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旧事:“二黑裤头”麻别三
发布时间:2026-07-08 13:51 浏览量:1
麻别三最应当有的绰号应当是“麻鳖三”,可最具给别人起绰号天赋的田城人却没有按套路出牌叫麻别三为“麻鳖三”,而给他起了个极其生涩难懂的绰号“二黑裤头”。不过,在很多田城人眼里心中,对于“二黑裤头”麻别三还是有些印象的,更知道“二黑裤头”是什么意思。
麻别三之所以叫“二黑裤头”是有说法的,孤老头子曾经和麻别三的继子杨湘生是熟人,得到的消息是第一手的,不是什么道听途说来的传言。杨湘生说,他生父杨某抗战时是个团长、副师长,内战时是个少将师长,曾经在田城一带打过日本鬼子,也在田城和八路军打过仗,又在田城娶了个二房,生了一窝,就是杨湘生的姐姐杨田生和后来在湖南出生的杨湘生。杨湘生的父亲在淮海战役中被俘,镇反的时候被镇压了,具体罪恶除了抗战时在东乡残害过新四军外,还有在湖南打鬼子时曾经指使部下炸开过濡河大堤,想学委员长来个“以水代兵”,结果日本鬼子跑了,淹死的全是老百姓。而那个执行炸大堤任务的就是杨团长手下的工兵连副连长麻别三。
麻别三则是镇反快结束时被甄别出来的反动派。淮海战役时,他已经是军直属工兵营少校副营长兼一连连长了,在碾庄圩被围时率领残部数十人跟着他们那个军另外一个师的赵师长投诚(也有说是战场起义的,那个时候打得很艰苦,对于起义投诚认定的条件也宽泛些)了。经教育后由于他本人不愿意再上战场,于是就没有参加解放军,而是被安排到田城县农田水利部门当了个技术员,这也是他的老行当。
西乡人麻别三之所以被安排到田城县工作是他自己主动要求来的,也是为了他的老师长杨某。因为杨某被俘后,作为投诚人员的麻别三到历城战俘团去看望过他,杨某拜托麻别三照顾一下自己的小老婆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还说他们如今就在田城,云云。于是麻别三就到田城工作来了。
“我父亲被镇压后,我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两个无依无靠,生活没了着落,是别三叔支撑起我们这个即将倾覆的小巢的。后来,就有好事者说和,别三叔便和俺娘睡到了一张床上。我和俺姐也改口叫他为爹了。”杨湘生说起这事来,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他觉得麻别三和他娘都是好人。
然而,没过三年,便有人举报说杨湘生的母亲是个军统特务,之所以嫁给杨师长,就是蒋老先生直接派去监督杨师长的,于是湘生娘便被劳改了。而麻别三也没有逃脱,毕竟炸开濡河大堤那事是他亲自动手干的,他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到外地劳改去了。
十年后,麻别三被释放了,不是特赦,他那个级别还不够特赦的格,而是减刑后释放的。不过那个时候政策尚好,对于出狱的人多数不是一棍子没打死,再给一棍子,而是让田城县有关部门比照特赦人员落实麻别三的工作。于是田城县政府就又把他安排进田城县水利局,水利局又转手把他分配到浊岐镇黑水河第二水库当主任去了。
黑水河是田城县境内最大一条河流诗河的一条小支流,全长不超过二十公里,但却是从南山阴坡发源,蜿蜒曲折地流过山地、丘陵、谷地而最终于浊岐、隗镇和邻县正县糊涂镇三交界处注入诗河。麻别三喝劳改那十年,正是田城县人民战天斗地的十年,全县境内修建了大中小型水库56座,可谓是星罗棋布,如同镶嵌在田城大地上一颗颗璀璨的明珠。而仅在黑水河不到二十公里的河道上,就建成了第一水库、第二水库、第三水库三座小型水库,拦下一泓清泉,滋润着沿岸乡村的人民、牲畜和干渴的土地,让浊岐人民从此告别了旱灾,过上幸福无比的日子。而我们的麻别三先生也就因为出任了黑水河第二水库的主任而被众人冠以“二黑裤头”的雅号了。
麻别三出任黑水河第二水库库头的第三个年头,世道又变化了,浊岐人民在上级的指示下从生产上的战天斗地转移到思想上的战天斗地,水库也就没人过问了。也就是那年初夏,反动派麻别三再次作起妖来,他连续三次向县水利局革委会领导上书,要清空库容,破坏浊岐农业生产,甚至最后直接给已经靠边站的老县长上书,说不仅自己管理的二库要清空,就连一库、三库也要同时清空。甚至极其反动地提出,要把几个小水库给彻底摧毁,还河道以自由。
麻别三此言一出,立即招来了众人豪言壮语式地反驳,并准备组织大的批斗会予以痛击。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麻别三居然胆大包天,在没有得到领导和人民群众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清空了二库的存水,而此时一库已经干枯,三库的水不足半槽,浊岐人民马上又陷进干旱之中,数千人及数百头大牲畜的饮水困难,不得不到远处去担、去拉,刚刚种上的玉米、高粱因缺水浇灌而干枯死亡,秋季颗粒无收已经成了事实。
如此一个罪恶累累反动派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就在那年的农历六月六,麻别三终于走完了他罪恶的一生,后脑勺吃了整整三粒花生米,弹腾了好几下子,死了。也就是那天的午时三刻,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黑乎乎的云层如同铅块般压在人们头顶,黄豆粒大小的雨点一个挨着一个地从云层里倾倒下来,人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着:“打倒反动派麻别三,幸福大雨下三天!人和牲畜有水喝,补种晚秋不作难。”
然而,那场暴雨没有下够三天,仅仅下了十多个小时,人们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黑水河三库很快便漫坝溃堤了,田城县境内的其他十几座中小水库也很快便发生了类似情况,战天斗地的英雄们再一次涌向险境之处,用生命演绎着又一次的英雄事迹。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切。
至于具体的东西,我的朋友们,你们如果有门路的话,可以找一找当年的老档案。孤老头子曾经出任过田城县档案馆的业务指导科科长,那东西就在田城档案馆地下室一层靠里面第二排的活动档案柜内存放,第一排是田城县革命历史档案,第三排是拨乱反正档案,第二排就在第一排和第三排中间。
事后,有人大骂曰:奶奶的,又是这个麻鳖三在作妖,反动派的孤魂不死啊。
我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如果你是田城本地人的话,肯定会记得“九八”洪水那一年,田城人在捐款捐物时颇有些得意之色,说:我田城地形为山地丘陵,地势为西北高东南低,人往高处走,看的是风景,水往低处流,流的是平安,水灾又能奈我田城何?
也就是那一年,孤老头子正在田城县档案馆工作,因为整理档案的事和麻别三的继子杨湘生结识。杨湘生告诉我,拨乱反正那几年,他和已经释放了的母亲为两位父亲和母亲本人的事奔波过,最后,中州府法院判决,杨湘生母亲“军统特务”一案证据不足,撤销原判,恢复杨湘生母亲随军女人的身份。而杨师长和麻别三的事,却一直没有回音。不过,98年的时候,杨湘生的母亲已经去世,他们姐弟也老了许多,已经没了为两位父亲跑事的激情和力气。
从那以后,喜欢喝两杯的孤老头子和杨湘生也就渐渐地成了酒友,后来老杨还领着我到黑水河一库、二库和已经被冲毁的三库遗址看过。而令孤老头子想不到的是,所谓的一库、二库如果放到孤老头子的老家江南水乡,最多只能算是个小水塘,不大的小水塘。不过,田城是个以山地丘陵地形为主的地区,这样的小水库就显得弥足珍贵了。无论是小小的一库还是稍大一点的二库,当时已经被开发成小小的三流旅游区了,周边也开了不少农家院。
而杨湘生却告诉孤老头子,他父亲麻别三那年被执行后,尸体便被洪水给冲走了。他母亲出狱后,就让他们姐弟每年农历的六月六来二库偷偷地祭奠一番,母亲死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整理完有关麻别三的档案后,孤老头子就离开了田城县档案馆下乡镇当官去了,酒友多了起来。有关麻别三的故事和他的继子杨湘生也就渐渐地远离了孤老头子的生活,而且是渐行渐远,因为那时的孤老头子确实很忙,忙得很、忙得要命、忙得焦头烂额,却又不知忙的是个啥球。就那样麻木地当了几年官,才又突然听到了“麻别三”这三个字。
那是田城浊岐可怕的2003,可怕的浊岐农历六月六,整整三天暴雨过后,黑水河一库、二库溃坝,河水连同雨水卷起散乱的巨石,呼啸而下,冲向浊岐新镇区,冲向黑水河下游旅游开发区,冲向临河的高档水景房,冲向沿岸的工厂企业居民住房……如果你是田城人,肯定还记得这样几句话:杨老三纸厂里重达数吨的造纸机,竟然被冲到屋顶上;田城到正县的小铁路铁轨被冲成了麻花状;老侯的光肚儿尸体是在一百公里外的鄢陵河滩里发现的,奶奶的,据说是水鬼给他脱的衣裳……
也就是那个时候,孤老头子再一次听到了“麻别三”三个字,但却是一句极其恶毒的骂人话:奶奶的,八辈子不得投胎的麻鳖三恶魂不散,不把二库戳塌,他做鬼都不心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