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老人说:人只要活过65岁,剩下的日子,都是老天爷赏赐的惊喜
发布时间:2026-09-06 10:59 浏览量:1
黄昏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在门廊的藤椅上坐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蒸红薯。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不想动了,就那么看着蚂蚁在脚边运一粒米,一趟一趟的,也不嫌累。
隔壁阿丽路过铁栅栏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阿婆!想啥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我愣了愣,笑她:"想什么想,那蚂蚁搬大米,比你们上班的还忙嘞。"
阿丽扁扁嘴,自己把门推开进来了,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脆:"我奶奶要是像你这样,我就省心了。她天天嫌这儿嫌那儿,说我爸买的按摩仪不好使,又说隔壁院子的狗太吵。您可倒好,给个窝头就能坐着看半天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其实也没有。就是觉得那黑黑的一点点,顶着那白花花的一粒米,六只细腿刨得飞快,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还挺有意思的。人一辈子不也这样么,摔摔打打的,爬着爬着就到头了。
阿丽蹲下来,仰着脖子看我。她今年有三十了吧,在新华街上开着一间水果店,日子过得算不错,可眉眼里总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急。她老来找我说话,大家都说阿丽孝顺,隔三差五来看我这个孤老太太。可我心里明镜一样,她哪是来看我呢,她是心里头堵着事,缺一个能说话的耳朵而已。
她憋了半晌,终于开口:"我跟我妈又吵架了。"
我就知道。她每次都是这样,开头总要绕三绕,绕到她自己那点拧巴的家务事上来。
阿丽说,她妈今年也六十五了。今年开春的时候,在公园里晨练,认识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两人没说几句话就搭上了同行的话茬,一来二去加了微信。她妈天天抱着手机笑眯眯的,阿丽原本觉得挺好的,老年人有个伴说说话,总比闷在家里强。
可问题出在钱上头。
"我妈要把存下的那六万块钱拿出来,给那老头的孙子买电脑!" 阿丽的声音拔高了,院墙外面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远了。她眼眶红红地看着我,"阿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那老头我见过,看着倒斯斯文文的,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头有算盘。我妈鬼迷心窍了,拿出钱来倒贴人家的孙子,她也不想想,那老头到底是稀罕她这个人,还是稀罕她每个月那点儿退休金!"
我听完,没急着搭话。低头把红薯皮剥下来,放在旁边的矮凳上,马上引来了几只蚂蚁停下来探了探,又跟上了先前的大部队。
"你妈跟你说的?"
阿丽噎了一下:"……不是,我翻她手机看到的。"
"你看,人家自己的钱,没偷没抢,还没告诉你是谁你就知道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很轻,"你这个做女儿的,也不地道呀。"
阿丽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这不是怕她上当么!阿婆您是不知道,那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身体就不太好。我妈嫁过去,伺候完儿子伺候孙子,好不容易熬到如今能享福了,又要去伺候一个半老头子,我替她亏得慌!"
这几句话说出来,我反倒笑了。阿丽愣了愣,问我笑什么。
我笑着笑着,心里头其实有点发酸,跟她说:"你觉着你妈亏。可你妈自己觉不觉着亏,你问过她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我又问她:"你今年三十了吧?你妈六十五。你想想,这六十五年,她是怎么过的?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才多大岁数?"
阿丽的声音低了低:"我上高二那年走的……我爸走那会儿,我妈四十七。"
"是。"我说,"从四十七守到六十五,十八年。她年轻的时候不找,是因为还要拉扯你长大。你上了大学,你成了家,你又生了小孩,她给你把小的也带到了上学。这十八年里,她图过谁的?到你这会儿能撒开手了,她可算能松快松快,去找个能陪她遛弯说话的人了,你倒不愿意了。"
小院儿的暮色越来越重,阿丽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我不是不让她找……我就是怕她吃亏。那老头,真不像个靠得住的样子。"
"靠不靠得住,你妈自己会掂量。"我拍了拍她肩膀,"她都活了六十五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别觉着她老了就糊涂了。有些账,年轻人心里的算盘,跟老年人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是一回事。"
阿丽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没有送她出门,只听见铁门吱呀响了一下,又合上了。院子安静下来,只余下屋里钟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院子角落那棵从前种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的黑,忽然想起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护着我自己的妈。那时候我妈七十多,说想回老家的镇上住些日子,跟她的老姐妹一起。我死活不让,说镇上医疗条件差,交通也麻烦,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们不在跟前可怎么好。我妈争不过我,就留了下来。后来没过多久,她在城里的阳台上浇花,一弯腰,脑溢血,人就这么走了。
她走之前那一个月,给老家那个老姐妹织了一条毛裤,还没织完。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把那半条毛裤翻出来,那毛线还是她买来准备给老姐妹的,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我攥着那半条毛裤,在床沿上坐了大半夜,忽然就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想回老家跟老姐妹说的话,我永远也赔不上了。
我那时候,比阿丽,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我跟人说起这事儿,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亏欠,而是没有让我妈去过一个月她想过的日子。人就是这么犯贱,活着的时候总觉着来日方长,偏偏剩下那半边毛裤,成了扎在我心里一辈子的刺。
如今轮到我九十了,活到这个份儿上,越来越不爱多管年轻人的事。不是不在乎,是他们离我的日子太远了,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明白;我也离他们太远了,他们操心什么,我也是隔着一张皮,看不真切。
可有些东西,隔着好几十年,倒越看越明白了。
人年轻的时候,总爱较劲,跟日子较劲,也跟人较劲。那时候不觉得,觉着天大的事,咬咬牙就咽了。只有熬到老了才懂,那会儿那么用力地攥着的东西,其实都不是自己的。
铁了心要走的,拦不住;没缘分守着的,抢也抢不来。
十六岁的时候,我嫁到了镇东头的老周家。说起来你们年轻人可能都不信,那会儿嫁人,哪有什么恋爱不恋爱的,媒人一说合,我爹点了头,我就拎着一只旧樟木箱子走过来了。箱子里头装着我妈给我缝的两床新被子、一件红底碎花的罩衫,还有一副银镯子——那是我姥姥留给我妈的,我妈压箱底压了半辈子,临了还是套在了我手上。
老周家那会儿穷啊。三间土坯房,窗户纸糊的,一到冬天北风一吹,呜呜地响,像什么人躲在屋后头哭。我婆婆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像崩豆子,又脆又响,我进门第一天,她塞给我一条围裙,跟我说:"这屋里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早起先烧水,水开了给你爹你公爹泡上茶;喂了鸡再做饭;下地回来,先把院里晒的衣裳收了,再进屋歇。"
我那时候才十六岁啊,搁现在,还是个坐在教室里被老师追着要作业的半大孩子。可我那会儿一声没吭,系上围裙,掀开锅盖就开始舀水。我知道哭没用,闹也没用。我已经嫁过来了,这就是我的日子了。
老周,我老伴儿,那时候在镇上的粮站干活。人闷,不爱说话,一天到晚也跟我搭不上两句。可家里的活,他不偷懒。收了工回来,看见水缸空了,二话没说挑着扁担就去井边。我婆婆心疼她儿子,追着在门口喊:"留着一口气明儿还得上工呢!那水就不能明早再挑?"老周也不应声,闷头把水缸灌满了,把扁担靠在墙根,进屋来跟我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头也没什么话,只是淡淡的一点光,像老屋子角落里点的一盏油灯,不够亮,却有热气。
后来生了大女儿。那天夜里我疼得死去活来,接生婆子折腾了大半宿,我婆婆在堂屋里烧香拜祖宗。老周没进屋,就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门吱呀一声,他端进来一碗热滚滚的红糖鸡蛋。那碗里卧着三个荷包蛋,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糖,汤色浓得发黑。他端着那碗,手抖得厉害,我伸手去接,他忽然蹲下来,头埋在我枕头边,半天没抬起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嗓子跟吞了炭火似的哑。就那一声,我这辈子跟了他,从来没后悔过。
他这人一辈子没啥大本事,不会说好听话,不会来事儿,一辈子连个组长都没当上。可他这一辈子,把挣回来的每一分钱,都如数交到了我手上。自己兜里统共就留几毛钱,到镇上吃一碗面,还得问问人家能不能多加半碗汤。他走那一年,六十七。头天晚上还跟我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不错,等过几天全红了,摘下来给老闺女送去。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来吃饭,他已经走了。人是在睡梦中走的,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做着一个什么好梦,梦里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我当时没哭。儿女们从外地赶回来,哭天抢地的,我还在那儿盯着儿女们给他们找白布做孝衫。等人都安顿好了,灵棚搭起来了,唢呐班子吹上了,到了夜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着那一口棺材,我才忽然觉得屋子里空得吓人。
那晚我把屋里的灯全打开了,可还是觉着暗。后来我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拔了一根草,掐断了,又拔一根,又掐断了。就跟今天看蚂蚁搬家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想,又像什么事情都想了一遍。到了后半夜,风凉透了,我回屋去,看见老周躺过的那半边炕,我伸出手去摸,凉的。我这才落了泪,一边落泪一边想,人这一辈子啊,说短不短,说长,也就是转眼的工夫。
十六岁嫁过来,到他六十七岁走,整整五十一年。半个多世纪,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他走的头几年,我觉着总有一天能梦见他说上一两句话。可是从来没梦见过。有一阵子我烧香拜佛,盼着阴间能托个梦,让我问问他穿得暖不暖、那边缺不缺钱花。可从来没有。后来我慢慢地就不盼了。
我常想,他不来梦里找我,大约是那边过得太踏实了。他这个人,生前就不爱给人添麻烦,死了大概也记得——不给我添那份醒来之后的空落。
我们这一代人呐,不会像现在年轻人那样,把爱不爱的挂在嘴边。可我跟老周这一辈子,没有哪一个走的人,是孤零零地走的。他到晚年病重那阵子,脾气变得像个小孩。有一回他昏昏沉沉地拉着我的手,问我:"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怨不怨我?"
我说:"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跟我,吃糠咽菜也是一家子。什么叫好日子?俩人在一块儿,就是好日子。"
他又说:"我要是走了,你就好好过,逢年过节给我烧几张纸就行。你要是有合得来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抬手在他嘴上轻轻拍了一下,骂他:"老东西你胡说什么。我这一辈子就嫁一个人,你少给我安排这些用不着的事。"
他笑了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等他好了些,他又开始张罗院子里的菜。他那个人,一辈子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脚一沾地就还魂。他在院子南边开了几垄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几棵青椒。每年到了夏天,菜架子爬得满满当当的。绿油油的叶子底下挂着红红的西红柿,一根根带刺儿的黄瓜顶着一朵小黄花,嫩得拿手指甲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他隔三差五就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一边拔一边自言自语,跟那些菜说话:"你赶紧长,长得饱饱满满的,等秋上给咱闺女包一顿西红柿鸡蛋馅儿的饺子。"我在屋里面听着,又好气又好笑,说他闲得慌,跟棵菜有什么好说的。他也不理我,拔完草,顺手摘下一根黄瓜在衣襟上擦一擦,咔嚓咬了一口,那声响脆得能传到院门外头去。
他走了以后,那片菜地我一个人种了两年,终究种不下去了。没有人在傍晚蹲在菜地边絮絮叨叨,那黄瓜结出来,我摘下来咬一口,也没有那个味儿了。后来我索性把那几垄地翻平了,铺上砖,种了一棵桂花树。到如今,那桂花树也有三层楼那么高了,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气。
邻居家的小孩子总凑过来嗅:"阿婆,你家桂花好香啊!"我就笑,说香吧,香就多闻闻,等我死了,这树也没人管了。
话虽这么说,可那棵树我一直浇着水。一年一年地,从胳膊粗长到如今比腰还粗。老周走之后的日子里,我慢慢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总要往前过,人不能泡在眼泪里活着。
但那棵树是我的根,它不声不响地立在那儿,就像他还在院子里蹲着拔草一样。
活到九十岁,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跟我一辈的,一个个都被岁月这把镰刀割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前几年,镇东头的老赵太太走了,八十八;去年,我娘家那边的表姐也走了,九十一。她们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还打个电话,唠唠叨叨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如今电话铃不再响了,我有时候看着那个旧手机,愣半天神,想着是不是该给谁打个电话,翻来翻去,通讯录里的人,一半都成了空号。
说起给人送终这事儿,我这辈子送走的人,怕是比在座各位吃过的饭还多。年轻的时候送公婆,人到中年送爹娘,到老来送走了自己的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我也经历过,我那二儿子,五十岁那年得了急病,说走就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大女婿开着车来接我,进门脸色就不对。他叫了一声"妈",声音都有点发抖。我放下水壶,问他:"怎么了?"他说:"咱去医院,老二住院了。"我坐在车上,一路也没开口。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我站在那扇门外面,看着门头上那个红灯亮了又灭了,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脱着线。等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看见大女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摆了摆手,说不让哭。我走进去,老二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张纸,还在喘着气,可那气就像一碗水倒进干沙子里,眼看着就渗下去了。
我挨着他坐下来,拉着他的手。那手还是热的,指头微微动了一动,他好像是知道我来了。我俯在他耳边,轻轻跟他说:"妈在这儿呢,你别怕。"他眼角划出一滴泪来,然后那口气就再也吸不上来了。
我把他脸上那些黏着的乱发拨到一边去,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我扶着墙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坐了很久很久。那天的走廊好像特别安静,白花花的日光灯照得人眼睛发花,来来回回的的脚步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回到家,我没哭。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在头顶上沙沙地响。我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老屋子。我使劲地想了想,想老二生下来那天是个什么模样。那天老周在地里干活,我自己在家发作的,接生婆还没到,我一个人把娃儿生了下来。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哭声跟小猫一样。我把他抱在怀里,看见他那双手,小小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这一晃,就是五十年。五十年了,说没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样起来熬粥,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喝了几口,眼泪就掉进粥碗里了。我拿袖子擦擦眼睛,把剩下的粥喝完,去刷碗的时候,看到水槽边搁着他上个月回来给我买的那个保温杯。他跟我说,妈,你喝水用这个,别喝凉水了。
那保温杯我到现在还留着。好些时候了,我端起来喝水,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那点热气似的。
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一场一场的别离堆起来的。年轻的时候觉着天长地久,日子无尽头地长,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开始走,你才知道,原来那条路是有尽头的。只不过老天爷慈悲,没告诉你那个尽头到底在哪里,让你只管往前走,走着走着,也就把悲伤走成了习惯。
不是不难过了。是知道难过没有用,他还回不来,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这些年来,经常有些年轻人跑来问我,人活到这把岁数,怎么就活明白了?
我想来想去,也没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就说一句:得学会自己劝自己。凡事往宽处想一想,你心里那口气就顺了。气顺了,吃嘛嘛香,身体就结实。
可他们又问,那实在是劝不动自己呢?
劝不动的时候,就找点事做。种花也行,养鸡也行,跟人下棋也行。哪怕是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往远了飘,你也盯着看,看久了,你就觉着人也像那云,飘到哪儿去都有个定数,慌什么?急什么?
我常说,人活过65岁,每一天都是白饶的。这话不是看开不看开,是我真这么觉着的。
我们县里有个活了一百零三岁的老头子,前两年刚过的大寿。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说,不生气,不争气,不叹气。三句话,我听着就觉得在理。人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心里那点赌不完的气,争不完的理。你把它放下了,你就赢了。
我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也算是老天爷待我不薄了。我也说不清楚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人这辈子,到最后拼的不是财富,也不是儿女多孝顺,名利多风光。拼的只有一个——谁活到最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吃一碗热饭、睡一个踏实觉。谁活到最后,心里头还能存着一份软和,没让日子搓磨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去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我自个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择韭菜。隔壁阿丽的奶奶来串门,看了我半晌,问我说:"梅姐,你家老周当年喜欢吃什么?"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呀,喜欢吃韭菜馅儿的盒子。一到秋天,总催我烙盒子给他吃。皮擀得薄薄的,馅儿里加一把虾皮,他一个人能吃仨。"
话说到一半,我愣了一愣。原来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会不假思索地说起他的喜好。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原来都还在,在舌尖上,在脑海里,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翻涌上来。
那天晚上,我真的烙了几张韭菜盒子。薄皮大馅儿,小火慢烙,烙得两面金黄。我坐在桌边,一个人吃了俩。盒子还是那个味儿,就是少了一个坐在对面,吃完了也不抹嘴,就蹲到院子里去抽烟的人。
吃完我把锅刷了,又把剩下的一张放到冰箱里。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也没有在意。等到中午的时候,出了一点血,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两年我去医院切过一截肠子里的小息肉,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心里知道,这把年纪了,身体的那点火花是经不起反复折腾的了。
我给大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那头正在上班,声音匆匆忙忙的:"妈,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头晕,你下班了过来一趟吧。"
女儿傍晚就赶过来了,带着我去医院挂了个急诊。医生让我住了几天院,又说没什么大事,人老了啊,机能衰退,就像一台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零件松动了,总要常常检修检修。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想起老二临走那天的那个走廊。那时候我看着别人躺在病床上,如今自己也躺着了。倒是没有害怕,就是觉得,光阴这东西,跑得真快。年轻时觉着一天到晚熬不完,老了觉着一年到头眨眼就过。日子真是经不起算,一算,人心里头就发慌。
出院那天,女儿把我接回家。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得人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我眯着眼,看见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又绿了一层,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我想起老周年轻的时候,蹲在菜地边上跟黄瓜说话的样子。想起我十六岁嫁过来,掀开红盖头,第一眼看见他那张黑黑的脸,嘴唇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抹掉的汗珠。心里头忽然就软乎乎地热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一共也就经历了一个男人,种了几十年的地,拉扯大了四个儿女,又帮着带大了几个孙子孙女。要说成绩,在你们年轻人眼里大概算不上什么。可我自个儿觉得,我这辈子过得挺值的。
人这一辈子,说穿了就是三碗饭:一顿是父母给的,一顿是老天爷赏的,还有一顿,是自己一口一口挣来的。父母给的,早早就吃完了;老天爷赏的,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收走;自己挣来的,那才能吃得最踏实。
我如今也吃不动什么了。一日三餐,清粥小菜,一块腐乳就能喝下去一碗粥。有时候女儿给我买点排骨回来炖汤,我喝一碗,剩下的都让她带走。我并不馋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刻意地节食养生,是真的觉得这样就已经顶好。
前几日阿丽又来看我,带了一兜子草莓。她妈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她最终还是没拦得住她妈把那笔钱借给了那个老教师的孙子。两人为此僵了许久了。她坐在我旁边,闷着头,一边摘着草莓蒂一边说:"阿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直接给她答案,反问她:"你这几天有没有给你妈打过电话?"
她说:"打了,可是没说两句她就说不方便,旁边声音吵。"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那天听了一耳朵,好像……好像有小孩的声音。"
我笑了,跟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这辈子,把你拉扯大,又帮你带大孩子,她可曾像今天这样,哈哈地笑过?"
阿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光顾着怕她吃亏,"我说,"你有没有问过她,跟那个老头在一块儿,她心里头是不是比从前松快?人活到六十五,跟你这三十岁的人想法能一样么?你这会儿是操心她,可你那操心,说到底,也有自己的一份怕在里面。她是你妈,应当还能再活好几十年,可她这日子到如今,过一天可就少一天了。你能让她快活一天,那就早一天让她快活。别等到像我如今这样,想给我妈织条毛裤,都没处织去了。"
阿丽眼泪汪汪的,轻轻叫生意似的喊了一声:"阿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说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她能不能听进去,那是她自己的领悟,我也无法替她活这一回。
那天晚上,我睡了很香甜的一觉。第二天日头升起来,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彩。那些云薄薄的,像鱼鳞一样,铺得整整齐齐的。我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还有点劲,就又拿起水壶,给那棵桂花树浇了一遍水。
水珠子溅在叶子上,一颗一颗地滚落。有些溅到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抬手擦了一擦,心里头忽然想起一句说不上从哪里听来的话——
人这一辈子,像一条河。年轻时是上游,水急浪大,拼了命地往前冲;中年是中游,水面宽了,流速却慢了;到了我这岁数,就是下游了。水还在流着,只是已经看得见入海口了。可入海口有什么可怕的呢?水到了那里,就往海里去,不再是河了,融到更大的天地里去。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得很。
我活到九十岁,过了人生三个坎:十六岁出嫁,从闺女成了人家的媳妇,这是一坎;六十五岁退休,老伴儿又走了,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这是一坎;八十岁以后,身边的故人一个一个地散场,慢慢明白了什么叫"终有一别"。迈过这三道坎,往后的日子,就都是平路,没什么好胆怯的了。
所以我不怕死。也没什么好怕的。活到这把岁数,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走的路都走过了,该咽下的苦也都咽过了。就像一株向日葵,到了秋天,那盘里的籽粒个个都饱满了,风来了,就落在地里,落在地里的,来年又是一片新的绿。
只是呀,等到那一天真来了,在那一个瞬间,大概是有一点点舍不得的。舍不得晚风里的桂花香,舍不得锅里的清粥饭,舍不得孙辈孙女们一声一声喊着"太奶奶"的声音。
可这世间,哪有不散的席呢。
我90岁了,日子沉静得像一潭不被搅动的水。清晨的阳光照在窗台上,我坐在藤椅里,膝上搭着一块旧毛毯。重孙女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我:"太奶奶,您活这么大岁数,觉得一辈子什么最重呀?"
我想了想,指了指她作业本旁边那个用橡皮擦成的小纸团,说:"最重的,是每天还能坐在太阳底下,想起一些舍不得忘的人。"
她歪着头,不太明白,又埋头写她的作业。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来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不管那饭是哪一家的烟火气,终究,这人间又安稳地过了一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