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伟|父亲不曾远行

发布时间:2026-04-04 23:22  浏览量:1

父亲不曾远行

作者:张 伟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又是一年清明节,风里都带着几分思念的味道,想家乡,想亲人,更想念我那走了六年的老父亲,眼里看着老家的方向,心里全是他的影子。

父亲离开我们,算起来已经六个年头了。平日里,他的音容笑貌总是浮现在我眼前,这几天更是夜夜入梦,梦里的他还是老样子,笑着喊我的名字,我总恍惚觉得,他没有走,还在老家等着我回去。

父亲这一辈子,就没离开过家乡的小山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现在仔细想想,他这辈子就出过一次远门——就是那一次,千里迢迢来看我,来到了我守卫的新疆。

几十年来,我在遥远的西北戍守边关,心里装的全是家乡,而家乡,早就和父母绑在了一起。在我心里,父亲从来就没远行过,他就像还在老家的小院里,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或者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菜畦,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他出过几次村子,可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走得那么远。

人在异乡,梦在故土,山高水远,可思念从未隔断。闭上眼睛,二十五年前父亲来新疆的那些日子,那些细碎的小事,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刻在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听说父亲要来了,我和大哥心里又激动又欢喜,提前就买好了苹果、香梨、橘子、葡萄,整整四大箱子,就盼着他来了,能好好尝尝新疆水果。大家都知道新疆的水果甜,我也想着让父亲多吃点,可他看着满箱子的水果,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我老喽,牙都掉光了,咬不动别的,也就只能吃点葡萄!”

我这才猛然想起,父亲的牙齿早就掉光了,可我常年在边关,几年也回不了一趟家,竟从来没好好留意过这件事,连他咬不动硬东西都不知道。那一刻,心里又酸又涩,满是内疚,我以为自己买了水果就是尽孝心,可实际上,我连父亲最基本的难处都没放在心上,真是个粗心又不孝的儿子啊!

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奢望,最大的爱好就是一碗红烧肉。在新疆的那些日子,他住在大哥家,大嫂心细,知道父亲爱吃肉,特意去集市买了新鲜的五花肉,慢火炖了一大盆,炖得软烂入味,整个房子都飘着肉香。父亲每天都能吃上一碗,吃的时候还不忘招呼:“你们也吃啊,别舍不得,这么多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他哪里知道,我们几个都不爱吃肥肉,看着他吃得香甜可口,我们心里既高兴,又不是滋味。

大概住了一个月,父亲说:“这趟新疆没白来,我把这辈子的肉都吃够啦!”听着这句话,我鼻子一酸,心里五味杂陈。父亲是苦出身,一辈子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和泥土打交道,省吃俭用,从来没吃过几顿好饭,这一碗碗红烧肉,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美食。

可父亲刚到新疆第三天,就开始念叨着要回家,一天说好几遍。他总怕耽误我和大哥工作,那时候我们兄弟俩都在部队工作,他常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知道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可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公家的大事!”他的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体谅,从来没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来一次,多待几天。

父亲急着回去,更放不下家里的一摊子事。三哥家有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处处都要花钱,日子过得不宽裕。三哥只好在农忙之余,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村串户卖麻花,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父亲在家的时候,还能帮着三哥照看家里、招呼生意,他一出来,家里就少了个帮手,三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坐立不安,总想早点回去搭把手,替三哥分担点。

刚好那时候,我爱人小曾在南疆出差,赶不回来,我们就一遍遍劝父亲,让他多住几天,等小曾回来见一面再走,父亲拗不过我们,才勉强答应了。有一天,我和大哥、大嫂陪着父亲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市区离我家很远,打车一共花了45块钱。一路上,父亲就没停地念叨,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是心疼:“太贵了,太贵了,早知道要花这么多钱,咱们坐公交车来多好,能省一个是一个。”他一辈子省吃俭用,从来舍不得乱花一分钱,这45块钱的打车费,在他眼里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天到了我家,大嫂主动下厨,炖了一锅清炖羊肉,火候炖得刚刚好,羊肉的香气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屋子,香得人直流口水。我们端上一大盘手抓羊肉,又给父亲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递到他手里,盼着他能好好吃一顿。可父亲端着碗,筷子都没动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喃喃地说:“我这辈子,算是享福了,能吃上这么香的羊肉,可你妈妈,却没这个福分,一辈子操劳,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好好吃过啊……”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那是我离开家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得这么伤心。那顿饭,我们几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心里又酸又疼,这一幕,深深印在我脑海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在新疆的那些日子,父亲一直住在大哥家,大嫂待他特别孝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眼看着天气一天天转冷,大嫂见父亲穿得单薄,就特意去买了柔软的毛线,每天忙完家里的事,就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父亲织毛衣、毛裤,常常织到深夜。她还跟我们说:“老父亲年纪大了,患有关节炎,一到天冷,腿就疼得厉害,穿得暖和点、厚实点,能少遭点罪。”父亲穿上大嫂亲手织的毛衣毛裤,浑身都暖烘烘的,回到老家后,逢人就夸:“这是我大儿媳妇给我织的,手真巧,又暖和又合身,我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好的儿媳妇,真是福气!”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不管我们怎么劝,父亲都铁了心要回家,说家里不能没人照看。回去之前,我想着让父亲去我所在的连队看看,那时候我在连队当指导员,想让他看看我工作的地方,也让战友们认识认识我的父亲。那天中午,父亲在连队吃午饭,连队平时的伙食是四菜一汤,按照规矩,有家属来队,就额外加两个菜,炊事班特意给父亲端上了六个菜,荤素搭配,特别丰盛。可父亲一看,连忙摆着手,语气急切:“太多了,太多了,我一个人,一小盘菜就够吃了,弄这么多,太浪费了,太浪费了!”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让炊事班把菜端走。这件事,父亲后来跟我念叨了好多年,每次我探家休假,他都要叮嘱我:“在部队上,要爱惜粮食,不能浪费,咱农民种点庄稼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才能收一点粮食,可不能糟践。”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和庄稼打交道,他比谁都清楚粮食的金贵,也比谁都懂得珍惜。

父亲要回家的时候,我们想着他年纪大了,坐火车太折腾,就想给他买飞机票,让他少受点罪。可他坚决不肯,一个劲地摆手,找各种理由推脱:“我坐不惯飞机,头晕,还有病,坐不了。”我们都知道,他哪里是坐不惯,分明是怕花钱,他一辈子省吃俭用,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更别说买昂贵的飞机票了。

后来,我们拗不过他,只能买了火车票,送他回家。送别那天,我给父亲煮了十个茶叶蛋,装在袋子里,让他在火车上吃,补充点营养。可父亲接过袋子,却皱着眉头问我:“这鸡蛋,是不是从连队拿的?要是公家的,我绝不要,咱们做人,不能占公家一点便宜。”我赶紧解释:“爸,你放心,这是小曾特意给你煮的,是我们自己家的,不是连队的。”他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茶叶蛋收起来。临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在部队上,一定要好好工作,千万不能占公家的便宜,要管好自己,踏踏实实做人,别让人戳脊梁骨。”父亲没上过学,不认识一个字,没什么文化,可这些朴实的话,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像一盏灯,几十年来,一直照亮着我前行的道路,我从来不敢忘记,也从来不敢懈怠。

父亲走了,可我总觉得,他没有离开。我总恍惚觉得,他还在老家的山村里,还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还在院子里打理他的菜畦,还在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等着我们回家。

今夜星光闪烁,我望着家乡的方向,心里一遍遍喊着父亲,多希望他能再远行一次,再来看我一眼。我多想再请他吃一顿新疆的手抓肉,炖一锅他最爱的红烧肉,再买上满满一筐他能咬动的葡萄,好好陪他吃一顿饭,弥补当年的遗憾,也好好尽一次做儿子的孝心……

不,父亲不曾远行。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叮嘱,还有他一辈子的朴实善良,都深深刻在我的心里,从未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