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在粮站扛麻袋,晚上常偷抓两把碎米塞裤腰里
发布时间:2026-09-07 23:37 浏览量:2
我二叔叫赵长顺,在镇上的粮站扛麻袋。我记事起,他就是那个样子: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两个肩膀又宽又厚,像两扇磨盘。夏天穿个灰布坎肩,一条裤子被汗浸得看不出原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身上的味道,是粮食混着汗的酸味。
我小时候跟二叔亲。他媳妇死得早,没孩子,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旧房里。我爹娘忙的时候,就把我往二叔家一扔。他也不嫌烦,晚上给我煮面糊糊,把腌的萝卜丝切得细碎的,拌上香油,我吃得鼻子尖上都冒汗。然后他坐在门槛上,卷一根旱烟,给我讲粮站里的事。说粮站里有多少只老鼠,说谁家的小子偷懒被主任骂了,说哪天扛了多少袋麻袋,肩膀上的皮磨出了血泡。我听着,觉得二叔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粮站离我们村三里地。我上小学的时候,放学早,有时候就拐到粮站门口去等二叔。看那些赤着上身的人,扛着一条条鼓囊囊的麻袋,从仓库里出来,一溜小跑,把麻袋码到外面的车上。二叔也在里头,他个矮,麻袋压得他脖子往前伸,可他从不停,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我喊他,他就从麻袋底下歪出半个脑袋,冲我笑,说:“回家去,别在这儿晒着。”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偷抓碎米的。起初只是无意间听村里人嚼舌根,说赵长顺在粮站不老实,晚上下班的时候往裤腰里塞东西。我当时还跟人吵了一架,说他们编排人。我爹知道了,骂我多管闲事。可我心里头总有一块石头。后来有天下雨,我去粮站给二叔送伞,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他蹲在仓库外头的墙角,背对着我,一只手伸进粮堆里,抖抖索索地抓了两把什么,匆匆塞进裤腰里。然后他站起来,前后张望了一眼,看见我,一下愣住了。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雨落下来,打在他光着的脑袋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二叔来了我家。他坐在堂屋里,手一直在大腿上搓。我爹问他有事没,他说没事,就坐坐。我娘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没喝。我躲在里屋,透过门缝看他。他的影子被煤油灯映在墙上,弓着,一动不动的。
后来我实在没忍住,等他走了,就把白天看见的事跟我爹说了。我爹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他这是造孽。”我问我爹,二叔为啥要拿那点碎米。我爹说,还不是穷的。二叔没地,就靠粮站挣点工分。可他那点工分,只够一个人勉强糊嘴。他饭量大,总吃不饱。粮站里粮食多,碎米又散落得多,他就动了歪心思。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不觉得二叔是坏人,可偷就是偷,不管偷多少,都是丢人的事。那之后,我有好几天没去二叔家。有天放学,我在村口碰见他。他背着一小捆柴,看见我,笑得有点不自然,说:“晚上来家,二叔给你煮面疙瘩。”我低着头,嗯了一声。他往前走几步,又回头,说:“别跟你爹说。”我没吭声。他以为我还在生他气,其实我早不气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后来粮站里组织学习,说要提高觉悟,增产节约,还点名批评了些占小便宜的人。二叔没被点出来,可他整个人都蔫了。晚上回到村里,也不去别人家串门了,就关在屋里。我娘让我给他送碗饺子,我去了。他坐在灶口,正拿着火钳在地上划拉。饺子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留给你吃。”我说:“我吃过了。”他不信,看着我。我就在他旁边坐下,从碗里拨出两个给他。他低头吃了,嚼得很慢。
那天晚上,二叔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二叔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有一身力气。可力气不值钱。”他顿了顿,又说:“那碎米,我以后不抓了。饿就饿点,不能让人戳脊梁骨。”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二叔老了。我才十几岁,可他好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他真的没再拿过。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去粮站,晚上回来,裤腰里干干净净的。村里再有人嚼舌根,他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走路。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要改掉一个毛病,尤其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毛病,有多难。可二叔做到了。他硬是靠省,靠勒紧裤腰带,把日子过了下来。
再后来,粮站改革了,他那种扛麻袋的活慢慢少了。二叔年纪也大了,扛不动了,就在镇上的砖瓦厂找了份看门的差事。工钱不多,但清闲。他还是那样,逢年过节给我买点糖,给我娘捎点菜。我考学那年,二叔塞给我一百块钱,是他攒了一年的。我不要,他硬塞进我口袋里,说:“拿着,二叔没儿女,你就是我儿子。”我鼻子一酸,没推辞。
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村都去看二叔。他一个人,还是住在那两间旧房里。我给他买了新衣裳,他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我给他买酒,他也不多喝,说喝多了误事。有一回,我陪他喝酒,喝到脸上发烫。我跟他说起当年的事,说我在雨里看见他抓碎米。二叔听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那会儿是真难。可你二叔就那一次,被你撞着了。”我愣了一下,说:“那他们说你天天都……”二叔摇摇头,说:“没有,就那一次。那天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抓了两把。后来见你看见,心里跟刀割一样。再没干过。”我看着他,忽然想抽自己两个嘴巴。这么多年,我竟真以为二叔“常偷”。原来人嘴里的“常”,往往跟事实差着十万八千里。
如今二叔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我每年回去,他都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等我。见着我,笑呵呵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回家,二叔给你煮面疙瘩。”还是那个味道,腌萝卜丝拌香油,香得很。
我常想,二叔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他只是在粮站扛了很多年麻袋,在砖瓦厂看了很多年大门。他穷过,饿过,动过一次不该动的念头,可他也改了,堂堂正正地活了下来。他这样的人,普普通通,像田埂上的一棵草,可踩也踩不死,风吹过来,照样挺着。
他偷过两把碎米。可那两把碎米里,装的不是贪心,是一个饿肚子的人对活着的渴望。我不觉得羞耻,反倒觉得心酸。也许这就是那个年代,很多人的模样。他们或许都有过一丝半点的“不光彩”,可他们到底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我二叔,就是那么一个人。他这辈子,没大本事,但活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