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深山采药,我扒开陌生姑娘裤子,30年后才看懂这算计

发布时间:2026-07-10 02:56  浏览量:2

今年我五十三,早上给孙子冲奶粉,手一抖,撒了半桌。

秀兰在旁边择豆角,头都没抬,嘴里嘟囔一句:“跟你爸当年一样笨手笨脚。”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的“你爸”,是我爹。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1985年秋天,野狼沟那个下午。

那天我也笨。笨得要命。

刚下过雨,石板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我背个竹篓往山里走,手里攥把镰刀,想着趁天晴前挖点七叶一枝花。供销社老赵说这玩意儿现在城里抢手,一斤干的能卖八块。我那时候二十三,攒钱想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好去镇上相亲的时候骑。

对,我本来是打算相亲的。隔壁村王婶给介绍了个姑娘,说是在供销社卖布,人长得白净。我爹催得紧,说二十三不小了,再拖就成老光棍了。

谁知道自行车没买成,媳妇倒先有了。

半山腰拐过那片青冈林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哼哼。

声音很轻,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疼得忍不住。我站住脚,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一个姑娘蜷在碎石堆边上,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右腿。

我顺着她视线往下看——裤腿湿了一片,不是雨水,是血。

“摔了?”我蹲下来问。

她摇头,手指了指脚踝往上三寸的位置。我那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蹲下去就想把她裤腿卷起来看看。她猛地缩了一下,手死死按住裤脚,耳朵根子红得滴血。

“姑娘,这得看伤,不然回头化脓了,腿就废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吭声。我抬头看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低,山风一刮,冷飕飕的。这地方平常就没人来,等到天黑,野猪下山,她一个姑娘家,后果不敢想。

“要不这样,”我把镰刀放地上,背过身去,“你自己卷裤腿,我背你下山,到了镇上诊所让大夫看。”

背后没动静。

我正想再劝,突然听见她“嘶”地倒吸一口气,紧跟着就是一声闷哼。我回头,她自己把裤腿卷起来了,露出一截小腿肚子,白是白,可上面两个发黑的牙印看得人心惊肉跳。

“蛇咬的。”我蹲下去,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牙印子周围肿得发紫,往外渗黑血,一股腥臭味。我捏了捏伤口旁边,她疼得浑身一哆嗦,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什么时候咬的?”

“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这蛇毒性不小,再拖下去,这条腿真保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转。我爹懂点草药,小时候他教过我,蛇毒得往外吸,吸干净了还得敷药。可这位置——小腿肚子往上,再高点就到大腿根了。我要是动了手,按老街规矩,这就叫“看了不该看的”。

“姑娘,”我嗓子发干,“我得把毒吸出来,不然你这腿……”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颏,滴在石板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撕了片衣角沾上泉水,擦干净伤口周围,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那口黑血吐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她闷哼了一声,手攥住我手腕,攥得死紧。我吸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血从黑变红,腥味冲得我脑仁疼。等到血颜色正常了,我嚼了把七叶一枝花叶子敷上去,又撕了条布带子缠好。

做完这些,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她也软了,半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我正想开口问她是哪个村的,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就是一声吼。

“秀兰!秀兰!”

三四个男人从山道上冲下来,打头的是个大高个,穿件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根扁担。他看见我,又看见靠在我腿边的姑娘,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畜生!”

扁担抡过来的时候,我往旁边一滚,那一下砸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我赶紧爬起来摆手:“不是,大哥,你听我说——”

“说个屁!”他一把揪住我衣领,把我提起来按在石壁上,“你把我妹子怎么了?”

“哥……”那姑娘这时候醒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他救了我,蛇咬的。”

大高个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他妹子腿上的布带子,又看看地上那滩黑血,攥着我衣领的手慢慢松了。

可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他身后几个男人交头接耳,眼神在我和姑娘身上来回扫。我这才注意到,这姑娘的裤腿虽然放下了,可刚才缠布带子的时候,她小腿肚子露着,裤子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大高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你刚才碰我妹子哪儿了?”

“我给她吸毒。”

“用嘴吸的?”

“那我还能用脚吸?”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大高个脸黑得像锅底,身后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姑娘低着头,耳朵根子又红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这事,得有个说法。”大高个缓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我那时候年轻,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我心想,我就是救个人,有啥说法?可等我背着竹篓跟着他们下山,一到村口,我就知道坏了。

老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二三十号人。我爹也在,嘴里叼着旱烟杆子,烟都不冒了,就这么干咬着。我娘站在他旁边,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姑娘被她嫂子搀着,一瘸一拐往家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她嫂子拽了她一把,把她拽走了。

大高个站到人堆里,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妹子在山里被蛇咬了,这小子给她吸毒,位置就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小腿肚子往上,“你们说,姑娘家的,这身子是不是被人看了?”

人堆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看了就是看了,甭管是吸毒还是干啥,这名声……”

“老刘家闺女还没嫁人呢,往后可咋说婆家?”

“救人要紧,规矩要紧?规矩都没了,救啥人?”

我爹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认。”

就一个字。

我娘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过来拽我胳膊:“儿啊,你咋那么糊涂啊……”

我想解释,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看见了,我的确看见了。那截小腿肚子,白得晃眼,上面两个黑牙印子,还有我缠上去的布带子,打了三个结。

老街的规矩,看了姑娘身子,就得娶。

没人管你是不是救人,没人管你吸了几口毒血。规矩就是规矩,几十年的规矩,比天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愣。我爹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面,叹口气说:“刘家那边,商量好了,腊月十八办事。”

“爹,我……”

“你想说啥?”我爹蹲到我旁边,划了根火柴点烟,“你当时要是不救她,她腿废了,你心里过得去?你救了,这规矩就得守。两条路,你选哪条?”

我盯着碗里的面,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爹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那姑娘也是苦命,三岁没娘,她爹去年又瘫了,她哥脾气暴,她嫂子厉害。你娶了她,好好待人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她叫秀兰。”

秀兰。

这个名字,后来跟我过了三十年。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那年冬天特别冷,老街上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我穿了件借来的中山装,胸口别朵红纸花,站在院子里迎亲。她进门的时候,盖着红盖头,穿一身红棉袄,腰上系条红绸腰带,腰带上的鸳鸯绣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我后来才知道,那鸳鸯是她自己绣的。她嫂子说,姑娘家出嫁得自己绣嫁妆,可她绣了拆,拆了绣,绣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绣歪了。

新婚夜,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红绸腰带,跟那天在山上绞衣角一个姿势。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暖着。半天,她说了一句:“那天……谢谢你。”

我说:“没事。”

然后两个人都没话了,墙上的挂钟咯噔咯噔走,走了整整十二下,她忽然站起来,把红绸腰带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底下。

“你……”她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你以后要是不想过了,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翻身上床,面朝墙,背对着我。那截后背,瘦瘦的,红棉袄有点大,空荡荡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枕头底下露出的红绸腰带一角,鸳鸯那只歪眼睛正好冲着灯,灯光一照,像在盯着我。

外头老街的路灯亮着,黄黄的,隔着窗户纸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这姑娘,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我没往深处想。

我得等到三十年后,才慢慢咂摸出不对劲来。

头十年我还没开窍。

那时候我在采石场拉石头,每天下工浑身是灰,进门先脱鞋。她总蹲在门槛边,把我鞋里的小石子磕出来,再端盆热水放我脚边。

盆里永远是刚好的温度,不烫也不凉。

她每年秋末都攒一筐山核桃,砸开了把仁剥出来,用白纸包成小方块,塞我工具盒最底层。我跟她说过八百遍,我从小不吃核桃,闻见那味就反酸。

她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转年照样塞。

有回我跟老赵喝酒,喝到半醉抱怨,说这女人怎么油盐不进,明知道我不吃还年年塞。老赵啃着花生米,斜了我一眼:“你懂个屁,这叫贤惠。你看谁家媳妇能给你剥十年核桃仁?”

我那时候觉得老赵说得对。

直到四十岁那年,也是个秋天。供销社收最后一批山货,老赵喝多了,拉着我在仓库门口絮叨。他说当年我结婚那天,他去帮忙接亲,听见秀兰她哥跟他媳妇在灶房吵架。

“你知道吵啥不?”老赵打了个酒嗝,喷了我一脸酒气,“他媳妇说,‘你就作吧,真咬着了怎么办?’你猜她哥说啥?‘没事,那蛇牙我拔了一半,毒不死人,位置也掐好了,再往上两寸,这婚就结不成了。’”

我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老赵一下子醒了,赶紧摆手:“我喝多了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一路走回家,打开工具盒,最底层那包核桃仁还在。白纸都黄了,油浸出来,印得盒子上一块油迹。我捏了一个放嘴里,涩得我直皱眉,紧接着就是一阵反胃,蹲在院子里吐了半天。

她听见动静出来,递了杯温水给我,没问我为啥吐,就拍着我后背,跟我每次喝醉了她拍的一样。

我抬头看她,她头发里已经有白丝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三十年前在山上,她也是这么拍我后背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1985年那天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

我采药的路线,全村除了我爹,就老赵知道,因为我每次挖了七叶一枝花都卖给他。可秀兰她哥,三天前就开始跟老赵打听我哪天进山,走哪条沟。

那天刚下过雨,石板路滑,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我爹说七叶一枝花刚浇了雨,药效最好,能多卖两块钱。现在想起来,我爹那几天总跟秀兰她哥在老槐树下下棋,一下就是一下午。

还有那蛇咬的位置。

我后来跟诊所王大夫聊过,王大夫说,银环蛇咬小腿肚子,只要不是直接咬到大血管,两个小时内处理,基本不会有大事。可要是再往上两寸,到了大腿根,那就是姑娘家的“名声线”。

按老街的规矩,那地方被人看了,别说嫁人,连门都不敢出。

可秀兰被咬的位置,就刚好在小腿肚子往上三寸,离那根线,差了整整两寸。既够得上“看了身子”的说法,又真的不危及性命,连腿都废不了。

还有她哥出现的时机。

我吸完毒,刚把布带子缠好,前后不到三分钟,她哥就带人冲下来了。野狼沟从村口走到我救人的地方,快马加鞭也得半个钟头。他们怎么就那么巧,刚好在我做完最关键的那一步时赶到?

还有秀兰当时的动作。

她攥我手腕的时候,我以为是疼的。现在想起来,那力道根本不是疼得失控,是怕我跑。她半昏半醒的时候,手指掐着我手腕上的脉搏,我稍微动一下,她就掐得更紧。

还有她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是谁,不是问自己的腿,是对着她哥说:“哥,你别怪他,是我自己滑的。”

她那时候刚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呢,怎么知道她哥要怪我?

这笔账一摊开,就跟那滩黑血似的,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我那时候二十三,家里有三间土坯房,爹是生产队老会计,手里有点积蓄,我自己又能干活,一个月拉石头能挣三十块。

秀兰呢?三岁没娘,爹瘫在床上,她哥是个泥瓦匠,挣的钱全给她爹抓药,她嫂子进门三年,连个新衣服都没穿过。家里还有个瘫子,谁愿意娶?

按当时的规矩,她要是真在山里被蛇咬了,没人救,腿废了,这辈子就毁了。就算有人救了,没“看了身子”,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待了一下午,跟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名声也坏了。

可要是刚好被我救了,刚好我“看了她的身子”,刚好她哥带人赶到,刚好全村人都知道了。

那这婚,就结定了。

她哥不用再养个瘫子爹加个嫁不出去的妹子,我爹不用再愁我娶不上媳妇,她呢?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嫂子赶出门的苦命姑娘,变成了我家的媳妇,有了自己的家,还能把她爹接过来照顾。

所有人都赢了。

只有我,本来要去相亲的,本来要买永久牌自行车的,本来要娶那个供销社卖布的白净姑娘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她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搭在我胳膊上,跟三十年前在山上攥我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我做荷包蛋面,还是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我吃了一口,跟往常一样,咸淡刚好。

她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忽然问了一句:“当年在山上,你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

她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在桌上划了一道印子。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就那么擦着,擦了三遍,把那道印子擦没了,才说:“面凉了,我给你热热。”

然后她端着碗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我没再问。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她每年都会把那条红绸腰带拿出来,就着煤油灯补那只歪眼睛的鸳鸯。绣线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大红变成水红,再变成粉红,最后那只眼睛还是歪的。

有回我半夜醒了,看见她坐在灯下补腰带,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扎下去,跟当年绣的时候一样认真。

“都三十年了,还补它干嘛?”我问。

她手没停,说:“习惯了。”

她还是年年给我塞核桃仁,还是每次我都扔了,还是转年她照样塞。有回我趁她不在,翻了她的柜子,最底层有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全是我扔了的核桃仁,用玻璃瓶装着,一瓶一瓶的,摆得整整齐齐。

瓶盖上写着年份,1986,1987,1988……一直写到去年。

我拿起一瓶1986年的,打开盖子,核桃味已经淡了,只剩下一股陈味。我捏了一个放嘴里,还是涩,还是反酸,可我没吐。

我就那么嚼着,嚼得满嘴发苦。

她其实知道我不吃核桃。

她不是记错了,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年年给我塞,就是要让我知道,她给我剥了核桃仁,她对我好,她是个合格的媳妇。她要用这核桃仁,把我套在这场婚姻里,让我哪怕知道了真相,也挑不出她的错。

因为所有人都会说,你媳妇对你多好,年年给你剥核桃仁,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时候真有点恨她。

我恨她算准了我的心软,算准了我爹的规矩,算准了老街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她算准了我会救她,算准了我会娶她,算准了我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局。

可我又恨不起来。

我妈去世那年,我在采石场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她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我擦身子,喂我吃饭,给我妈守灵,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妈出殡那天,她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哭得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凶。

她把她爹接过来的那年,我爹跟我说:“秀兰这孩子,心善,你别委屈了她。”我爹那时候已经糊涂了,可他还能看出来,秀兰对这个家,是真的上心。

她每天给她爹擦身子,端屎端尿,从来没嫌过脏。我爹瘫了之后,也是她照顾,擦脸,喂饭,剪指甲,比我这个亲儿子做得还周到。

两个老人走的时候,都是她送的终。

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把攒了十年的鸡蛋卖了,又找她哥借了两千块钱,凑够了学费。送儿子去火车站的时候,她塞给儿子一个布包,里面全是剥好的核桃仁。

“你爸不爱吃,你带着,路上吃。”她说。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想起了仓库里那一瓶一瓶的核桃仁。

原来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我不吃,可她还是年年剥,年年塞,年年把我扔了的捡回来,装在瓶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不是要我吃,她是要我记得。

记得她给我剥了核桃仁,记得她对我好,记得这场婚姻,是她用一筐一筐的核桃,一天一天的日子,一针一线的红绸腰带,缝起来的。

哪怕这开头是场算计。

上个月,我得了场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下不来。

她守了我三天三夜,喂药,擦汗,换毛巾。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里哭,声音压得很低,跟我当年在山上听见的哼哼声一模一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条红绸腰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怎么了?”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猛地抬头,赶紧把腰带藏到背后,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没事,我给你熬粥。”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她一脸。

“你跟我说实话,”我缓了口气,“当年那蛇,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来的粥烫了她的手背,她没躲,也没叫,就那么站着,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那蛇是我哥放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早就猜到,可真听她说出来,还是像被人照着后脑勺砸了一扁担。

“我爹瘫了,嫂子要赶我走,我哥说,要么嫁人,要么去城里当保姆。当保姆,就是伺候人,一辈子抬不起头。”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我哥去镇上诊所,跟王大夫要了条拔了牙的银环蛇,养了半个月,就等那天。”

“你哥就不怕毒没拔干净,真把你咬死了?”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灶台上,啪嗒啪嗒的。

“我哥说,死了也比在家拖累人强。”

我愣了。

愣了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厨房里就剩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沟?”

“我打听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问了老赵,问你哪天进山,走哪条路。我在山上等了你一上午,蹲在青冈林后面,看见你背着竹篓上来,我就绕到前面,躺在那儿。”

她顿了顿,又说:“你救我那天,我攥你手腕,不是怕你跑,是怕你走。你要是走了,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后悔吗?”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后悔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去,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瓶瓶罐罐的核桃仁,还有那条红绸腰带,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底下。

她把腰带拿出来,抖开了,那上面的鸳鸯,眼眶里全是歪歪扭扭的针脚,补了三十八年的针脚。

“我刚嫁给你那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摸着那只歪眼睛的鸳鸯,声音哑了,“我怕你发现,怕你问我,怕你把我赶回去。我每年给你剥核桃仁,明知道你不吃,可我还是剥,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我哥说,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认命。可我后来发现,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想让你认命。”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嘴角,她也没擦。

“我是真的……”

她没说完,声音断了。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跟三十八年前那条腿一样,跟三十八年里每一个冬天一样。

“我知道。”我说。

就这三个字,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粥糊了,糊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可我没动,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握了很长时间。

窗户外头,老街的路灯还是黄黄的,跟三十八年前新婚夜一样,跟三十八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

当年在山上,我扒开她裤腿的那一刻,我以为我救了一个人。

现在我才明白,是她在等我。

她等了我一上午,等了我三十八年,等了一辈子。

这场算计,她付出了全部。

上个月,我孙子满月,她抱着孩子,哼着那首老歌,在屋里转圈圈。我儿子在旁边说:“妈,你唱的那歌太老了,现在谁还听啊。”

她没理他,继续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兰。”

“嗯?”

“你哥当年去找王大夫拿蛇,王大夫就没问他要干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大夫是我本家叔叔。”

我愣了愣,也笑了。

妈的。

原来王大夫也是同谋。

你看,老街就这么大,随便一扒拉,全是熟人。

我儿子问我笑什么,我没说。有些事,他知道得太早,反而不好。

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他自然就懂了。

懂了什么叫算计,懂了什么叫甘愿被算计,懂了什么叫——你明知道这是个局,可你还是往里跳,因为跳进去之后,有人给你剥核桃仁,有人给你热洗脚水,有人在你病了的时候守你三天三夜,有人在你老了的时候,还用凉凉的手背蹭你的后颈,跟你说:“面好了,趁热吃。”

那碗面,我吃了三十八年。

每次碗底都卧着两个荷包蛋。

上个月,她病了,躺在床上,我给她熬了碗粥,端到床前。她看着我,忽然说:“你还会熬粥?”

我说:“跟了你三十八年,看也看会了。”

她喝了口粥,皱了皱眉。

“咸了。”

我尝了一口,是咸了。

可她还是把一碗都喝完了,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挺好喝的。”

我端着碗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那个铁盒子,核桃仁的瓶子又多了几个,红绸腰带还是那副样子,鸳鸯的眼睛还是歪的。

我忽然想,这三十八年,她有没有哪一天,后悔过?

后悔放那条蛇,后悔嫁给我,后悔给我剥核桃仁,后悔补那条破腰带,后悔守着一个粗人,过了一辈子?

可我没问。

有些问题,不用问。

你今天晚上回去,看看你老婆给你盛的饭,是不是埋在碗底的那块肉,永远是最瘦的。

要是的话,你就不用问了。

至于算计不算计,亏不亏,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这事说不清楚。

人这一辈子,算来算去,到头来,算的是自己那颗心。

她算了一辈子,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你说,她亏了,还是我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