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月供

发布时间:2026-06-03 10:57  浏览量:1

香樟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栾荞数了数,一共挪了七棵树的宽度。她坐在新家飘窗上已经一个钟头,腿麻了也懒得动。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比划,有一只灰猫蹲在围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跳下去,尾巴尖消失在冬青丛后面。

十年前她刚嫁进杭家的时候,婆婆在酒席上拉着她的手说,允同这孩子性子闷,你多担待些。栾荞那时候还年轻,觉得性子闷不是什么大毛病,现在才知道,闷分很多种,杭允同的闷是那种能把整个家闷出窟窿来的闷。

搬家公司的车是昨天下午到的。三个工人扛着两米二的定制衣柜上楼,在楼梯拐角处蹭掉了一块漆,杭允同蹲下来看了半晌,没吭声,起身去厨房烧水。栾荞站在旁边赔笑说师傅没事没事,等工人走了她才关上门,对着那块巴掌大的伤痕发愣。这块漆皮脱落的地方正好在转角,谁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像一张白净脸上长了个痦子。

“你就不能跟他们说一声?”晚上栾荞铺床的时候忍不住。

杭允同坐在床边解袖扣,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说了也补不回来。”

栾荞把枕头摔到床尾,枕头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杭允同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端端正正放回床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耐心,像庙里和尚敲木鱼,不急不躁,但你就是觉得那木鱼声里藏着什么东西,闷闷的,钝钝的,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这套房子在藤信花园十二号楼一单元七零二,一百三十六平,三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学区划在藤信实验小学和藤信中学——这两个名字在江北市意味着什么,每个家长心里都有一本账。栾荞记得签合同那天,售楼处的中央空调开得很大,她穿着一件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杭允同坐在对面,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她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月供两万八。”他说。

栾荞当时正翻着户型图,翻到主卧带飘窗那一页,手顿了顿。两万八。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工资卡上的数字,自己的加上杭允同的,再减去两万八,剩下的是多少,她一算就算出来了,但她不想算。有时候数字这东西,你一旦算清楚了,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能撑住。”她说。

杭允同又按了一遍计算器。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跳了跳,停在那个地方,像是死神在咯咯笑。

现在他们住进来了。主卧的飘窗确实大,大到栾荞有时候觉得那不是飘窗,是一个微型的舞台,她坐上去就成了一个独角戏演员,观众只有对面那栋楼的邻居。邻居家阳台上晾着红裤衩和花床单,风大的时候那些布料鼓起来,像一群没有骨头的妖怪在跳舞。栾荞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往后三十年,她每天都要看着这些红裤衩和花床单,看它们被风吹起来,被雨淋湿,被太阳晒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把这栋楼的贷款还完。

三十年。她今年三十四,还完贷款六十四。六十四岁的栾荞还坐在这扇飘窗上,看对面阳台上不知道是谁家的红裤衩,那时候她会想什么呢?会想起今天吗?会想起买这套房子时候的心情吗?还是什么都不想了,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盆被搬进屋子的绿植,安静地、慢慢地消耗掉最后一点氧气?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哨响起来,栾荞从飘窗上下来,脚一落地就跟针扎似的又麻又疼,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走进厨房关火。水壶旁边放着杭允同早上走之前泡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她顺手拧了拧,拧到一半停下来,想起婆婆说的话,允同这孩子性子闷,什么东西都不说出来,连杯盖都不拧紧。

女儿杭芰荷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为了这套学区房,栾荞把女儿从原先的青青藤幼儿园转到了藤信小学附属幼儿园的大班,等于让女儿多上了一年学前班。那一年里芰荷每天回来都不高兴,问她为什么,她说新幼儿园的滑梯没有旧幼儿园的高。栾荞听了鼻子一酸,把女儿搂在怀里说,新小学好,新小学比旧小学好一百倍。芰荷从她怀里挣出来,歪着头问,妈妈你怎么知道?栾荞说妈妈就是知道。芰荷说可是你也没上过新小学啊。栾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学区,什么叫升学率,什么叫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这些词太大人了,大到一个七岁的孩子根本装不下,就像拿一个脸盆去装整个大海,装不下的那部分会溢出来,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把人淹死。

今天下午芰荷被外婆接走了,说是明天去野生动物园。栾荞本来不想让女儿去,周末要上数学思维课和英语绘本课,一个上午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去一趟动物园至少耽误两节课。但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孩子都瘦了”,栾荞就说不出口了。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芰荷上个月刚在学校体检过,身高体重都是中等偏上,哪里瘦了?但她妈说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去就不疼了,只是隐隐地、持续地存在,让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根针。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客厅的沙发是从旧家搬过来的,浅灰色的布艺,靠垫上有一块墨水印,是芰荷一岁的时候拿彩笔画的,那时候她刚学会握笔,满屋子找地方画,最后选了沙发垫,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说这是妈妈的脸。栾荞当时气得想打她,现在每次看见那个圆都觉得心口发软,像一团棉花被水泡过。

电视柜是新买的,实木的,花了四千多。杭允同说这柜子能用到芰荷上大学,栾荞说用到上大学有什么用,上大学了又不跟我们住。杭允同就没再说话了。他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以前还会在饭桌上说说单位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调走了谁又被审计了,现在一家人吃饭,他全程只发出咀嚼的声音,偶尔问一句芰荷作业写完了没有,问完又低下头去扒饭,好像那碗饭里藏着什么人生答案,只要吃得够快就能找到。

栾荞有时候觉得,她和杭允同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说话的时候声音能传过去,但到了那边就散了,像风吹过一张破网,什么也兜不住。她不知道这堵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砌的,也许是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在芰荷出生那天,也许在更久以前的某一个下午,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那个距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堵墙。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提醒她明天是房贷扣款日,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栾荞看了一眼数字,两万八千三百七十二元四角八分。这个数字精确到分,精确到让人觉得荒诞,好像你的人生可以被精确地切割成三十年的小块,每一块都标好了价格,你付出一块,就赎回一小段生命,等你把最后一块付完,你的生命也差不多到头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从工资卡转了钱到还贷卡里。转完之后看到余额,三千二百一十一元五角。这是她和芰荷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杭允同的工资要十五号才发,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三千二百一十一块五,一天一百六十块,听起来不少,但芰荷的课后托管费这个月涨了一百五,数学思维课下周要续费,两千八。栾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点了返回,好像只要不点开那些缴费页面,那些数字就不存在一样。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栾荞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先淹没了她的脚,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最后整个人都沉进去了。这间客厅里的每一件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四把椅子,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她在淘宝上看了整整一个月,比对了无数商家的价格和评价,最后下了单,每一件都便宜了两三百块钱。她觉得这些家具像是在嘲笑她,你看,我们这么便宜,你不也买了?你不是还在为每个月的生活费发愁吗?你不是连女儿多上一节课的钱都要犹豫半天吗?

她想哭,但眼眶是干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次哭还是去年年底,年终奖发下来,比往年少了三万。她在公司洗手间里哭了十分钟,补了妆出来,跟同事笑着说今晚吃什么。那时候她觉得哭是有用的,哭完眼睛肿了,别人看见了会问,你怎么了?然后你就可以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但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哭完没有人会问,杭允同不会问,他只是沉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像递过来一张没有写字的便条,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因为他和你一样,不知道说了又能怎样。

手机又响了。,不回来吃了。

栾荞盯着这十个字看了半天。十个字里有一个逗号,说明杭允同在打这行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在犹豫要不要在“不回来吃了”前面加一个“我”字。不加“我”显得更简洁,加了显得更客气。对一个结婚十年的妻子说话,需要客气吗?她想起刚谈恋爱那会儿,杭允同给她发短信,每一条都写得像小作文,开头是“亲爱的荞”,结尾是“晚安,好梦,想你”,中间密密麻麻写满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见一朵花开了都想拍下来发给她。那时候他们用诺基亚手机,一条短信只能写七十个字,他每次都要分三条发,最后一条总是写着“未完待续”。

现在够了,十个字就够了。

栾荞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冰箱里还剩一把青菜和一个鸡蛋。她把鸡蛋打在锅里,看着蛋清在沸水里慢慢凝固,把蛋黄裹在中间,像一枚白色的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的甲状腺有个结节,建议定期复查,她一直没去,因为复查要挂号,要排队,要花半天时间,半天时间她要接芰荷放学,要陪她去上数学思维课,要做晚饭,要洗衣服,要收拾房间,要回领导的消息,要填各种表格,要处理一百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唯独没有时间去查一下那个结节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把面条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完。洗碗的时候水流很大,她故意没关小,让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声音盖住了别的一切。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热和潮湿,远处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辣椒的味道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关上水,把碗放进碗柜,关柜门的时候看到里面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新碗,买餐具套装的时候多出来一个。她把那个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们家一共就三个人,用不着这么多碗。

晚上九点半,杭允同还没回来。栾荞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月入三万,活得像个乞丐》。她点进去看,发帖的人说自己每个月到手两万八,房贷一万八,车贷三千,孩子学费四千,剩下的两千多要吃饭要交水电费要买日用品,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评论区有人说你活该,谁让你买那么贵的房子。有人说同款人生,坐标深圳,房贷三万。有人说建议你卖掉房子去小城市生活。楼主回复了一条:卖了住哪儿?租房?孩子上学怎么办?评论区就安静了。

栾荞给这个帖子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取消了。点赞有什么用呢?改变不了任何事。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和她一样,住在一套体面的房子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孩子上一所体面的学校,但每个月到了还贷的那天,都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键。他们像一群被关在跑步机上的仓鼠,跑得飞快,汗流浃背,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其实一步也没有移动过。他们活得精致而狼狈,体面而窘迫,像一颗橘子被剥开了光鲜的皮,里面是一瓣一瓣紧紧挤在一起的果肉,稍微用力就会流出汁水来,那汁水是甜的,但也是酸的,吃多了牙齿会软。

杭允同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栾荞没睡着,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她等着他进卧室,但他没有。她等了很久,听见客厅的灯开了,又关了,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她终于忍不住起来,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杭允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被蹭掉漆的衣柜配件,举在台灯下面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病理报告。

“干嘛呢?”栾荞问。

杭允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那个配件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没事,睡吧。”

栾荞站在卧室门口没动。她看着杭允同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这风里有汗味,有地铁的味道,有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中年男人的疲惫气息。她忽然想拉住他,想跟他说你别走,我们说说话,什么都行,说你单位里那个总跟你过不去的姓罗的科长,说咱们芰荷最近的数学成绩,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催我们生二胎,说这衣柜被蹭掉的这块漆皮,说你为什么不笑,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杭允同走进卧室,听见他解皮带的声音,然后是衬衣扣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走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关了灯,侧躺着面朝墙壁,脊背的弧线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弯弯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栾荞躺下来,在被子底下碰到了他的脚,凉的,很凉,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她把自己的脚贴上去,他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靠过来,两个人的脚就这么挨着,体温慢慢地、艰难地从她身上渡到他身上,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往大海里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栾荞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三十四岁生日。没有人记得。她自己都快忘了,如果不是刚才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日期的话。她翻了翻手机,没有生日提醒,没有蛋糕店的优惠券,没有谁发的生日快乐。往年至少银行和保险公司会发,今年连他们都不发了,大概是因为她太久没用那张信用卡,久到系统已经把她标记为沉睡用户。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在,那根白线细得像一根白发,横亘在头顶上方,不长不短,正好从这个墙角到那个墙角。栾荞觉得那根线像一道疤,是这座房子自己给自己划的,划在这里,提醒她,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她侧过头去看,是杭允同发来的微信,明明人就躺在旁边,却要用微信发消息。

“生日快乐。”

栾荞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最后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杭允同的脚还挨着她的脚,凉的,还是凉的。她闭上眼睛,睫毛湿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虫子在爬。

第二天早上,栾荞醒来的时候杭允同已经走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锅粥,保温着,旁边的盘子里有两个水煮蛋,蛋壳上画着笑脸。栾荞拿起来看了看,那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弯得像个月牙。她把鸡蛋放进包里,打算带到公司去吃,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另一个,两个都带上了。

芰荷在外婆家,今天不用送。栾荞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把那两个鸡蛋都吃了,边走边剥壳,蛋壳碎片掉了一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像一条破碎的花瓣路。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左边是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皱成一个死结;右边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耳机声音很大,漏出来的音乐咚咚咚地砸着她的太阳穴。栾荞闭上眼睛,感觉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像一根针在血管里游走。

到了公司,她先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三十九封是公司内部的,五封是客户发的,三封是垃圾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该回复的回复,该转发的转发,该删除的删除。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人,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里映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是昨天那条银行的催款短信,是芰荷下个月的数学思维课学费,是甲状腺那个还没去复查的结节,是杭允同昨天深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衣柜配件发呆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芰荷发来的语音,外婆帮她录的。栾荞点开,女儿稚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妈妈!我看到长颈鹿了!它的脖子真的好长好长!比我们家的楼梯还长!”

栾荞笑了。她笑了三秒钟,然后笑容慢慢收拢,像一把折扇慢慢合上。因为她忽然想到,去一趟野生动物园的门票是一百八十块钱,加上来回打车的钱,加上在里面买的零食和纪念品,至少三百块。三百块,够她买一个星期的菜了。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赶走了。女儿在看她最喜欢的长颈鹿,这个画面值三百块。她用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300”,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笑脸,把便签纸贴在了显示器边框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部门的彭霓端着餐盘坐过来。彭霓比她大三岁,孩子上四年级,在藤信小学。栾荞当初买藤信花园的房子,一半原因就是听了彭霓的话。彭霓说藤信小学的老师怎么怎么好,升学率怎么怎么高,家长圈怎么怎么优质。栾荞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家长圈,现在她懂了,就是一个比工作群更让人窒息的微信群,里面每天有无数条消息,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孩子拿了什么奖,谁家孩子参加了什么高大上的夏令营,然后是一长串的“恭喜恭喜”“向你们学习”“我们也得加油了”。栾荞从来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你爸那个病怎么样了?”彭霓一边挑着餐盘里的青椒一边问。

栾荞筷子顿了一下。她爸。栾荞的爸爸栾炳章去年查出来肺部有个阴影,说是良性结节,但要定期复查。她妈上个月打电话说老头子又瘦了,咳嗽也多了,栾荞说那赶紧去医院看看,她妈说老头子不肯去,说没事,浪费钱。栾荞说钱我来出,她妈说不是钱的事,是你爸这个人犟。挂了电话栾荞给她爸打过去,说了四十分钟,从结节说到肺癌,从肺癌说到治疗费用,从治疗费用说到她现在的经济状况,说着说着就哭了,她爸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去。”

去了。拍了CT,医生说阴影没有明显变化,但还是建议做一次气管镜进一步确认。气管镜要预约,要住院,要花七八千块。栾荞说那就做吧。她爸又说,不做也行,再观察观察。栾荞提高了声音说,做。挂了电话她又哭了,这次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吼她爸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她爸的身体,而是那七八千块检查费从哪里来。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恶心到她想把自己吐出来。

“还好。”栾荞对彭霓说,“就是检查费贵。”

彭霓点点头,深有同感地说:“可不是嘛,我婆婆上个月住院,一个支架就三万,还不是进口的,进口的要八万,用不起。”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用不起”三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画面上一个领导在开会,面前摆着名牌和矿泉水,表情严肃。栾荞盯着那个领导的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那张脸上有一种奇异的镇定,那是一种银行卡余额充足的镇定,一种不需要为任何数字发愁的镇定,一种你让他坐在这里开会他就坐在这里开会,让他去另一个地方开会他也去另一个地方开会的镇定,反正不管去哪里开会,他的那杯茶都是热的,他的那份饭都是好的,他的人生不会因为一张检查单或者一条催款短信而忽然崩塌。

下午两点,栾荞正在写一份报告,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杭芰荷的家长吗?我是藤信小学的班主任曹老师。”

栾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我,曹老师您好,芰荷怎么了?”

“别紧张别紧张,孩子没事。就是想跟您沟通一下,芰荷这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比上次进步了,但还是有一些知识点掌握得不太扎实。我们建议家长周末可以多花点时间辅导一下,或者考虑报个强化班。另外学校这学期有一个‘培优计划’,是针对学有余力的孩子开设的拓展课程,芰荷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我们推荐她参加。”

栾荞一边听一边在便签纸上记。培优计划,拓展课程,推荐参加。她记完这三个词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显示器边框上贴着的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300”和一个笑脸。现在这张便签纸旁边又多了几张,上面写着“培优计划”“强化班”“知识点不扎实”。这些字挤在一起,像一群饥饿的麻雀在抢食。

“这个培优计划收费吗?”栾荞问。

“哦,这个是不收费的,是学校的一项公益活动。”曹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但是名额有限,每班只有五个,我们班这次推荐了芰荷和另外四个孩子。需要家长签署一份同意书,下周一交过来就行。”

栾荞松了一口气,说不收费就好,不收费就好。挂了电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把“不收费就好”说了两遍,像复读机一样,曹老师大概会觉得这个家长太小气了。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只在乎一件事:钱进来,钱出去,进来的没有出去的快,出去的比进来的多,多到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加减乘除,括号,小数点,无穷无尽的算式,算到后来她分不清自己在还房贷还是在还命债,分不清那张银行账单上写的到底是本金和利息还是她和她女儿的人生。

下午四点半,栾荞提前下了班,去接芰荷。外婆家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翻着手机。朋友圈里一片岁月静好,有人晒下午茶,有人晒新买的包,有人晒孩子的奖状,有人晒健身房的打卡照片。她往下翻了一会儿,看到一条让她手指停住的动态,是大学同学向椿发的:

“三十四岁,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所谓中产阶级,就是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你以为你爬上来了,其实你只是在跑步机上跑得更快了。停下来试试?你会被甩出去,摔得比谁都惨。”

栾荞看了三遍,点了个赞。这一次她没有取消。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站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栾树开花了,细碎的小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栾”字,小时候问过妈妈为什么给她起这个名字,妈妈说荞是一种粮食,能吃饱。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妈妈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这辈子不会挨饿。但妈妈大概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栾荞确实不会挨饿,但她会在一套一百三十六平的房子里,挨另外一种饿,一种拿面包填不满的饿。

到了外婆家楼下,栾荞正要按门铃,听见楼上传来芰荷的声音:“外婆你看!这只长颈鹿的画片是我最喜欢的!我要把它贴在我的铅笔盒上!”

栾荞仰起头,六楼的窗户开着,女儿小小的脑袋探出来,看到她,兴奋地挥手:“妈妈!妈妈!你快上来!我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事情要告诉你!”

栾荞站在楼下,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是拧得很紧的瓶盖被轻轻转动了一格。她朝女儿挥了挥手,按下门禁,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葱花炒蛋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铛铛的,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她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数台阶。一楼,二楼,三楼。走到三楼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从包里翻出那个画了笑脸的鸡蛋壳,蛋壳已经碎了,笑脸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大大的眼睛,一半是弯弯的嘴巴。栾荞把两半蛋壳合在一起,看了看,又分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三次,她把蛋壳碎片重新放回包里,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

她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