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城里姑娘嫌我裤子打补丁,一女人叫住我:李家老二,你来一下
发布时间:2026-04-26 21:06 浏览量:1
01
我坐在县城那户人家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一只红漆热水瓶,瓶底磨得露了铁。
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缸沿有一道磕口,茶叶浮在上头,转着圈。
媒人婶子把话说得满满当当,说我手脚勤,地里活不躲,家里家外都能顶一摊。她说话的时候,我把裤腿往凳子底下收了收,还是慢了一步。
那姑娘端着瓜子盘出来,眼睛先落在我脸上,第二下就落在我膝盖那块补丁上。
那补丁是块旧军绿布,边角缝得不齐,娘用白线锁了两圈,远看像贴了块膏药。
姑娘嘴角往下一撇,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娘,我屋里那件衣裳还没收。”
她说完就进了里屋,门帘一晃,半天没再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
媒人婶子拿起瓜子,又放下,说城里姑娘讲究些,没别的意思。那户人家的老太太把茶缸往我这边推了推,手背碰到缸沿,又缩回去。
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烫,舌头边上发麻,我还是咽了下去。
又坐了一阵,里屋传出两个人压低的说话声,门帘始终垂着。媒人婶子站起来,说那就先回,改天再说。
我跟着她出了门。
县城的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平房,墙根堆着煤球,天井里晾着花布褥单。媒人婶子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替我找补,说这年头城里户口吃香,姑娘的们眼界高,不是冲着人,是冲着日子。
我“嗯”了一声。
走到巷口,她还要去供销门市换针线,让我先回车站。我抬脚刚要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李家老二,你来一下。”
我回头。
街对面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胳膊上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一把韭菜。她头发挽得低,鬓角有几缕碎发沾在脸边,孩子趴在她肩头,手里攥着半块馍。
我认出她了。
周杏枝。
从前她还没出门子的时候,去娘家住过一阵,我给她家修过一盏煤油灯。后来听说她嫁进县城,再后来就没听谁提了。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说:“你先别走,给我看样东西。”
我跟着她进了巷子里一间小屋。
屋里不大,临窗摆着台缝纫机,踏板断了皮带,桌角放着个线笸箩,里头有几枚顶针和半截粉笔。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边角卷起一块。
周杏枝把孩子放到炕沿上,蹲下去,把缝纫机底下那根断皮带拽出来给我看。
“东街那个修机器的开口就要一块二,还说得等三天。”她说,“我看你在这儿,想着试试。”
我接过皮带,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踏板轴。
“有锥子没有?”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锥子,还有半截旧皮带。
我把断口削平,对齐了打眼,再用细铁丝拧紧,外头包了一层布条。缝纫机踏起来有点涩,我又往轴里滴了几滴灯油,拿手转了几圈。
轮子顺了。
周杏枝坐下去踩了两下,机针起落,线走得直。
她看着那条直线,抬头说:“还真让你弄好了。”
孩子从炕沿上滑下来,扶着我裤腿站稳,手指正好按在那块补丁上。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周杏枝从碗柜上拿了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又摸出六毛钱,一并往我兜里放。
我说不用。
她说:“你别推,我做一上午针线,也得挣口盐钱。你这是手艺,不是白搭把子。”
我没再往外掏。
出门的时候,缝纫机还在屋里哒哒响,像谁在后头跟着我走路。
02
回村的班车来得慢,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两只鸡,后头跟着背筐的人。售票员拿着铁皮夹子,一路吆喝往里挤。
我坐在最后一排,裤腿上沾了点机油,鸡蛋放在怀里捂着,怕颠碎。
车子出了县城,土路坑坑洼洼,窗外是一片刚收完麦子的地,地里立着短短的茬,远处有几只乌鸦落下又飞起。车厢里一股汗味、草绳味和鸡毛味,混在一处,闷得人喉咙发干。
我把那六毛钱摸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攥上。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我一进院,大哥正蹲在磨盘边上修风箱,风箱皮老化了,漏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县里那头咋样?”
我把草帽挂到钉子上,说:“人家屋里忙,没坐多会儿。”
大嫂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葱,嘴里“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
爹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没问第二句。
娘把饭端上桌,是玉米糊糊和一盘腌豆角。她看见我裤腿上那块油印,皱了下眉,说:“相亲也不晓得看着点路,回来又弄脏了。我这两天还想着,把那块补丁再给你压一圈。”
我坐下吃饭,没接这话。
院里东屋是大哥一家住,去年新起了半截砖墙,窗框换成了玻璃。西边小偏房原来放柴,前年收拾出来给我住,屋顶一到下雨天就滴水,我在床头摆了只瓦盆,一夜能接半盆。
我念书念到初二,后来家里说地里缺人,没再往学校送。那年村小学的广播喇叭坏了,我拆开接好,校长说让我去公社学电工。爹听了,只说了一句:“地里的草会自己拔么。”
我就回来了。
后来谁家手电不亮了,闹钟不走了,煤油灯芯座松了,都往我这儿送。我坐在门槛上拆来装去,手边常年摆着小螺丝刀、锥子和钳子。村里人说这手有用,真到分工分钱的时候,又都算到“顺手帮忙”里头去。
吃到一半,大哥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东屋后墙还差几块砖,等秋后他想把西边那间也垒起来,粮食好有地方放。
爹点了点头,说:“老二那屋先将就着,年轻人皮实。”
我舀糊糊的手顿了一下。
娘往我碗里夹了根豆角,说:“你也得抓紧成家。成了家,屋子才好说。”
外头天黑透了,草丛里起了虫声。
我吃完饭,回偏房点上煤油灯。灯苗不稳,灯罩里有层黑烟。我把裤子脱下来,放在膝头看那块补丁,线脚有一处松了,像翘起的一小片叶子。
我从针线笸箩里找出白线,穿了半天才把针鼻穿过去。
灯光照在那块旧军绿布上,颜色比四周深一截。我一针一针往回压,耳朵里却总响着县城那台缝纫机的声音。
03
隔了三天,逢集。
我背着工具包,跟家里说去南边村给人修风扇。其实风扇早修好了,我是顺道进县城。
东街比上回热闹,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糖人的,都挤在一条路上。有人在路边支起大锅炸油饼,热油翻起泡,一阵阵往外冒香气。
周杏枝那间屋门敞着,门口多摆了一张矮桌。
她看见我来了,把手里的孩子往旁边小竹车里一放,说:“我还怕你不来了。”
我把工具包搁到桌上,问:“还有啥坏了?”
她指指墙角,说:“先修这台收音机,再看那辆车。邻居见你上回把缝纫机弄好了,都问我认不认得你。”
墙角放着台半导体收音机,旋钮掉了一个,开关接触不良。我拆开后盖,里头积了一层灰,电池仓弹簧也锈了。我用砂纸磨了磨,又把断开的线头重焊上,拨到中波档,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跳出戏曲。
隔壁老太太就站在门边,看见有声了,忙把围裙上的手擦了两下,问我多少钱。
我说六角。
她当场掏了钱。
接下来是二八车的链条、闹钟游丝、煤油炉喷嘴,到了晌午,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人。周杏枝从屋里端出一碗凉开水,搁在我手边,又拿了个旧木盒,替我收零碎钱。
“先放这儿,省得你口袋里磨掉漆。”她说。
我把最后一枚螺母拧紧,抬头时,正好看见她袖口打着两块细细的补丁,比我那条裤子的补丁缝得整齐得多。她抱起孩子喂水,孩子的鞋尖破了个洞,露出一点脚趾头。
门边有个挑担子的汉子问:“你常来不?”
周杏枝替我答了:“逢集来。”
那汉子说他家里还有台缝纫机,脚踏不走了,下回也搬来。
我没吭声,手里继续拧螺丝。
到了下午,人散得差不多了,周杏枝把木盒推给我。我数了数,一共三块七毛。她自己只留了修补衣裳的两毛钱,剩下都在我这边。
我把钱往回推,说:“门口是你腾出来的,水也是你烧的,算一半。”
她把盒盖扣上,说:“你先拿着。等你哪天在这儿支摊,桌子钱另算。”
我抬眼看她。
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他扶着墙走,嘴里接着说:“我这屋原先有只工具箱,男人留下的,放着也是长锈。你下回来,我给你找出来。”
她说“男人”的时候,眼睛没往我这边落,只把孩子前襟往里掖了掖。
屋里靠墙立着一双旧胶鞋,鞋口朝上,里头落了灰。
我收拾好工具包,背起来往外走。
她把我送到门口,说:“下个集,早些来。白老师那台钟也坏了,说要拿来让你看。”
白老师是县中学退下来的老先生,住在东街后头,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小时候去县里卖鸡蛋,路过他家门口,见过他在院里晒书。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把三块七毛钱分成两摞,一摞塞进鞋底,一摞贴着腰带藏好。风从地里吹过来,吹得路边高粱叶子一片一片翻身。
到家后,我把钱装进一个旧烟盒,压在褥子底下。
夜里躺下,烟盒硌着床板,硌得很实。
04
从那以后,我逢集就往县城去。
有时是赶头班车,有时天还没亮就蹬着借来的车子走,车筐里放着工具包和一团旧棉纱。东街的人渐渐认了我,见我来了,就把坏东西从屋里搬出来。
白老师的座钟是德国摆式老钟,木壳开裂,发条也涩了。我修了大半天,拆开齿轮一颗颗洗净,再上钟油。钟摆重新晃起来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绢擦了擦镜片,说:“你这双手,窝在村里可惜。”
我把钟门扣好,没接话。
他又说:“县里现在让个体修理了,工商所那边能办照。你要是想干,我给你写个证明,证明你有这门手艺。”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办照得啥?”我问。
“照片,住处证明,再交点管理费。”他说,“不算少,也不算多。关键是得下决心。”
那天我回家晚了些。
院里堆着刚运回来的砖,大哥拿根木尺比来比去,说东屋北边还得接一间,等冬天好把粮食和猪料分开。爹坐在一旁抽烟,听得很细。
我把车子靠到墙边,刚进门,大嫂就说:“老二,明天别往外跑了,帮着把砖卸完。”
我说好。
吃饭时,大哥提起新屋,说起完工后怎么分。爹把筷子在碗边点了点,说:“东屋是老大的,西边粮仓也给老大先用。老二成家的事,等相看定了再算。”
我低头喝粥,粥太稀,玉米糁沉在碗底,搅半天才舀上一勺。
娘说:“你也别老往县里跑,传出去,人家当你在外头瞎混。上回那家没成,我托人又问着一户,是供销门市做临时工的姑娘,家里两个箱子,能认字。”
我说:“先等等。”
爹抬眼看我:“等啥?”
我把筷子搁下,说:“我想在县里摆个修理摊。”
屋里静了一下。
大哥先出声:“摆摊?地里活谁干?”
爹把烟锅放在桌上:“你以为县城的地是平的,谁都能去蹚?”
我说:“逢集去几天,平日地里该干的我不躲。”
爹说:“今天逢集,明天办照,后天住城里。你脚底下那点泥还没抖净,就先惦记往外钻。”
娘赶紧打圆场,说先吃饭,饭凉了。
我没再说。
夜里,我在偏房翻出一本旧练习本,把这阵子修过的东西和收的钱,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哪天修了钟,哪天修了车,哪家给了几角,写得齐齐整整。
写到最后一页,我又把白老师说的话记了上去:照片,住处证明,管理费。
煤油灯芯烧短了,我拿针挑了挑,火苗猛地蹿高一截,灯罩上又落下一圈黑。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踩在砖堆上,咯吱响。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手还放在那上头,没有立刻挪开。
05
县里那边的活渐渐多起来。
周杏枝把门口那张矮桌换成了长条板凳,凳面擦得发亮。她还找来一块木板,让我写几个字挂在门边。我字写得一般,只写了“修钟表电器自行车”几个字,拿红漆描了边。
木板一挂出去,停下脚的人又多了些。
上午修收音机,下午补车胎,缝纫机最费工夫,一拆就得半天。周杏枝在屋里踩机子补衣裳,脚下哒哒响,我在门口拧螺丝,手边散着零件。孩子在脚边玩,把垫圈一个个套在手指上,再抖下来。
有一回我修到晌午,肚子里空得发紧,她从锅里盛出一碗面条,端到我旁边。
“先垫一口,汤里我多下了把青菜。”
我端起碗,碗底有道裂纹,用铁丝箍着。
她坐在门槛上,拿针挑孩子鞋底里嵌进去的小石子。日头照在她后脖颈上,晒出一层细细的汗。屋角那只工具箱已经搬出来了,箱盖有些翘,我打开看过,里头有焊锡、试电笔、旧烙铁,还有两本翻得卷边的维修手册。
“这些你用得上就拿。”她说。
我翻着那两本手册,纸页边上有旧油印,字倒还清楚。
“你男人也会修?”我问。
她手上的针停了停,说:“窑场里干活,闲时跟人学过一点。前年冬天窑壁塌了,工具剩下,人没剩下。”
她说完,把鞋底的小石子抠出来,弹到院外。
我把手册合上,放回箱里。
从县城回来,我把挣来的钱还是装在旧烟盒里。烟盒慢慢装满了,里头除了零钱,还有两张整的。我算了算,差不多够照相和交第一回费用。
可家里那头也越来越紧。
大哥起房子,砖钱、瓦钱、木料钱,样样都要现钱。大嫂天天掰着指头算,算到最后,总能绕到我身上来。
“老二这阵子老往外跑,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
她这话不是冲我说,是冲娘说,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有天我从地里回来,褥子底下的烟盒被挪过位置,盖子也反了。我拿出来一数,少了十五块。
我去问大哥。
他正站在砖堆边上和泥,听完只说:“我先拿去垫了车脚钱,过阵子还你。”
我说:“那是我攒着办照用的。”
大哥抹了把胳膊上的泥:“一家子屋檐下,你还分这个?”
爹在一旁听见了,接过话:“钱进了这个院,就是一个锅里搅。你哥起屋,是给全家起的。”
我没再往下问,转身回了偏房。
那天夜里,我把烟盒里剩下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又把旧练习本拿出来,在那一页后头补上了“十五块,砖车脚钱,哥拿”。
笔尖有点秃,写出来的字发毛。
第二个集,我去县里照了相。
照相馆后头挂着一块灰布,照相师傅让我坐直,别眨眼。我两只手放在膝头,正好压住那块补丁。闪光一亮,眼前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墙上的裂缝。
照片要三天后取。
周杏枝见我从照相馆回来,问我:“真要办了?”
我把取像单折起来,塞进手册里,说:“先试试。”
她没多说,回屋翻了半天,找出一个蓝布钱袋,递到我面前。
“你在我这门口修东西,有几回给我的那份,我没花,都在里头。你先拿去用。”
我没接。
她把钱袋放到工具箱上,说:“不是借,也不是施。摊子摆起来,桌钱你照算,水钱也照算。”
我站着没动。
孩子扶着我裤腿,手里拿着一颗铜螺帽,咬了咬,又吐出来。
屋外有人喊修车铃,我弯腰去接那颗螺帽的时候,眼角扫见那只蓝布钱袋,口子扎得紧紧的,像个小拳头。
06
照片取回来那天,天阴得低,午后还落了场急雨。
我把相片、白老师写的证明和管理费装进工具包,原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去工商所。谁知傍晚从地里回屋,偏房门半掩着,里头像让人翻了一遍。
褥子卷在床脚,木箱盖子敞着。
我先去摸枕头底下的练习本,还在。再摸床板下藏着的工具袋,空了一半。
烙铁没了,尖嘴钳没了,连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小螺丝刀也没了。
地上散着几页维修手册,湿了边角,像被谁拿去垫过东西。桌上那张取像单压在油碟底下,已经印出一圈黄。
我转身去院里找人。
大哥正蹲在廊下剁猪草,刀起刀落,案板一颤一颤。爹坐在旁边补箩筐,竹篾堆了一地。
我问:“我工具呢?”
大哥头也没抬:“卖给收破烂的了。猪崽拉稀,得抓药,家里没现钱。”
我又问:“钱呢?”
爹把竹篾往膝上一压,说:“用掉了。”
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
我站在院子中央,鞋帮上全是泥点。过了好一会儿,我把背上的草帽摘下来,问爹:“我的钱呢?”
爹说:“一家人,不分这个。”
我又问了一遍:“我的钱呢?”
大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你没完了?那点破家什卖了就卖了,改天再给你置。”
我看着那把菜刀,刀背上沾着碎草汁,顺着往下流。
我说:“那从今天起,分一分。”
这句话一出来,廊下静了。
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爹,又看看我,说先别吵,天都黑了,有话明天说。
爹慢慢站起身,腰直得有些费力:“你翅膀还没长全,就先学会跟家里算账了。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往后别张嘴提这个院。”
我没回嘴。
我回偏房,把剩下的工具、两本手册、练习本和一床旧被子收进包袱里。屋顶漏下来的水滴在瓦盆里,叮一声,又叮一声。
娘跟到门口,嘴里念叨着外头雨路滑,明天再说。她伸手来扯我包袱,被我轻轻让开了。
我背着包袱往外走,大嫂在东屋门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大哥剁猪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快。
到村口时,天彻底黑了。
路上泥深,鞋拔出来带着响。我走到半道,才想起相片和证明还在工具包里,回头摸了一下,没丢。
县城早过了末班车,我是一路走过去的。
走到东街,周杏枝屋里还亮着灯。她听见敲门声,抱着孩子来开门,看见我背上的包袱和一身泥,只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我把包袱放下,先把工具掏出来摆在桌上。她一件件看过去,没问多余的话,只去灶边添了把柴,把壶里水烧热。
我把事情说完,她把那只蓝布钱袋拿过来,放到我面前,又从工具箱底下掏出一把旧烙铁和一把小钳子。
“这个你先使。”她说,“我早看出来,你每回带回家的少,留在身上的更少。那几回你给我的,我没动。加上前头攒的,有二十出头。”
我看着那只钱袋,手指上全是泥,没立刻伸过去。
她把热水盆推过来:“先洗手。”
我把手伸进盆里,水一碰到裂开的口子,像针扎了一下。
孩子坐在炕沿上看我,手里攥着半截木头车,困得眼皮直往下压。
周杏枝把那几件工具擦干,摆在我面前,说了一句:“手还在,活就丢不了。你要是再回去,往后连这双手都归他们使。”
屋里火苗噼啪响了两下。
我把手从盆里抬出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第二天天没亮,我又回了村一趟。
我没进堂屋,只把自己剩下的几件衣裳和那口小木箱搬出来。爹站在院里,没拦。娘在门后抹围裙角,脚下没挪出门槛。
我把包袱系紧,背上,冲院里说了一句:“地里该出的工,我折成粮钱送回来。别的,照账本慢慢算。”
说完我就走了。
身后没人叫我。
07
我在东街住下了。
周杏枝那屋原本就窄,前头做活,后头睡觉。她把靠墙那张旧桌往旁边挪了挪,在窗下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摆我的工具箱和木凳。夜里我睡门后那张窄板床,床脚垫着砖头,一翻身就吱呀响。
第二天,我揣着相片、证明和钱袋去了工商所。
门口排了四五个人,有卖糖瓜的,有修鞋的,还有个推车卖豆腐脑的。柜台后头的人挨个看材料,看一会儿,盖一个章。我排到中午,才轮到我。
那人拿起我的照片,看了看,又问:“住哪儿?”
我把周杏枝房东写的证明递过去。房东是个耳背老太太,住后院,姓乔,按了个红指印。白老师又给补了一张字条,说我常年修理钟表电器,手艺可靠。
柜台后头的人把两张纸对了对,收了费,让我过三天来取执照。
我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街边槐树叶子晒得打卷。
周杏枝在门口缝裤脚,见我回来,只问了一句:“办上了?”
我点头。
她没停针,只把脚边那只小板凳往我这边踢了踢:“那你明儿起,坐这儿就不算帮忙了,算开工。”
三天后,执照拿到手,是张硬纸片,边角压着红印。我把它夹在木板后头,挂在门边。那天我还专门去买了块蓝布,做了件套袖,省得油污沾满袖口。
门口那块木板也换了,字写得更清楚:修收音机、修钟表、修自行车、修缝纫机。
从那天起,东街的人不再说“那个会修的村里后生”,改口叫“李师傅”。
修理摊一忙起来,日子就有了样子。
我把螺丝按大小分在几个玻璃瓶里,瓶身上糊纸条。弹簧、垫圈、灯泡头、电线头,各有各的位置。破铜烂铁收回来,也不急着扔,总能拆出能用的零件。
周杏枝在里头补衣裳,手边放着个算盘。谁送来裤子补膝盖,谁送来褥子滚边,她记得清清楚楚。我的活钱,她也帮着记,有时我忙不过来,只听见她在屋里报:“补车胎两角,修闹钟三角五。”
孩子坐在门槛边上,拿粉笔在砖地上画圈。我教他认螺母大小,他就把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错了我再拨过去。
到了晚上,街上人散了,我就点着灯看那两本维修手册。旧烙铁烧得慢,我自己做了个烙铁架子,用铁丝拧成圈,底下垫块砖,省得烫坏桌面。
白老师来过几次,每回都带些旧杂志或废零件。一次他带来一个坏得只剩壳子的收音机,说让我拆着练手。
“会修的人,不怕拆。”他说。
我点头,把后盖取下来,一样样摆开。
每月初,我都让赶集的熟人给家里捎五块钱,再捎一袋米面。爹没托人带话,娘倒叫人捎过一回,说院里那棵老枣树今年结得多,等天凉了给我送一点。
我只回了句“知道了”。
到了八月底,我给自己买了条新蓝布裤子。
旧的那条没舍得扔,洗干净叠好,压在箱子底下。补丁还在,线脚也还在。
08
秋收一到,地里和城里都忙。
东街修理摊的活没少,反倒更多了。自行车驮粮袋子,车圈常压歪;缝纫机白天黑夜赶活,皮带、梭芯隔三差五就要出毛病。我的手从早到晚泡在机油和肥皂水里,手背裂了口,洗脸时一碰就刺。
那天上午,我正给一辆二八车校正前叉,门口忽然停下两个人。
是爹和大哥。
爹穿着那件旧黑夹袄,脚上还沾着地里的泥。大哥扛着锄头,一进门就把锄头往墙边一靠,说:“跟我回去,地里脱粒机等着人,家里也等着人。”
门口正有两个顾客,一个抱着座钟,一个推着车,都停下看。
我把扳手放下,先用抹布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练习本,翻到中间几页,摊在桌上。
“先把这个看完。”
大哥没接:“看啥?家里还跟外头一样,啥都记账?”
我说:“不记,谁都说不清。”
爹往本子上扫了一眼。
上头写着哪年哪月我修了什么,挣了多少;哪一回烟盒少了十五块,哪一回工具卖了,哪一回我往家里捎了五块钱和米面。我字不算好,胜在一笔一笔都在。
大哥伸手要合上本子,我先按住了。
门口那抱钟的老头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周杏枝从里屋出来,把孩子抱到一边,没插嘴。
我对爹说:“地里的工,我按先前说的,秋收回去帮三天。往后每月五块钱,我照送。别的,不再从我这摊子上拿。”
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眼睛盯着那本账。
“你还真把家里当外人。”
我说:“不是外人,才更得算清。”
这话一出来,门口更静了。
大哥把锄头拿起来,往地上一顿:“你住到城里几天,倒学会了这套。”
我把执照从木板后头抽出来,搁在账本旁边:“摊子是我的活路。你们要我回去,我回三天。要我把这儿撂下,不行。”
外头过来个管集市的老吴,他平日常来补手电,一看这架势,就站在门口说:“李师傅有照,摊子不能说撤就撤。家里有家里的事,活也得有人守。”
爹没再说什么。
他把目光从执照上收回来,转身往外走。大哥站了两息,抓起锄头,跟着走了。
两人走到街口时,爹回了下头,看的是我这边挂着的木板,不是我。
中午周杏枝把面端出来时,面已经有点坨了。
她把筷子搁到碗上,说:“先吃,再修。”
我坐下吃了两口,才发现手还在发抖,筷子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两声。
她把一碟酱黄瓜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转身去抱孩子。孩子刚睡醒,头发压得乱糟糟,脸上印着席纹。
午后我照旧开摊,像上午那场事没发生过一样。
可到了傍晚,白老师来取钟,没先问修好没修好,倒先看了我一眼,说:“人活一辈子,账本得先攥在自己手里。攥住了,日子才有数。”
我把座钟递给他,钟摆在玻璃门后轻轻摆动,左右,左右。
他接过去时,门外正吹进一阵风,把木板上的红漆吹得像更亮了一层。
09
账本摊出去以后,村里那头的话很快就传到了县城。
有人路过摊子,眼睛往屋里一扫,再往我身上一扫,话不在明面上说,脚步却会顿一顿。周杏枝照旧补衣裳,孩子照旧在门口玩,谁来修东西,她照旧报钱。
只是连着三天,门口的人少了些。
第四天上午,来了个瘦高个男人,进门先看孩子,再看周杏枝,最后盯住那只工具箱。
“这箱子原先是我弟的。”
周杏枝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你有事说事。”
那男人说,孩子姓着他们家的姓,东西也该归他们家管。话不高,句句往屋里钉。
我正修一台收音机,手里的烙铁没停,只把火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烫着线。
周杏枝站起来,从柜底取出一摞纸,摊到桌上。
“窑场那回的抚恤钱,分的时候你在场,按过手印。孩子跟我,缝纫机归我,工具归我。纸还在。”
那男人把纸翻了两页,嘴角抽了抽,没接。
我把修好的收音机推到顾客面前,收了钱,这才抬头说:“屋子是乔老太租给她的,租钱月月交。你要有别的话,去街道说。”
那男人看了看门口来往的人,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推,转身走了。
他走后,周杏枝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夹进一本旧户口册里。她指尖沾了点粉笔灰,叠的时候,边角对得很齐。
我问:“这些你一直留着?”
她说:“不留,别人就替你做主了。”
下午,白老师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穿灰布上衣的中年人,是县里小学管后勤的。学校广播喇叭老断音,钟表也总停,老师们的车铃、车灯、车闸,坏了没人修。
白老师把人往我这边一带,只说:“你看他的手。”
那中年人没多废话,第二天就让人抬来一台旧广播扩音机。外壳沉,里头线头乱,我拆了整整两晚,照着手册一点点对。第三天中午接上电,喇叭里先吐出一阵杂音,接着响起试播的口号声。
校方当场结了钱,还说以后学校里小修小补,都往我这儿送。
门口的人又慢慢多回来。
也是那阵子,先前相亲那户人家来了人。
不是那姑娘,是她爹,手里拎着台收音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问:“修不修?”
我点头,让他放下。
他把收音机放到桌上,眼睛却在我新换的蓝布裤子和墙上的执照上来回转。周杏枝在里屋记账,没抬头。
我拆开看了看,是旋钮轴断了,换一根就行。我从零件盒里找出一截合适的,磨平,装上,试了试,有声。
“一块二。”我说。
那人把钱数给我,接过机子时,往屋里瞄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手艺倒是行。”
我把钱放进抽屉里,没接这句。
他走后,周杏枝把账本推过来,让我在“学校扩音机”那行后头补上数字。我写完,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
外头有人来修锁,我起身去接活,门口阳光正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只旧工具箱上,箱角的铜包边磨得发亮。
10
秋收最忙的时候,村里出事了。
傍晚天刚擦黑,东街口就冲进来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的是我们村会计,后座还捎着个年轻后生。两人满头灰,车一停稳,会计就冲我喊:“老二,赶紧跟我走一趟,脱粒机卡住了,皮带轮抱死,眼看天边有雨。”
我手里还拿着扳手,没立刻动。
会计喘着气说:“请了两个人去看,都说弄不了。再拖一夜,场上那几堆谷子要淋。”
村里的脱粒机是公用的,几家轮着使。今年家家分田到户,收成都指着那几天,机器一停,半村人都卡在场上。
我转身去拿工具包。
周杏枝已经把手电、棉纱和那把大扳手一并塞进去了,还给我装了个军用水壶。孩子站在门边,眼睛睁得圆。
我跟着会计到了村头打谷场,天已经压得发青。
场上围了不少人,机器旁边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直晃。大哥和爹都在,旁边堆着一垛一垛未脱的谷子,谷粒香和机油味混在一块,呛鼻子。
我蹲下去看机器。
皮带轮轴承磨偏了,里面卡进碎铁屑,连带着飞轮也吃劲。机身旁边还有个护板裂了口,运转时一抖就容易咬住。
我看了一圈,站起来,对会计说:“能修。”
场上有人松了口气。
我把工具包搁在机座上,没立刻动手,先看向会计和村里那几个管事的:“先写张纸。”
会计一愣:“写啥?”
我说:“我和家里的分单,还有前头卖我工具的钱,今天一块写清。机子我修,账今天也算。”
大哥往前一步:“先把活干了再说。”
我把扳手放回包里:“纸不落字,我不下手。”
场上没人说话了,只听见风刮过谷堆,沙沙响。
会计左右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到爹脸上。爹站着,背比平日更弯些,过了片刻,才说:“拿纸来。”
村会计从挎包里掏出账本纸和复写纸,趴在一只木箱上写分单。写明东屋归大哥,老屋西偏房和院里老枣树一半归我折价;卖掉的工具折三十二块,由大哥分两次还清;爹娘养老钱我按月出五块,农忙回村帮工三天。
写完后,会计念了一遍。
我听完,指着“工具折价”那行说:“加上那十五块车脚钱。”
会计补上。
大哥嘴角绷得紧,半晌,按了手印。爹也按了。最后纸递到我面前,我把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按下去,手印边上沾了一点黑油。
纸一写完,我立刻蹲回机器旁边。
先拆护板,再取皮带轮。轴承拔不下来,我让人去拿热水,边烫边敲,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只旧车轮上的钢套,磨掉毛边,垫进去补偏。裂开的护板没有新件可换,我就用薄铁皮打了两道补片,铆上去。
天边轰了一声闷雷。
有人把煤油灯往我这边挪近些,我看见自己手上的油和铁屑混成一层黑泥。大哥站在一旁,伸了两次手,最后还是按我说的去扶飞轮。
装回去的时候,我让人慢慢摇,先空转,再上料。
机器先是嗡了一声,接着吱呀两下,我把扳手往轴承座上轻轻一敲。
下一刻,皮带轮转开了。
脱粒机的声音一下子冲起来,谷穗往里送,金黄的谷粒从口子里簌簌落出来,打在木斗里,响得很密。
场上有人喊了一声“成了”。
我没站起来,先俯身又看了看轴,再把护板上的螺母拧紧一圈,这才收手。
雨点这时落了下来,不大,细细的,打在我后脖颈上,凉得一缩。
我把那张分单折好,塞进上衣里。
回到县城时,夜已经深了。
东街口还亮着一盏灯,周杏枝站在门边等,手里拿着那只军用水壶。她没问修得怎么样,只看见我进门,就把门帘往上掀了掀。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发热的纸,放到桌上。
纸角沾着一点谷壳。
11
分单写下后,事情就顺了许多。
大哥先还了我十块,剩下的说腊月前补齐。村会计把那张纸抄了一份留底,我自己那张夹在执照后头,和相片、证明放在一块儿。
我拿着手里的钱,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隔壁那间空着的小耳房也租了下来,屋子矮些,放杂物正好。二是托人从旧货摊上收来一把台钳和一台脚踏砂轮,修金属件方便得多。
耳房收拾出来后,我把收来的旧零件、废收音机壳、车轴、链条全归置进去。门后还钉了一排木条,挂扳手、钳子和锉刀。看上去乱,真找起来一伸手就能摸到。
周杏枝把她那边也挪了挪,前头摆缝纫机,后头加了个小柜,专门放账本和线轴。
我们重新做了块木牌。
上头写着:缝补修理。
字还是我写的,红漆也是我描的。描到“理”字最后一笔时,孩子蹲在地上看,跟着用手指在灰里比画。
他现在能认一二三四,也能分清大螺母和小垫圈。有时我忙不过来,他就站在旁边给我递抹布,递错了,我再换回来。
有一天下午,先前那位县城姑娘从门口过。
她没进来,只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天我正穿着套袖给学校修一只挂钟,耳房里还蹲着个学徒,是白老师替我找来的一个乡下小子,十六七岁,手快,眼睛也快。
那姑娘站了两息,转身走了。她脚上是一双白布鞋,鞋面沾了点灰。
我只看了一眼,手上的起子没停。
晚上收摊后,我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墙放。周杏枝在里屋数钱,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孩子趴在桌边打瞌睡,脑门一点一点。
我把最后一块门板放好,回头看见她正拿着针,把我工作服袖口磨薄的地方重新锁边。
灯光偏黄,照得针尖一闪一闪。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门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后间我都收拾出来了,摆两张床也够转身。”
她针没停。
我接着说:“你要是点头,等街道那张证明开下来,咱把日子并一并过。摊子还是各记各的账,大事一块商量,小事谁顺手谁办。”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算盘珠子最后碰了一下。
她把线头咬断,放下袖子,看了看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新木牌,说:“明早我去借户口本。”
我把门闩放到桌角,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她去街道开证明,我去买了两斤糖和一刀红纸。路过鞋摊时,我还给孩子买了双新布鞋,鞋帮是藏青色,鞋口绱得紧。
回来时,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抬脚看新鞋,脚尖一翘一翘。
周杏枝把户口本递给我,里头夹着街道开的条子。她说:“下周一去。”
我把那条子折平,放进胸前口袋,外头又拍了拍。
那天收摊很晚。
可不管多晚,门一关上,屋里那盏灯一亮,地方就像比先前宽了些。
12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
县里办事的人不少,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人拎着布袋站在台阶下等。周杏枝抱着孩子,我提着一个装证件的小布包,里头放着户口本、证明和两张照片。
轮到我们时,窗口里的人把材料翻了翻,问了几句住址、姓名,又让我们在纸上按手印。
红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啪的一下。
孩子趴在柜台边上看,差点够到印泥盒,我把他往后抱了抱。
出了门,我买了两根麻花,给孩子一根,另一根掰开,递给周杏枝半根。她接过去,先折了一小段给孩子,剩下的才自己拿着。
没有放炮,也没摆几桌席。
晚上收摊后,白老师拎了瓶散酒来,乔老太端来一碗红糖鸡蛋,老吴提了两斤花生。大家坐在屋里,板凳不够,就拿木箱当凳子。孩子抱着那双新布鞋睡着了,脚上却还穿着,怎么都不肯脱。
爹和娘是第二天来的。
娘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十来个枣,还有一双她新纳的鞋垫。爹走在后头,手里提着半袋花生,是从老枣树边那片地里收的。
他进门先看了看门口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耳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零件,最后把花生往桌上一放,说:“路过,捎点来。”
我接过来,说:“里头坐。”
爹没多坐,只在门边的板凳上停了一会儿。娘倒是把屋里看了个遍,还伸手摸了摸缝纫机边上新做的小柜,说这木头不孬。
临走前,爹把嘴里的话转了半天,才说了句:“月末那五块,照旧就行。秋后忙,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说:“知道。”
他点了点头,先出了门。
再往后,摊子的活越来越稳。
学校那边的小修不断,街坊邻居也认准了地方。隔三差五还有村里人推着坏车、拎着坏钟找来。我收钱不乱,要多少就是多少,不看谁家门口宽,也不看谁裤腿上有没有补丁。
周杏枝记账越发利索,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孩子长高了一截,站在门边已经能自己够着门闩。有时我在里头焊东西,他就在外头替我喊:“修锁的先排后头,修车的把车推这边。”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时,我把旧蓝布裤子从箱底翻出来,剪下一小块补丁边角,垫在台钳下面,省得夹坏细零件。剩下的布我没扔,叠好放回去。
有些东西,补过一回,就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腊月里一个傍晚,街上人少了,我正在门口收最后一辆车,里屋灯已经点亮。周杏枝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说饭好了,让我先洗手。
我答应一声,还没转身,就听见孩子在屋里喊:“爹,灯芯短了。”
我把车子往墙边一靠,拍掉手上的灰,掀帘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