不再说话,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身后传来他重重坐回沙发的声音,老旧的弹簧发出咯吱一声响。
我躺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眼泪又涌出来。我没有出声,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洗衣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这是我和周建平睡了七年的枕头,枕套是我结婚时亲手做的,天蓝色底子上绣着两朵小花。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穷是穷点,可总有口热乎饭,总有个暖被窝。现在这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让我觉得陌生得像路边的电线杆。
第二天一早,周建平不在家。床头柜上放着一百块钱,下面压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买点好的吃,别瞎想。”我拿起来看了几秒,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去厂里上班。陈玉莲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姐,你吓死我了。到底咋回事?”
我把医生说的话大概跟她讲了。她听完,咬牙切齿:“这个周建平,什么人啊!你病了,他不着急,倒心疼钱?我男人要像他这样,我早掀桌子了。”
我苦笑一下:“他也是没钱急的。”
“没钱就想法子借啊!你等着,我回去跟我那口子说,先给你凑点。”她拉着我往车间走,“还有,你别啥都听他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我姑以前就是小毛病拖出来的,后来子宫全切了,遭了多少罪。”
我没说话,眼泪又要往上涌。陈玉莲看我这样,拍着我的手:“行了行了,先干活。中午我带你见个人。”
中午下班,她领着我去了厂子斜对面的一间小诊所。诊所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妇科、儿科、中医理疗”几个红字。陈玉莲说,这里有个张大夫,以前是县医院妇产科的,退休了自己开诊所,看得好,还不贵。
我有点犹豫。陈玉莲说:“去市里手术太贵,兴许张大夫有别的办法。你听听总不吃亏。”
我进去了。张大夫是个快六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她看了我的报告,又详细问了症状,最后摘掉眼镜,看着我:“你这个情况,我的建议还是去正规医院做手术。CIN3不能拖,虽然现在不是癌,但离癌就是一步之遥。这个病变在宫颈表面,切掉就基本没事了。我这儿最多帮你开点调理的药,消消炎,但治不了根。”
我点了点头。陈玉莲在旁边急了:“张大夫,县医院能不能做这个手术?”
张大夫叹了口气:“县医院也能做,但设备和医生水平跟市里比还是差一点。而且这个手术要住院,术后还要做病理,看看切得干不干净。你们要信我,就去市一院,我给你们写个条,找李慧敏主任。她是我师妹,手艺没得说。”
又是李慧敏。我心里一动,想起县医院那个女医生,想起她红着脸塞纸条的样子。这个世界真小,转来转去,每个人都在让我去找同一个人。
从诊所出来,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陈玉莲挽着我的胳膊,说:“姐,你听见没?不是癌,做手术就好了。钱的事你别愁,大家给你凑。”她顿了顿,又说,“周建平要是不管你,我就去骂他。不信骂不醒那个榆木疙瘩。”
我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在这个县城里,跟我最亲的人,竟然是车间里认识才两年的陈玉莲,而不是同床共枕七年的丈夫。
晚上回家,北屋里多了几个蛇皮袋和两床被子。周建芳已经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周建平在厨房炒菜,看见我进来,说:“姐下午到的,你过来搭把手。”
周建芳冲我点点头,嘴里还磕着瓜子:“淑芬回来了。我住北屋,那几个袋子先放院里,明天我理。”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洗手。周建平正在炒土豆丝,锅里油有点多,溅得灶台到处是油星。他压低声音说:“姐来了,你那事……先别跟她说。”
我抬头看他。
“她嘴碎,又刚跟她婆婆闹翻,来了心里不痛快。你说你生病,她再一搅和,家里还过不过了?”
我低下头,把土豆丝盛进盘子里。油星溅到手背上,疼了一下。我什么也没说,端着菜出去。
饭桌上,周建芳说起她跟她婆婆吵架的始末,越说越来气,筷子在碗上敲得当当响:“我就不信了,离了她我活不了!要不是为了孙子,我早跟周建国那王八蛋离了。”她突然转向我,“淑芬,你在厂里这些年,认识不少人。帮我问问哪里招工,工资高点就成。我不挑。”
我说好,心里却在想我的手术。这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我,时间不等人。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周建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周建平出门说去买烟。我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流。陈玉莲发来消息:“姐,我跟我男人说了,他答应先借你五千。你别声张,先把手术办了。”
我盯着这句话,眼泪“啪”地掉在洗碗水里,溅起一点水花。我赶紧用袖子擦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就办吧。没有他的钱,我也要办。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还不想死。至少在女儿长大之前,我得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平早就睡熟了,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周建芳在北屋也没了动静,整个房子像沉进了一潭深水里。只有我还浮在上面,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脑子里清醒得像有人在用冷水一遍遍浇。
我想好了。陈玉莲借我五千,我自己手里还有三千多私房钱,是这些年偶尔从生活费里抠出来攒下的,缝在衣柜最底层一件旧棉袄口袋里。加一起八千出头,够交住院押金。不够的部分,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先跟医院说,我分期交。人躺在病床上了,医院总不会把我赶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周建平还在睡,把衣服里那三千多块钱取出来,数了两遍。钱不多,一部分是零票,叠得整整齐齐,橡皮筋扎着。我把它们放进包里,又往包里塞了条毛巾、一双拖鞋、两件换洗衣裳。临出门时,我在饭桌上留了个字条,只写了一句:“我去市里办住院。有事打电话。”
周建芳还没起床。周建平翻了个身,面朝墙,鼾声没停。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心里很静,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
坐大巴到市里时,上午九点。我直接去了市一院妇科住院部。李慧敏主任不在,接待我的是一个护士和另一个年轻医生。他们看了我的报告,让我办住院手续,说术前要做一系列检查,没什么问题后天就做手术。
交押金的时候,我的手在窗口外停了停。八千块钱递过去,收费员扫了一遍,说:“还差两千。”我早有准备,可听到这话,脸还是一下子涨得通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能不能先交这些,剩下的我这两天补上。”
收费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给我开了收据。旁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嗓门特别大:“放心吧,钱不是问题,卡里还有十几万呢。”我拎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往病区走,想,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病房是四人间,我住靠窗的一张。另外三张床也都有病人,一个刚做完手术正在打点滴,两个是术前待产的。靠门那张床的女人特别能说,她婆婆在旁边剥橘子,她说一句,婆婆应一句。我坐在自己床沿上,手不知道往哪放。隔壁床的大姐冲我笑笑:“新来的?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
她“啧”了一声:“做这手术,家里也不来个人陪着?你男人呢?”
“他忙,请不了假。”
她没再问,但从她眼里我看出了一种明白又不忍戳破的神情。我别过头去看窗外。住院部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在风里轻轻颤。我把医院的蓝条纹病号服换上去,感觉自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与缝纫机、车间、周建平家那些琐碎吵闹都无关的人。
下午做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腹部B超,跑了好几层楼。我穿着拖鞋,跟在护士身后,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有一阵我很想给周建平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住院了。可掏出手机,看到他今早给我转的一百块,和那句“省着点花”,我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晚上,陈玉莲给我打电话。她那头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她急急地说:“姐,你住进去了?我跟我男人说好了,后天我请一天假,去市里看你。你别怕。”
我说:“不用来,我一个人能行。”
她在那头骂我:“什么叫一个人能行?你逞什么能?我告诉你林淑芬,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心疼自己,也得让人帮一把。你不让帮,苦死你也没人知道。”
我“嗯”了一声,鼻子里酸酸的。挂了电话,我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临床那个待产的孕妇阵痛发作了,呻吟声一阵一阵,她丈夫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说:“坚持一下,马上就好。”护士进进出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水果的气味。我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又像这个嘈杂世界里的一个安静的注脚。
半夜,手机响了。是周建平。我接起来,他劈头就问:“林淑芬你什么意思?说走就走?还办住院?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的吗?”
他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压低声音:“我在病房,你小点声。”
他压根没听进去:“我告诉你,你趁早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姐今天说要给我介绍个土郎中,治妇科病特别灵,花不了几个钱。你非要去挨刀子,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病房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光。我听见自己问:“周建平,你姐跟你说的土郎中,比病理报告还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没那么冲了,但依然带着不耐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既然不是癌,你就回来慢慢调理。人家张大夫不也说了吗,吃点消炎药。你们厂里女的不也有人这样,后来不也没事。”
“张大夫让我去做手术。”我打断他,“周建平,我住都住了,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爱住就住。反正是你自己的钱。别怪我没提醒你。”
电话“啪”地挂了。我听着那头空洞的忙音,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隔壁病床的孕妇又开始轻轻呻吟,我才回过神,慢慢躺下去。枕头上湿了一片,我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护士一早就来给我说术前注意事项,还让家属签字。我说家属不在。护士有点为难,去问了医生。最后那个年轻医生把知情同意书拿过来,说:“你也别太紧张,自己签也行。但你得保证,有人接你出手术室。”
我给陈玉莲发了消息。她秒回:“我明天一定到。”
手术那天,我换上了干净病号服,把头发扎得紧紧的。护士给我打点滴,让我等手术室来接。隔壁床的大姐朝我比了个大拇指:“别怕,睡一觉就出来了。”我冲她笑笑,心却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术室在五楼。我躺在推床上,看天花板的灯一盏盏往后退。进手术室前,一个戴花帽子的护士问我:“有没有假牙、首饰?”我摇头。她又问:“家属呢?”我说:“在楼下。”她点点头:“行,那咱们进去。”
手术室很冷,灯很亮。医生们穿着绿色的手术衣,脸都遮得只剩眼睛。李慧敏主任也在,她拍了拍我的手:“别紧张,小手术,很快。”我说:“谢谢您。”她点点头,转头去准备器械。
麻药是从静脉里推进去的。我眼睁睁看着头顶那盏大灯,光芒慢慢散开,像夏天午后的大太阳,白得刺眼。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我已经在病房里。陈玉莲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睁眼,腾地站起来:“姐,醒了?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她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你进去快两个小时,急死我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切下来的东西还要送病理。姐,你遭罪了。”
我动了一下,下面有点胀,小腹像被什么东西揪过,沉甸甸的。但那种从前纠缠不断的隐痛,似乎淡了。麻药还没全退,我感觉自己飘在半空,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下午,周建平来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他的声音,在病房门口跟陈玉莲说话。陈玉莲嗓门压着,但听得出来很冲:“你媳妇做手术,你一天一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才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建平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床边,站着,像根木头。我睁开眼睛看他。他嘴唇动了动:“淑芬……”
我没力气说话,只看着他。他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局促,后悔,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冰凉。
“回家再算。”我极轻地说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在我床边坐下了。陈玉莲小声说:“你守着,我去买点粥。”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我知道他坐在那里,可我不睁眼,也不想说话。这一刻,我身体里那个病灶被切掉了,可心里那堵墙,也终于彻彻底底砌起来了。
从今往后,这日子能不能过,怎么过,我要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