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与贵州交界处的＂菇类村＂，女性衣着开放，以母系社会为主

桂西北和黔南挨着的那片大石山区里，藏着一个外人听了直挠头的瑶寨。寨子里的姑娘穿衣讲究＂前后两片布＂，相亲时女方说话最响，娶嫁的事得由舅舅点头才算数。这就是被网友称作＂菇类村＂的白裤瑶聚居地，一个把母系社会的影子完整保留到二十一世纪的地方。

白裤瑶是瑶族的一个支系，男人常年穿一条到膝盖的白色短裤，名字就这么来的。他们主要聚居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西北部的南丹县八圩瑶族乡、里湖瑶族乡和贵州省荔波县朝阳区瑶山乡一带，总人口约4万。

寨子在哪？翻开地图，沿着西南出海陆路大通道走，一过贵州地界进入南丹，沿途就能瞅见这群人。男子身着黑色上衣、白色及膝中裤，女子身着没衣袖、前后两块的挂衣，下着彩色褶裙。

最先把外地游客镇住的，是女人身上那两块布。当地人管这种衣裳叫＂两片瑶＂，名字直白得像菜单。一前一后两块挂着，肩膀一搭，里头不再添别的，夏天透气，干活也利索。

旁人猛一看，难免脸热。可白裤瑶老人说起这事，神情却十分郑重。白裤瑶族妇女不遮双乳，不是情欲上的展露，而是对母性和生殖上的至高无上的崇拜。在他们眼里，能孕育生命的那个部位，是图腾，不是隐私。

男人那条白裤同样有故事。白裤瑶族男子白裤的膝部绣有五条红色花纹，相传这是瑶王与外族战争时留下的血手印，绣在衣上以示纪念。一条裤子穿出去，等于把祖先打过的仗背在身上。

讲完衣裳，再说婚事。这个寨子最让人类学家来劲的地方，就是它＂半新半旧＂——母系社会的尾巴还甩着，父系社会的脑袋已经探出来了。

谈恋爱阶段，姑娘是主角。在婚前的两性交往上，母系社会文化遗存最为突出。恋爱中，女子往往占据着主导地位，主动选择，大胆追求，女子挑选男子，支配男子，男子处于从属地位。

赶歌圩、对山歌的时候，看上谁就直接靠过去搭话，小伙子要是扭扭捏捏，反倒被人笑话不爽快。

可一旦红头绳系上，剧本立马翻页。结婚之后，女子从夫居住，绝对服从男子的领导。这个反转，就是＂过渡阶段＂的真实模样。

不过家里真正一锤定音的，往往不是新郎，也不是新郎他爹。虽然已经实行了一夫一妻制，但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阶段遗风犹存，＂母舅为大＂的观念根深蒂固，舅权在白裤瑶人的生活中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

具体到结婚这件大事，规矩更细。白裤瑶青年谈婚论嫁时，父母之言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女方母亲的兄弟或堂兄弟（即舅舅）是否点头同意这门亲事，才是婚嫁能否成功的关键。

舅舅为啥这么金贵？道理藏在血缘里。母系氏族算亲戚，认的是娘那一头，娘家兄弟自然就是顶门立户的人。这套逻辑在别处早被时代抹平了，在白裤瑶寨子里却还活着。

寨子能把这些老规矩攒到现在，地形帮了大忙。学者梳理白裤瑶的来路，结论是他们源于湖南武陵、长沙一带，唐宋以后逃匿于湘桂边界的深山密林中，辗转迁徙到如今的聚居地。

被一波波战乱往南赶，最后扎进大石山。山把人困住，也把传统冻在了原地。

这种＂原地保鲜＂的程度，连国际机构都关注过。由于直接从原始社会生活形态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形态，白裤瑶留着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阶段的社会文化信息，被联合国科教文卫组织认定为民族文化保留最完整的瑶族分支，堪称＂人类文明的活化石＂。

＂活化石＂三个字听着大，落到日常里其实就是：上百年前老祖宗怎么过日子，今天的白裤瑶人很多事还照着来。

铜鼓就是个好例子。这玩意儿在很多民族那里早成了博物馆藏品，可在这个寨子里，还是逢年过节要敲的家伙。据统计，在近三万人的白裤瑶人口中，就保存有三百多面铜鼓。

差不多一百个人一面鼓，密度高得惊人。鼓声一响，全村男女老少跟着踩节拍，那是任何短视频都替代不了的氛围。

但风毕竟在变，2000年之后山路一通，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最先扛不住的是老衣裳。2006年6月，白裤瑶民族服饰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然而，这一民族服饰，时下正在瑶乡村民的生活中渐渐隐退。

——这里得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白裤瑶服饰是＂国家级＂非遗，并不是网传的＂联合国＂非遗，两者不是一回事。

衣裳为啥留不住？账一算就懂。白裤瑶的服饰制作需要一年的时间，因为它每一道工序都受季节的影响，自己织布、纺纱刺绣、画图案，要三十多道工序。

姑娘绣一年，工厂流水线半小时出一件。年轻人去广东打两个月工，能买十几套现成衣裳，谁还坐得住？

寨子里的闲暇时光也悄悄换了画面。让我们担忧的不仅瑶乡村民很少穿民族服饰，更有甚者，像麻将这类娱乐方式开始取代白裤瑶打陀螺等娱乐民俗，在瑶乡村民中广为流行。

铜鼓声没断，麻将声却越来越响，这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为了把这群人从苦地方拉出来，地方政府花了真功夫。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南丹县是白裤瑶族群众的主要聚居地，白裤瑶人口的三分之二居住于此。近年来，当地党委政府高度重视白裤瑶群众生活质量的提升，打造＂千家瑶寨万户瑶乡＂，让数以万计的白裤瑶群众从大山深处搬进＂乡间别墅＂。

新房住得宽敞，可文化怎么不被新房稀释，又是另一道考题。

文化保护上，最早的尝试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2004年11月，广西白裤瑶生态博物馆在里湖乡落成，成为全国第一个瑶族生态博物馆、广西第一个生态博物馆。

这种＂生态博物馆＂不收门票、不挪文物，整个寨子就是展品，村民既是被记录的人，也是讲解员。

只是覆盖面有限。广西白裤瑶生态博物馆的保护范围，目前仅覆盖里湖乡怀里村的蛮降、化桥、化图3个自然屯，涉及100多户、500多白裤瑶群众，相对于约3万白裤瑶人口而言，保护区域狭窄。

500多人在保护伞底下，剩下两万多还得自己撑。

好在这两年走出去的脚步迈得更稳了。北青网在2024年6月9日的一篇报道，标题就叫《白裤瑶铜鼓舞从乡土走向国际舞台》。从大石山到聚光灯下，铜鼓终于敲到了别的国家。

到了2026年5月，再回头看这个被网友戏称为＂菇类村＂的寨子，它依然站在两个时代的接缝处。打工的年轻人来回穿梭，舅舅的话还有分量，姑娘节庆时穿＂两片瑶＂，平时也刷短视频。

外人爱拿＂开放＂这两个字形容白裤瑶女人的衣着，其实落到当地人心里，那不是开放，而是敬畏。母系社会的尾巴留到今天，不是为了给游客拍照，而是因为这群人始终没把祖辈的逻辑丢掉。

不必把这个寨子神化成乌托邦，也不必当成猎奇景点。它就是一个还在慢慢转弯的村庄，褶皱多，故事也多，给愿意停下来听的人留着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