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上山采药,为救一个姑娘我扒下她的裤子,三天后她爹找上门

发布时间:2026-09-02 06:32  浏览量:1

裤腰上的药方

1975年我十七岁,跟父亲上山采药。

为了救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姑娘,我扒了她的裤子,趴在腿根上拼命嘬出毒血。

三天后,她爹拎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缸,堵在我家锅屋门口,说要我对他闺女负责。

我爹闷头抽了半包大前门,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行,那丫头能吃苦,配咱家傻小子正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是镇上供销社的吴会计,而我家连包盐都得用鸡蛋换。

她说她叫吴月菊,可我叫了她一辈子“菊花”。

因为那年她辫梢上老别着一朵野菊花,黄得刺眼,像把我的心都烫出了个窟窿。

1975年的秋天来得早,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得落叶打着旋儿,一片片贴在青石板上。我家住在镇子东头的扁担巷,三间灰瓦土墙的屋子,灶房单独搭在院子角落,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逢着连阴雨,锅里能溅出泥点子来。

我爹叫陈满囤,在生产队里赶牛车,一双大手跟老树皮似的,指缝里的泥从来没洗干净过。我娘走得早,生我三弟时大出血,那年我九岁,妹妹六岁,小弟才刚落地。是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

我排行老大,叫陈建国。名字倒是响亮,可人长得闷实,干活儿有把子力气,就是嘴笨,见着生人先脸红,跟大姑娘似的。我爹常叹气,说我这性子,往后讨媳妇难。我倒不着急,满脑子就想着怎么能多挣几个工分,让我弟我妹能吃饱饭。

那天早起,天还蒙蒙亮,我爹就掀开我的被窝:“建国,起来,今儿队里没派活,上山采药去。你赵婶咳嗽老不好,我想起后山鹰嘴崖那一片有野生的麦冬和枇杷叶,去摘点儿回来。”

我揉着眼,趿拉着鞋去灶房掰了半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噎。爹已经背着个破竹篓,腰里别着把磨得发亮的小镢头,站在院门口等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打着块不齐整的补丁,被晨风一吹,那补丁角就翘起来,像是要飞。

从扁担巷走到后山脚下,得穿过镇子中间那条唯一的石板路。这时候各家各户的屋顶都冒起了炊烟,灰白色的烟柱子直直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开,空气里飘着股柴火气混着潲水味儿。供销社的门板刚卸下来,里头传出算盘珠子拨拉的脆响。

我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我顺着他眼光看过去,见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东西。她侧脸对着街面,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别着朵黄色的小野花,在清晨的光线里鲜亮得扎眼。

“看什么看,那是吴会计家的大闺女。”我爹拽了我一把,压低嗓子,“快走,别跟个二流子似的瞅人家姑娘。”

我脸一热,低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却不知怎么就乱了。那朵黄花的影子在眼前晃,晃得我心头跟揣了只野兔子似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叫吴月菊,只觉得那花黄得真好看,比山上遍地都是的野菊花还要亮堂。

过了山脚的白桦林,路就陡了起来。我爹在前面开路,嘴里念叨着:“鹰嘴崖那地方险,你一会儿跟紧我,脚底下长点眼。”

我应着声,眼睛却总往山坡上睃。时值深秋,野草已经开始枯黄,但向阳的坡地上,还能看见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大多是紫的、白的,偶尔也夹着几朵黄的。每看见黄颜色,我心里就一动。

转过两道山弯,迎面是一片茂密的油松林。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滑溜溜的。林子里安静,只有风从树梢掠过的飒飒声,偶尔一只松鼠翘着大尾巴从树干上蹿过去,碰落几片树皮。

我爹突然停住脚步,鼻子抽了抽:“建国,你闻见没有?一股子腥气。”

我使劲嗅了嗅,果然,风里裹着股淡淡的、让人不舒服的甜腥味,像是……像是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子深处就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短促而尖利,划破了满山的寂静。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带着透骨的恐惧:“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爹脸色一变,撒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竹篓在背上颠得哐当作响。我愣了半秒,也拔腿跟了上去。松枝、荆棘刮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了,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前面那越来越近的哭声。

穿过一丛密密匝匝的榛子棵,前头豁然开朗。我一眼看见,在离山溪边不远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瘫坐着个姑娘,正是早上在供销社见着的那个。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左小腿。一条黑身红斑的土蝮蛇正从她脚边“哧溜”一下游进草丛,转眼没了影。

“被蛇咬了!”我爹急喊一声,几步抢上去,“丫头,别怕,让我看看伤口!”

姑娘抬起脸,泪水糊了一脸,认出是我爹后,哭得更厉害了:“陈叔……是土蝮蛇……咬……咬在腿上面……”她说到后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除了剧痛,还透着股说不出的难堪。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心猛地往下一沉。她那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在左腿大腿根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湿迹,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那位置太靠上了,靠近腿根,甚至已经有些靠近姑娘家最私密的地方。

我爹也看愣了,手僵在半空。他是个正派人,什么话都懂,可有些事就是死也不能干。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决断。然后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建国,你过来。”

我走近了,闻见一股汗味混着山间草叶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姑娘仰头看着我,眼睛又大又黑,蓄满了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嘴巴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脖子根一片绯红。

“土蝮蛇的毒邪性大,不赶紧把毒血吸出来,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弄不好会要命。”我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我年纪大了,嘴没力气。建国,你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人命关天。”

我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我看看爹,又看看那个姑娘,再看看她那被裤子遮住、却隐约可见血迹的伤口位置。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心里全是汗。

“爹……我……”我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别磨蹭!蛇毒进了血脉,你耽误得起吗?”我爹猛地一跺脚,从背篓里翻出一把小刀,递给我,“把裤缝划开,伤口露出来就行。其他,不多碰。”

我接过刀,刀柄冰凉,激得我打了个寒噤。我蹲下身,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她闭着眼,把整个脸都扭向一边,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她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响着一个念头:救人,救人,救人要紧。我用小刀尖挑住她裤腿内侧的缝线,轻轻一挑,的确良布料发出细小的“嗤啦”声,破开一道口子。一股带着铁锈气的温热腥味扑了出来。伤口周围已经有些肿胀,两个小小的齿痕清晰可见,正往外渗着黑血。

我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硬邦邦的。得先把毒血挤出来,再吸。我把嘴唇凑了上去,先是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柔软而细腻,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满嘴都是又腥又甜的味道,像是生锈的铜板在舌尖化开。我扭头把毒血吐在旁边的草叶上,黑色的血丝在黄绿的草茎上格外刺眼。然后再吸,再吐。一遍又一遍,我的嘴唇开始发麻,舌头也有些木,可我不敢停。我爹在旁边蹲着,用镢头把蛇蹿走的方向的草丛都拨了一遍,又把随身带的蛇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吸出来的血慢慢由黑转红,伤口周围也没有那么肿了。我爹拍拍我的肩:“行了,该吸出来的差不多都出来了。我背她下山,去找黄医生。”

我点点头,直起身来。双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嘴里又苦又腥,脑袋隐隐作痛。我看见她腿上被划破的裤管,像一片风中的旗子,遮不住多少了。我赶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不管不顾地围在她腰上,打了个结。

我爹弯腰把她背起来。她伏在我爹背上,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痛,还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就那么匆匆一瞥,又转了回去。我别开视线,看见她刚才坐过的地上,有几朵被压扁的野菊花,黄黄的颜色沾了泥土和血迹,已经不成样子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头。山风一吹,我嘴里那股腥甜味更重了,胃里翻江倒海。可我忍着,没吐出来。我脑子里乱得很,像搅了一锅粥。我知道我干了什么。我也知道,在这个巴掌大的镇子上,这件事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的人生,因为这一口毒血,要被彻底地、狠狠地,搅一个天翻地覆。

三天。整整三天,我干活都走神。

队里让我跟着老孙头去南坡犁田。我把牛赶得歪歪扭扭,犁沟深浅不匀,气得老孙头吹胡子瞪眼,说我这是把地当脸盆,瞎胡划拉。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总浮起那张煞白的脸,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还有那截露在破裤管外面的、白得像初雪一样的腿。

我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嘴唇,那麻酥酥的感觉好像还在,又腥又甜。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夜里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朵黄灿灿的野菊花,晃啊晃的,晃得人心慌。

我妹春桃以为我病了,熬了碗姜汤端到我床头,把家里最后一点红糖全化进去了。我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那把生了锈的镰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一口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年纪,精瘦,高颧骨,两鬓有些斑白。穿着一件灰涤卡的中山装,洗得板板正正,胸口的小兜里插着一支亮闪闪的钢笔。他左手拎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黄色的铁皮。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吴会计,吴月菊她爹。

吴会计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他脸上没有笑,也不像要发火,就是那么看着,看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我爹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愣,随即堆起一个笑:“吴会计,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吴会计没动,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我家的破锅屋门口一放,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豆子一样砸在地上:“陈满囤,你儿子干的好事,你不能装不知道。”

我爹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吴会计。吴会计没接,我爹就自己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吴会计,您说,想怎么着?”

吴会计的眼皮抬了抬,目光越过我爹,落在我身上。我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破镰刀,跟个傻子似的。他的眼神像刀子,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停在我的手上。我手上全是锈迹,指节粗大,甲缝里都是泥。

“我闺女的名声,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吴会计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儿子扒了我闺女的裤子,整个镇子都传遍了。我吴守业活了大半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我爹又吸了口烟,烟灰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也没掸。良久,他才说:“建国是为了救人,当时那情况,不吸出毒血,您闺女那条腿……”

“我当然知道是为了救人!要不是为这,我早带人砸了你这破家了!”吴会计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可知道归知道,旁人嘴怎么传?我闺女还没许人家,以后怎么做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秋风吹动墙头枯草的声音。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爹把那支烟抽到烟屁股烫了手,才猛地往鞋底上一摁,火头“嗞”地灭了。他站起来,背挺得笔直,看着吴会计的眼睛,缓缓地说:“行,我明白了。那丫头我看过了,能吃苦,模样也周正,配我家这傻小子,正好。”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吴会计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我爹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破搪瓷缸,又抬头看了看我爹,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可丑话说前头,彩礼得照规矩来。我吴家虽然是镇上户口,可也不白要你的。只是不能委屈了月菊。”

“多少?”我爹问。

“你看着给。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吴会计说完,弯腰捡起那只搪瓷缸,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你家这锅屋,屋顶该拾掇了。往后月菊嫁过来,别让她下雨天炒菜还淋一身。”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硬,像一棵老掉了皮的山榆树。我看着他走远,拐进巷子口不见了,才把镰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我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划火柴时手有点抖。

“爹……”我叫了一声。

“怪我。”我爹吐出一口烟,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天该我自己来。你才十七,往后……”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只是用力地吸烟,烟头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红得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我知道,事情就这么定了。在这个镇子上,一个姑娘的名声,比命还重。我和吴月菊,连手都没正经牵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就这么被一根蛇毒扎成的红线,捆到了一处。

那天夜里,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惨白。我想起那朵黄花,想起她在我爹背上下山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忽然觉得心里发慌,慌得厉害。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女人,要和我陈建国捆在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睡觉,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第二天一早,我爹把家里唯一那只正在下蛋的芦花母鸡捉了,用草绳缚了脚,又装了一篮子鸡蛋,叫我提着,跟他去吴家正式提亲。我走在巷子里,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从门缝里、窗棱后、晾衣竹竿旁投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吴家的房子在供销社后面,一排青砖瓦房,院墙刷了白灰,比我家那土墙气派得多。院门开着,我一眼看见吴月菊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纳鞋底。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褂子,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只是辫梢上换了朵淡黄色的月季。她看见我们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飞快地往鞋底上扎针,那线拉得“嗤啦嗤啦”响。

吴会计从堂屋里迎出来,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可还是不冷不热的。他看见我爹手里的鸡和鸡蛋,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转身让我们进屋。我爹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和吴会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乱看。

吴月菊的娘端茶出来,是个脸圆圆的妇人,腰上系着蓝布围裙,眼角眉梢都是笑:“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她招呼我坐下,又扭头朝院子里喊:“月菊!进来给客人倒茶!”

吴月菊应了一声,放下鞋底,红着脸走进来。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肥皂香,清清爽爽的。她给我爹倒了茶,又给我倒了一杯。递给我时,她的手指不经意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凉的。我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她飞快地抬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睛里没有凶,倒有些羞,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恼怒。

“今年秋后,就把事办了吧。”我爹说。

吴会计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眼光在我和月菊之间转了一圈:“秋后太赶。腊月里吧,腊月里清闲,亲戚们也能凑齐。”

“行,就腊月。”

“两间新房得准备出来。柜子、桌子、床,几铺几盖,不能少。”

“应该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婚事,像在谈一笔明白账。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可分明又是我要娶媳妇。我偷偷看了一眼吴月菊,她抱着茶壶站在门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她的手紧紧攥着茶壶把手,指节都白了。

从吴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我爹在前面走,脚步很沉。我跟在后面,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走到巷子拐角,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吴月菊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我看她,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甩着大辫子的背影。可我还是看见了,她辫梢上那朵月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爹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说:“建国,娶了人家,就好好待人家。咱家穷,可穷得要有志气。别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委屈,至少……至少心不能委屈。”

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又酸又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陈建国的人生,和这个叫吴月菊的姑娘,再也掰扯不开了。

腊月十八,我娶亲。

天没亮就下了场小雪,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被人一踩就化了,湿漉漉的。我穿着我爹年轻时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红毛线衣的袖口。那毛线衣是春桃熬了半个月夜给我织的,手都冻出了疮。

接亲没有花轿,也没有自行车。是生产队里那辆最体面的平板车,车把上系了两朵红纸扎的花。我拉着车,走在前面,心里“咚咚”跳,比上回吸蛇毒还慌。到了吴家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纸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吴月菊穿着件水红色的棉袄,头上盖着块红纱巾,由她娘和几个本家婶子扶着出来。她坐上平板车,那车板铺了床半新的红棉被。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红纱巾遮着脸,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冻得有些发红。

我拉起车,在满街的哄笑声中往家走。雪越下越大,片片雪花落在她肩头、发上,落在红纱巾上,转眼就化了。我在前面低头拉车,听见后面传来她极轻极轻的一声笑。那笑声像雪花落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却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你笑什么?”我没回头,小声问。

“陈建国,”她的声音从红纱巾后面飘出来,带着点鼻音,“你那天……你那天吐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吸蛇毒那天。我脸上发烫:“没吐。就是嘴麻了半天。”

“傻子。”她又笑了,这回声音大了些,像银铃子似的,“蛇毒能那么吸吗?用嘴吸,要是你嘴里有溃疡,你也中毒了。”

“那我不管。”我梗着脖子,“总比你死了强。”

她沉默了一会儿。平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陈建国,你悔不悔?”她忽然问。

“悔什么?”

“娶我。你娶我,是因为那个……那件事,不是因为你想娶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红纱巾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露出她下巴优美的弧线。我忽然伸出手,把她的纱巾掀开了一角。她满脸是泪,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她咬着下唇,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不肯认输。

“我不悔。”我说,声音大得把街边看热闹的人都镇住了,“吴月菊,我陈建国今儿个娶你,就是因为想娶你。不是因为蛇,也不是因为你爹堵了我家门,是因为我……我第一眼在供销社看见你,就……就挪不开眼了。”

她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她伸出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轻得跟羽毛似的:“说你傻,你还真傻。满大街的人呢,你嚷嚷什么。”

我嘿嘿地笑起来,重新拉起车。雪越下越密,两边的屋脊、树梢都白了。我拉着我的新娘,往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家走,心里却觉得满当当的,像是把全世界的春天都装进了怀里。

那一夜,我揭开她红盖头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秤杆掉地上。她坐在炕沿上,低眉顺眼的,脸红得比那件水红色棉袄还艳。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你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碗鸡蛋茶。”我搓着手说。

她摇摇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已经压碎了,沾着红色的纸屑。

“路上……怕你饿。”她小声说。

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又甜又酥。那滋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心里,化成一汪暖融融的蜜水。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我们俩同时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把整个镇子都盖在了一层温柔的洁白下面。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顺当,也比我想象的要难。

顺当的是吴月菊这个人。她比镇上那些姑娘都利索,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灶膛的火引着,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再把昨夜的剩饭贴成饼子,就着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地往肚里咽。我爹去队上赶牛车,她就跟着春桃去西山脚的生产队菜园子干活,锄草、浇水、摘豆角,手脚麻利,半天下来,工分挣得不比我少。

难的是过日子。家里多了张嘴,可粮食还是那些。秋收分的玉米和红薯,入冬就见了缸底。月菊从娘家带来的几斤白面,没舍得动,锁在柜子里,说是留着过年包饺子。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每天吃饭都只盛半碗,说自己不饿。我看在眼里,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我寻思着得想个法子。光靠队里那点工分,永远别想吃饱。后山上有野栗子、核桃,还有药材。柴胡、桔梗、远志,晒干了卖给收购站,也能换几个钱。可山里路险,队里活儿又紧,只能起早贪黑地挤时间。

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鸡叫头遍我就起了,背上竹篓,拎着小镢头,摸黑往后山走。刚出巷子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月菊裹着件半旧的蓝棉袄,围巾把脸包得只剩双眼睛,小跑着追上来。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说。

“山上冷,你在家待着。”

“我不怕冷。”她瞪我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两个人好照应。你忘了,上回救我的地方,就是那片松林子。”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她跟着。两人踩着一地白霜进了山。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子里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上凝着霜花,像开了一树的冰晶。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走几步就搓搓手,呵一口热气。

“陈建国,你知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我叫它‘蛇坡’。”她忽然说。

“什么蛇坡?”

“就你吸……就你救我的那个山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自己上去过一回,想找找看,那蛇还在不在。没找着,倒看见一丛野菊花,都快败了。”

我“哦”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松子,递给我几颗。我嗑了一颗,满嘴生香。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山上走,脚下是踩碎的薄冰,咯吱咯吱响。

到了半山腰,天已大亮。我们在阳坡上找到一小片柴胡,叶子已经枯黄,根茎倒是粗壮。我蹲下来用镢头刨,她在旁边把刨出来的柴胡根上的土拍干净,装进竹篓。忙活了一个时辰,竹篓装了大半。我直起腰,看见她额上沁出汗来,围巾解开了,搭在脖子上,脸蛋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我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愣了一下,没躲,只是抿着嘴笑。那笑在晨光里,比满山的霜花还亮堂。

“回去吧,再晚赶不上队里出工。”我说。

她点点头,帮我把竹篓背带整了整。下山的路走得快,她跟在我身后,时不时拉我一下,怕我踩滑了。经过那片油松林时,她忽然拽住了我的袖子。

“建国,你闻闻,是不是又有那股腥气?”

我站住,仔细嗅了嗅。风里果然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很淡,却骗不了人。我心头一凛,拉起她的手就往林子外面走:“别说话,快走。”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片林子,直到踏上镇外的土路,才停下来喘气。月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紫:“那条蛇,是不是还在那儿?”

“冬天蛇要冬眠,按理说不该出来。可土蝮蛇这畜牲邪门,暖和的晌午有时会出来晒太阳。”我皱着眉,“以后不准一个人上山。”

她没跟我犟,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松了口气,握着她手时,才发现两人手心都是冷汗。

回到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回来,从灶房端出两碗热乎乎的野菜汤,又把藏在锅底焐着的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和月菊。月菊只掰了一小块,其余的全塞进我手里:“你刨了一早上地,多吃点。”

“我不饿。”我推回去。

“你那肚子我能不知道?灌了三碗水当饱,还说不饿。”她白了我一眼,把红薯硬塞到我嘴边,“快吃,要迟到了。”

春桃在一旁“噗嗤”笑了出来。我闹了个大红脸,三两口把那半块红薯吞了,嗓子眼甜丝丝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开春后,队里开始忙着春耕。我爹赶牛车拉肥料,我跟着犁田、耙地。月菊被分到育秧组,每天在水田里弯腰插秧。水冷得刺骨,她的腿有旧伤,被冷水一激,到了晚上就疼得睡不着。我半夜听见她翻身,咬着被子哼。

“我给你揉揉。”我坐起来,点着煤油灯。

她把腿缩了缩:“不用。你睡你的。”

“蛇毒伤了筋脉,你又成天浸在冷水里,怎么行?”我不由分说,把她的小腿搭在我大腿上,手指按在旧伤口周围,轻轻地揉。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两个米粒大小的白色齿痕,浅浅的,像两颗小痣。

她不再躲,只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陈建国,你手怎么这么重?跟牛蹄子似的。”

我忙放轻了力气。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忽然问:“你悔不悔?”

又是这个问题。我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悔。悔没早点认识你,早点把你娶回家。”

她掐了我一把,脸红得发烫:“没正形。跟你说话呢,到底悔不悔?我脾气不好,又不会说软和话,手还笨,纳的鞋底子跟搓衣板似的……”

“不悔。”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结实,“吴月菊,我陈建国这辈子,都不悔。”

她不说话了。窗外有风吹过,把新发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在晨雾里荡开。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吸了吸鼻子,然后一只温凉的小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年的春,格外长。过了清明,天还凉飕飕的。我爹的老寒腿犯了,走不了路,赶不了车。队里照顾他,让他去看晒谷场,工分少了一半。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我和月菊肩上。我白天在队里挣十个工分,晚上回来,点着煤油灯编箩筐。月菊跟邻家婶子学了裁缝手艺,帮人缝缝补补,挣些小钱。日子更紧了,可两个人心里都憋着劲,谁也不肯服输。

四月里的一天,我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迎头碰上了周癞子。周癞子是镇上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好几没讨着媳妇,整天趿拉着双破胶鞋,见着大姑娘小媳妇就吹口哨。他拦住我,嬉皮笑脸地说:“陈建国,听说你媳妇是吸蛇毒吸来的?嘿嘿,你小子艳福不浅。说说,那大腿根上的肉,嫩不嫩?”

我脑子“轰”地一下炸了,什么话也没说,抡起锄头就砸过去。周癞子吓得往旁边一蹦,锄头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坑。他不依不饶,跳着脚喊:“怎么着?还想打人?你两口子那点破事,全镇谁不知道?装什么清高!”

我把锄头一扔,扑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一拳打在他鼻梁上。血一下就涌了出来,糊了他一脸。周癞子哇哇叫,反手朝我眼窝捣了一拳。我眼前一黑,也不管不顾了,揪着他又打又撞。周围很快围了一群人,拉的拉,劝的劝,好半天才把我俩分开。

我坐在田埂上喘气,右眼肿得眯成一条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周癞子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了。队长过来训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动手,影响集体生产。我闷头不说话,只觉得心里那口气堵得慌,堵得我发疯。

晚上回家,月菊正坐在炕上缝补我那件被扯破的褂子。她见我进门,抬头一看,手里的针“啪”地掉在地上。

“跟谁打架了?”

我没说话,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和着嘴角的血,咸津津的。她把褂子扔到一边,走过来掰我的脸,要看我的伤。我偏过头,不让她看。

“陈建国,你给我转过来!”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我转过来,闭着眼。她的指尖凉凉地落在我额头上、眼眶上,一点一点地按。我听见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啪”地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气不小。

“你傻不傻!跟那混子较什么劲?他嘴烂,你让他烂去!你把他打成那样,医药费怎么办?工分怎么办?你这一脸的伤,明天怎么上工?”

我睁开眼,看见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却愣是没掉一滴泪。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淤着的东西,被这一巴掌拍散了。我咧嘴笑了笑,扯得伤口生疼:“他编排你,我受不了。”

她愣住了。半晌,她一头扎进我怀里,闷声说:“编排就编排,我吴月菊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说。你为我打成这样,才叫我没脸。”

我伸手抱住她,觉得她瘦得厉害,肩胛骨硌手。可那骨头硬得很,跟她的性子一样。我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柴火味,让人觉得踏实。

“月菊,”我轻声说,“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天天让你吃白面馒头。”

“我要吃肉。”她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好,吃肉。大肥肉片子,管够。”

“还要一件的确良的花褂子。”

“买。”

“还有……”

“还有什么?”

她仰起脸来,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还有,以后不准跟人打架。要打,你打赢了也行,别把脸打坏。你这张脸,我还得看一辈子呢。”

我哈哈大笑,笑得胸口震得疼,可还是忍不住笑。她红着脸捶了我一下,也跟着笑了。那笑声穿过薄薄的墙,传到院子里。我爹在隔壁屋里“吭吭”咳了两声,带着笑意地喊:“早点歇着吧,明儿还上工呢!”

我们俩赶紧收了声,可躺在炕上,还是忍不住你掐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地闹。月亮从窗纸外头照进来,白白的一片,像是老天爷往我们这破屋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可日子不会总这么苦中带甜。春天一过,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粮缸终于见了底。菜园里的菜还没长起来,顿顿野菜汤煮地瓜干,吃得人腿肚子发软。我爹的病时好时坏,春桃和小弟都在长身体,饿得眼睛发绿。月菊回了趟娘家,回来时挎着个布包,脸色不太好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斤陈粮,还有些发了霉的玉米面。我鼻子一酸:“你爹给的?”

“借的。”她别过头去,“我爹说了,救急不救穷。这粮食秋天得还,一斤还一斤半。”

我没说话。吴会计这个人,什么事都算得明明白白,可到底没把女儿往外推。我心里有气,可也知道这情得领。

晚上,月菊把那点发霉的玉米面筛了又筛,掺上野菜蒸了锅窝窝头。全家人一人一个,谁也没多拿。我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爹,一半塞给小弟。月菊看见了,默默地把自己那个掰开,分了一半给我。春桃见了,也要分,被我爹拦住:“都吃!谁不吃,谁就滚出去!”

那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咕嘟咕嘟”喝野菜汤的声音。可谁的眼里都没有泪。我们这一家子,穷是穷,可穷出了筋骨。只要骨头没散,就能挺过去。

入夏后,天暖了,山里的草药长起来。我和月菊又上了几趟山,挖了不少柴胡、远志,晒干了卖给公社收购站,换回一袋玉米面和几尺布票。月菊用那几尺布给自己做了件小衫,白底蓝花,穿上身,整个人素净得跟山茶花似的。她去河边洗衣服时,镇上的年轻女人都朝她看。

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六月底,队里通知,说上头要求割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地面积要缩小,山上私自采药卖钱也算投机倒把。我一听就懵了。这政策一刮下来,我们家的活路又被掐断了一条。

周癞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上山采药的事,竟跑到生产队去告了一状。队长没办法,把我叫去训话,说念我初犯,就不往上报了,但下不为例。我回来时,脸色铁青。月菊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这样,手里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玉米皮撒了一地。

“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地上的玉米皮一点一点捡起来。捡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不让上山就不上山。天无绝人之路。陈建国,你有手有脚,我也有手有脚,咱就不信,还能让尿憋死。”

她的话糙,可理不糙。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夕阳里沉静而坚定,像山崖上的一棵松。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别说是蛇毒,就是天塌下来,她也能和我一起扛。

过了几天,她从娘家回来,怀里抱着台半旧的缝纫机头。原来是她娘心疼她,把她当年的嫁妆拆了,分了一半给她。月菊跟我说,她要去镇上支个裁缝摊,给人家做衣裳、改裤脚。可政策紧,不能明目张胆。她就拎着个装满针线布头的篮子,坐在供销社斜对面的老槐树下,有人来就接活儿,没人来就低头纳鞋底。

开始几天生意冷清,只偶尔有老太太来补个裤裆、换个拉链。渐渐地,她手艺好、收钱少的名声传开了,来找她做衣裳的人多起来。大姑娘小媳妇拿着布票扯了布,到她这儿来量体裁衣。她做得仔细,一件衣裳改三回都不带烦的。镇上人都说,吴会计家的闺女,手巧,心眼好。

我每天下工后,就去那棵老槐树下接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踩缝纫机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学生。我就在旁边蹲着,看她干活,时不时递个剪子、绕个线轴。周癞子有时从旁边晃过去,我冷着脸瞪他,他便缩着脖子溜了。

有一回,她给一个姑娘做完件的确良衬衣,收了五角钱。她拿着那张毛票,在夕阳里晃了晃,冲我笑:“陈建国,今儿晚上加菜。”

那天晚上,她真去食品站割了二指宽的肉条,又买了块豆腐。回家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肉片汤。那香味飘出来,整条扁担巷的狗都跑来了,蹲在墙根儿底下流哈喇子。小弟围着锅台转,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笑呵呵地说:“我这辈子,还没闻过这么香的家常菜。”

那一顿,一家人吃得满头大汗。月菊把肉片全挑到我爹和小弟碗里,自己只吃白菜。我看见了,把我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她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又把肉片夹回我碗里,小声说:“你壮的,才是咱家的顶梁柱。我吃白菜就行。”

我看着她,喉咙里热乎乎的。我爹在一旁“吭”地清了清嗓子,说:“吃饭就吃饭,少眉来眼去的。我还在这儿呢。”

春桃和小弟“咯咯”地笑开了。月菊红了脸,低头扒饭。我咧嘴笑着,觉得这日子,就像那锅汤,看着清汤寡水,可底子里,有油花,有热乎气,有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

可穷人家的日子,哪能总这么鲜亮。那年秋天,出事了。我爹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咳得越来越凶。我催他去看黄医生,他不去,说:“老毛病了,天一凉就这样。别花那冤枉钱。”

那会儿我和月菊手里刚攒下六块七毛钱,是准备入冬前买煤的。我心里想着,等再攒一点,就带爹去县医院看看。可还没等攒够,我爹就吐了血。那天我下工回家,看见春桃蹲在门槛上哭,小弟站在旁边,小脸惨白。

我冲进里屋,看见我爹半靠在炕上,嘴角还挂着血丝,喘气声重得像拉风箱。月菊拿帕子替他擦,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我抓住我爹的手,冰凉。他那双赶了大半辈子牛车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爹,上县里去!我背你去!”

他摇了摇头,气若游丝:“不……不去。别白花钱……建国,爹没事……歇两天就好。”

我看着他灰白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长这么大,很少哭。娘走那年哭过,后来就再没掉过泪。可那一刻,我怕了,真的怕了。

月菊站起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别急。我去找我爹借点钱。实在不行……把缝纫机卖了。”

“卖什么也不能卖你吃饭的家伙!”我红着眼吼她。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出了门。过了半个时辰,她回来,手里攥着一叠票子,有零有整,总共十块。她说:“我爹给了五块,我娘偷偷给了三块,还有我这些天攒的……”

我看着那些钱,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把她紧紧抱住,头埋在她脖子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别哭。咱带爹去县医院。不够的,再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我背着爹,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了县汽车站。月菊跟在后面,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几个冷窝头。我们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汽车。汽油味熏得人发晕,我爹靠在我肩上,咳了一路。我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攥着月菊的手。她反握住我,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县医院的大夫检查完,把我叫到走廊里,脸色很沉:“你父亲的病……拖太久了。是肺上的毛病,肺气肿,合并感染。得住院。押金要五十块。”

五十块。这个数字砸下来,像座山。我僵在那里,口里发干。五十块,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爹在病房里听见了,挣扎着要下床:“不住院!回家!这病治不好,别糟践钱!”

我按住他,不让他动。月菊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出去。在走廊尽头,她打开那个布包,从最底层翻出个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块用红纸包着的银元。

“这是我外祖母传下来的。我娘偷偷塞给我的。当了,能值些钱。”她把那包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握着那包银器,指节发白:“月菊,这是你娘给你的念想……”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打断我,眼睛又红又亮,“你爹就是我爹。陈建国,你要还是我男人,就把这拿去当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可那眼睛里的光,比什么都烫人。我转身下楼,跑得飞快。可没出医院大门,我又站住了。我回身跑上来,把那包银器塞回她手里。

“不能用你的嫁妆。”我喘着气说,“我再想别的法子。这钱,不能动。”

她愣愣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对她说:“你在这儿守着爹。我回镇上去。三天,等我三天。我一定把五十块凑回来。”

她没说话,只伸出手,把我额前一绺被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小孩。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你小心。”

那一夜,我独自走在那条回镇子的山路上。天是黑的,路是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我心里有团火。我想着我爹咳出的那口血,想着月菊给我的那包银器,想着我们家那三间漏雨透风的土房子。我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子,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世道,不会绝人的。我陈建国既然能从那蛇口里抢回一条命,就能从这穷窟窿里,给我的家人挣出一条活路来。

我回了镇子。天刚蒙蒙亮,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的砖瓦窑,找了在窑上做活的远房表哥,想请他帮我介绍个临时活儿。表哥说,窑上正缺个出窑工,工钱按天算,一天一块五,累死累活。我二话没说就应了,回家把情况跟春桃和小弟交代了,然后一头扎进了砖瓦窑。

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刚烧好的砖,窑里温度高得能蒸馒头。我光着膀子,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身上被烫得全是燎泡。脸被热气蒸得脱了一层皮,嘴唇裂得出血。可我一刻不停,从早干到晚,吃饭都蹲在窑口,三两口扒完。

第三天夜里,我把三天挣的四块五,连同家里原有的十几块,加上从几个本家亲戚那里借来的钱,拢了拢,总共四十八块七毛。还差一块三。我坐在窑厂外的土坡上,满身灰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抱着头,几乎要哭。

就在这时,窑厂的会计来了,说今天县里来拉砖,装卸费另加一块八。我“蹭”地站起来,连钱数都没问清,就去装车了。那夜,我搬了整整两卡车红砖,手指磨得血肉模糊。等会计把那两块钱塞到我手里,我攥着那几张毛票,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撒腿就往县城跑。

四十里路,我跑了半宿。到县医院时,天快亮了。我冲进病房,看见月菊坐在我爹床边,头靠着墙,睡着了。她瘦了,脸色蜡黄,眼窝青黑,嘴角起了泡。我爹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了些,手上插着针管。

我蹲在月菊面前,轻轻叫她。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滚烫的泪滴在我脖子里。我拍着她的背,说:“钱凑齐了。我去交。”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看着我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又哭了出来。我笑笑说:“不碍事。皮肉活儿,几天就好。”

我去收费处交了押金。回来时,天已大亮。我爹醒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把脸转到一边去。我看见他眼角有泪。这个倔了一辈子的男人,赶了半辈子牛车的老头,还是哭了。

那之后,我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跟表哥说好,每天去窑上做零工,有空就跑到县医院去。月菊医院家里两头跑,人瘦成了纸片。可我们没有垮。我爹出院那天,医生开了些药,嘱咐要静养,不能干重活。我背着他从医院出来,他趴在我背上,像片轻飘飘的叶子。

“建国,爹拖累你们了。”他趴在我耳边说。

“爹,你活着,家就还在。”我闷声说,“没你,家就散了。”

他不说话了。我感觉到他的胳膊,紧了紧我的脖子。

回到家,已经入秋了。院子里的老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推开门,我看见月菊正蹲在灶房前架锅。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看见我们,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夕照里,暖得让人心尖发颤。

“回来啦。我煮了南瓜粥,还蒸了枣馒头。”她说。

我看着她的笑脸,又看看背上的爹,看看院子里跑出来的春桃和小弟,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只要有个人跟你一起受,就不是苦。这世上的难,只要有个人跟你一起扛,就不是难。

我走到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半天,只叫了一声:“月菊。”

她“哎”了一声,伸手帮我把我爹扶进屋里。那声“哎”,脆生生的,像秋天的枣子,一咬,甜到心里去。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乎乎的南瓜粥。那粥金黄金黄的,映着煤油灯的光,像一桌子的碎金子。我喝一口,看她一眼。她发现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脸却不自在地红起来。我爹咳嗽一声,说:“你俩,该要个孩子了。”

月菊的手一抖,碗差点翻了。我傻笑着,说:“爹,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她踢我的脚更用力了。我“哎哟”一声,全屋人都笑了。那笑声响在小镇的夜空里,飘得老远。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又落一片,像极了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我爹的病,在入冬前总算稳住了。不咳血了,喘得也不那么厉害,只是不能沾冷风。他整天躺在炕上,裹着件旧棉袄,偶尔起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春桃和小弟去上学,他就坐在堂屋门口,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攥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烟袋锅子,干巴巴地叼着,不装烟。

我和月菊商量,不能再让他去晒谷场看场地了,那活看着轻省,可整天坐着不动,秋冬天寒,风一吹,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可一家人要吃饭,光靠那点工分,窟窿越来越大。月菊的裁缝摊倒还支着,但入了秋,镇上人都等着分新棉布,生意淡下来,有时一整天也接不着一个活儿。

我心里发愁,愁得夜里翻来覆去。月菊知道我有心事,也不问,只是每晚上炕前,给我端一盆热水,让我把脚泡进去。她把我的脚按在水里,用手指头一个个脚趾头地搓,搓得我浑身发软。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在灯影里温温柔柔的,心里那些疙瘩,就一点一点地化了。

“月菊,我想去县里找活干。”我终于开口。

她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去县里?干什么活?”

“我表哥在县建筑队,说缺小工。搬砖、和泥,累是累点,但一个月能挣二三十块。比在队里强。”

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给我搓脚。水已经有些凉了,她的手指头泡得发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去多久?”

“一个冬天。开春回来。”我看着她,“你在家,帮我照看爹和弟妹。我知道难为你……”

“什么难为不难为的。”她打断我,“你是我男人,你拿主意就行。只是县里不比镇上,你自己当心。别为了挣钱,把命搭上。”

她说完,站起来,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我听见水泼在院子里的声音,“哗啦”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我光脚站在炕前,心里又酸又涨,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月菊给我烙了两张死面饼,又煮了四个鸡蛋,用蓝布包好塞进我怀里。我背起铺盖卷,走到院门口。她跟出来,站在门框里,没往外跨一步。晨光还没透出来,巷子里黑洞洞的。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亮的。

“走吧,别回头。”她说,“省得我这心里……”

她没说完,转身就进了屋。我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终究是没回头,大步往巷子外走去。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像是被风吹上了。

县建筑队的活儿,比砖瓦窑还重。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才下工。我睡在工棚里,几十个汉子挤在一排大通铺上,呼噜声、汗臭味、劣质烟味混在一起。我干的是最底层的力工,搬水泥、抬预制板、推沙浆车。一天下来,胳膊腿都像断了似的。夜里躺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可我不怕疼。我怕的是闲下来的时候,那份想家的劲儿,比什么都磨人。我躺在那硬邦邦的铺板上,满脑子都是月菊。她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又拎着针线篮子去老槐树下了?天冷了,她那双生过冻疮的手,有没有裂口子?我爹的咳嗽,夜里还重不重?春桃和小弟,上学路上冷不冷?

我怀里揣着她的一张一寸照片,是结婚前照的,黑白的小相片,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她梳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拿出来看一眼,在工棚昏暗的灯光下,那笑容模糊而温暖。

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我留下五块钱吃饭,其余的全塞进贴身的汗衫口袋里。第二天请了半天假,跑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二十块。汇款单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几行字,问爹身体,问弟妹功课,问家里粮食够不够吃。写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添了句:“少抽闲烟,别舍不得吃。”

那二十块钱,寄出去后我心里踏实了几天。可没过多久,我就从表哥嘴里听说,镇上的政策又紧了,割尾巴工作组下来了,说月菊的裁缝摊属于“地下黑市”,要坚决取缔。我急得不行,想请假回去看看,可工地上正赶工,队长死活不放人。

我只好让同乡捎话回去,叫月菊别硬顶,先歇一阵子。又过了七八天,表哥从镇上回来,带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纳得厚厚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小罐腌萝卜干。鞋底上,用红线密密麻麻地纳着“平安”两个字。我抱着那双鞋,眼圈发热。工友们起哄,说建国你媳妇手真巧,这针脚密得跟机器扎的似的。我咧着嘴笑,可心里头跟针扎似的难受。

这年冬天的雪来得猛。工地上积了尺把厚,施工队被迫停了几天工。我趁着这几天工夫,坐班车回了趟家。到家那天正是傍晚,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堆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冻得发黑。春桃和小弟在屋里烤火,看见我回来,欢呼着扑上来。

我爹坐在炕上,气色倒比秋天好了些,只是又瘦了。他看见我,不说话,只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我打开布包,把在县里买的糖块、果丹皮,还有一块厚厚的红围巾拿出来。围巾是给月菊的。春桃抢过糖块,笑得合不拢嘴。我四下里张望,没看见月菊的身影。

“她人呢?”我问。

我爹朝西厢房努了努嘴:“屋里呢。听见你回来,躲着不出来,脸上挂不住。”

我愣了愣,掀开西厢房的门帘走进去。炕上没点灯,暗沉沉的。月菊背着身坐在炕沿上,肩膀微微耸动。我走过去,把红围巾轻轻搭在她肩上。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闷声哭出来。

我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裁缝摊……被没收了。说我是投机倒把……还让我在队部写检讨……”她越说越气,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陈建国,我给你丢人了。”

我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一手搂着她,一手替她抹泪:“这有什么丢人的?你没偷没抢,靠手艺吃饭。是他们不讲理。丢人的是他们。”

她“哇”地一声又哭了,边哭边捶我:“你怎么不早回来?你不知道,那些人把我的缝纫机都搬走了!那是我娘给的……我吃饭的家伙……”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台缝纫机,是她娘嫁妆里拆出来的。她每天擦一遍,用完就罩上块蓝布,宝贝得什么似的。现在被搬走了,比剜她的肉还疼。

“我去要回来。”我松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一把拽住我:“你去哪要?队部那些人,你能打过他们?再说了,政策在那儿摆着,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站住了,拳头攥得“咯吱”响。我知道她说得对。可这口气咽不下去。我站在西厢房中央,觉得自己窝囊透了,连自己媳妇吃饭的家伙都护不住。

月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把那条红围巾从肩上取下来,仔细地叠好,收进炕头的木箱里。她说:“算了,不让干就不干了。我再想别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可腰杆已经挺直了。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着炉子吃炖白菜粉条。我爹破例让我打了二两散酒,爷儿俩就着腌萝卜干,喝得浑身热乎乎的。我爹喝到后来,舌头有些大,拍着我的肩说:“建国,你小子有福。月菊这丫头,比咱家那些亲戚都强。你往后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我打断你的腿。”

我连连应着,扭头看月菊。她正给小弟挑粉条,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低眉顺眼,像是刚才那场哭压根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她心里苦。她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就到处说的人,她把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第二天还照样起来给你烧火做饭。

我在家待了五天。那五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修东修西,把透风的窗纸重新糊了,把灶房的屋顶加了层茅草,又把院墙的豁口用石头垒了垒。月菊跟在我身后递东西,偶尔说几句家常,更多的时候,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干活。

第五天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我俩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屋里照得蒙蒙亮。我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建国,我想……”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想什么?”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臂弯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心头一热,低头亲她的额头:“等我这次回去,再干俩月,攒点钱。开春回来,咱就要孩子。”

她“嗯”了一声,好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上个月……没来。”

我一开始没听懂,愣了愣,猛地翻身坐起来:“你说什么?你……你有了?”

她拉我躺下,小声说:“还没准信呢。就是有些犯恶心,想吃酸的。我娘说,兴许是有了。”

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笑,一会儿搓手,在炕上翻过来调过去。她嗔我:“你老实点,别压着我肚子。”

我立刻僵住,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敢动。她“扑哧”笑出来,说:“傻子。还没个准呢,就跟真事儿似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好事。”我摸着她的肚子,那里平平的,可我觉得里头像是藏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正等着春天破土,“我陈建国,要有孩子了。”

她没说话,只把我的手按在她肚子上,不让我乱摸。她的掌心温热,覆着我的手背。窗外的雪静静地下,像是把全世界都下白了。我在这片安静的白色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她的。两颗心跳在一起,一下一下,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冬天还没过去,该来的事还是来了。

我回到县里后不到半个月,小弟托人捎了信来,说我爹半夜起来解手,摔了一跤,腿摔断了。月菊和春桃把人抬到镇卫生所,大夫说粉碎性骨折,得去县医院。我赶紧请了假,从工地上直接去了县医院。

在县医院门口,我看见月菊正艰难地推着我爹坐着的破轮椅,春桃跟在后头,拎着个装了脸盆痰盂的网兜。我跑过去,接过轮椅把手。月菊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圈就红了。

“爹的腿,大夫怎么说?”我问。

“要动手术。”她压低声音,“可咱家……押金不够。”

又是押金。我这辈子,要被这押金压垮了。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口一阵钝痛。才多久没见,她又瘦了,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可她眼底那点光还在,倔强地亮着,没灭。

“多少钱?”

“八十。”

我沉默了。八十块。我上个月干了二十九天苦力,才挣了三十四块。这八十块,上哪儿去凑?

月菊忽然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我一看就知道不好。她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正是上回她娘给她的嫁妆。我一下就把布包合上了:“不行。我跟你说过,不能动你的嫁妆。”

“你爹等不了!”她急了,声音尖起来,“医生说,最晚后天必须做手术,不然腿就废了!陈建国,你爹的腿重要还是这破镯子重要?”

我咬着牙,不说话。她又把布包塞过来:“别犟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你以后有了本事,再给我赎回来。就当你欠我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我鼻子一酸,接过布包,转身就往街上跑。跑了没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陈建国!当个好价钱!别让人坑了!”

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跑得更快了。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彻骨。可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滚烫。这个女人,这辈子,我欠她的,怕是还不清了。

那天,我把那对银镯子当了,当了六十五块。又找表哥借了二十。前后凑了八十五,交到医院。我爹的手术做了整整三个钟头。我和月菊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我反手握住她,觉得她手冰凉,像块石头。

手术顺利。我爹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去,昏睡着。我和月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头那个瘦小的老人。他的一条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像个孩子。

月菊忽然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建国,我可能……真的怀上了。”

我浑身一震,转头看她。她的脸在走廊灯下白得几乎透明,可嘴角带着点笑,那笑从心底里透出来,像是开在雪地里的一朵腊梅。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紧紧按在怀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穷困、所有的欺压,都不算什么了。只要这个女人站在我身边,只要她肚子的那个小生命在安稳地长大,我陈建国就什么都不怕。

我对她说:“等爹出了院,我就把工地上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我租个房子,把你和爹都接过去。咱在县里,重新开始。”

她仰起头看我,眼里有惊讶,有不信,后来,都化作了满盈盈的泪光。她点了点头,很重,很重。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而我攥着她的手,觉得这日子,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亮处挪。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