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素珍口述19:地窖里双喜被害的惨景,吓得我们一个个都尿了裤子
发布时间:2026-04-08 09:51 浏览量:4
自从我和崔寿春相好后,我的屋子焕然一新。嫖客舍得在我身上花钱,我身上又没有存钱的地方,就把屋子装饰起来。中堂挂一幅老寿星,对联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桌上茶壶茶碗,都换了上等的江西瓷,靠墙添了一对玻璃花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自从包下了我,崔寿春除了出去经商,早早晚晚都要赶回来,一日三餐和我在一起,我们如胶似漆,昼夜不离。我们吃饭,有时是马大安让伙房给做,有时是派人到街上去端,反正都是崔寿春付钱。
转眼过了几个月,这天是农历六月初五。早上,我们吃着圆笼烧麦,茶余饭后,我向崔寿春提出一件盼望已久的要求:"崔先生,从到了民悦里,我还不知道兰州的太阳是圆是扁。我听说这里的鹰滩是有名的风景区,你能不能领我游玩一天?"
崔寿春爽快地答应了,就去找马大安商量。马大安不好拦阻,可又怕我们逃跑,就要求和我们一起去。
我跟他们搭车,稀里糊涂来到黄河边。看着那混浊的流水,却不见一只船。这时,走过来一个赤脚的男人,肩背上一个用几根木棍捆成的木架,后面有两个大皮囊。崔寿春向我介绍,这就是兰州特有的羊皮筏子,是黄河里的一种简便运输工具。崔寿春和他讲好价钱,我们乘筏子顺流而下。
我第一次畅游黄河,只觉心胸宽广了,眼也不够使了。崔寿春看我那个高兴样儿,更是说不出的痛快,便给我讲开了他最近听到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日本侵占东三省以后,一个叫大洋马的年轻女人,和母亲一起逃到了兰州,住在铁桥北街。为了维持生活,大洋马只好在这里打起野鸡来。
三年前的春天,大洋马陪一个商店的帐房先生来鹰滩游玩。他们逛公园,下饭馆,坐羊皮筏子,都是大洋马掏的钱。大洋马因为爱这个年轻漂亮的帐房,情愿"倒贴",拿出了平日打野鸡赚来的积蓄。
这帐房先生是个绣花枕头,空有一个好皮囊,他整天就会吃喝嫖赌,把钱都糟光了。他见大洋马一掏就是一大迭票子,就起了歪心。趁逛鹰滩时,他把大洋马引到一个山洞里,用甜言蜜语,和大洋马办了一场好事儿,然后趁机卡住大洋马的脖子,把她活活卡死了。事后,他掏净大洋马的钱,把大洋马拖进河里,顺流冲走了。直到去年,这个案子才突然暴露了。
听了这个故事,引起了我的联想,我故意逗他说:"崔先生,你也要学那个帐房先生吗?"
崔寿春拧着眉,脸上带着几分怒容说道:"我再穷再坏,也不会那样做。那帐房先生真是天下少有,简直不是个人!"
我听了,心里一阵暖融融的。
马大安也大发议论道:"多惨呀,打野鸡可不是好玩的,没有妓院老鸨的保护,难免发生意外。看来,什么都得有组织、有人管啊!"
他这几句评论是"中堂画加横批儿﹣﹣话(画)中有话"。我俩都没有吭声。
这天,我们在鹰滩转了两个多钟头,每人吃了两碗兰州的牛肉拉面,兴高采烈地回到民悦里。
送走了干热的夏天,又迎来凉爽的秋天。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像一个自由女神,不用接送各色客人,一心一意地陪伴在崔寿春的身边。崔寿春为人豪爽,有求必应。他挥金如土,把大量金钱抛给了马大安。
九月初的一天早晨,他拉着我的手,向我告辞道:"妹妹,常说当差不自白,自由不当差,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要出一趟远门,把商店的帐目清理清理,再向朋友借几个钱来,我就把你赎出去。等第二趟回来,你的苦难也就到头了,你我成就了夫妻,咱们在兰州自己开一个商店,你就是老板娘,我帮你治好病,你还可以生儿育女,到那时,咱们就成了兰州的一个小康人家!"一番话,说得我的心都醉了。
自他走后,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想他想得入魔,一心盼着崔郎早点回来,帮我跳出这个火坑。可是,我望穿双眼,再也看不到心上人的影子了!
在妓院,妓女年岁一大,就懂得动感情了,在接待的许多客人中,她们大都有自己心上的情人,有的是公开的,有的是秘密的。爱谁恨谁,是她们内心深处的世界,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向往和追求,但大家共同的目标是寻个好丈夫,早日跳出苦海,获得自由。
这天,我到厕所去解手,发现面前的烂纸堆里有张二寸长、一寸宽的照片。我把它捡起来,见上面是一个留分头,椭圆脸的男子,从他穿的单衣来看,像是夏天照的。
正看得出神,从外面慌慌张张走进一个姑娘,她的圆脸胖乎乎的,涂着胭脂和口红,月芽型发式上,插着红色的晚香玉花。身上穿一件粉红色的泡泡纱长褂。我认出她是姚俞生的姑娘,名叫姚双喜。她是姚家有名的红姑娘,平时少言寡语,文文静静的。
见我正拿着照片看,她的脸马上泛起红晕,笑嗬嗬地说:"好妹妹,快把照片给我吧!"
我调皮地把照片往背后一挡,说:"你得告诉我,这人是谁?我才能还你!"
双喜没有办法,只得老实"交待"说:"他姓范,在小西湖面粉厂当会计,他性格温柔,俺俩挺对脾气。就这么回事,全告诉你啦!可不许往外讲!"说完,抢过照片,羞答答地跑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送走端盘子的客人,刚要睡觉,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喊,好像是双喜的声音。我忙开门一看,见一个姑娘正慌慌张张打门口经过,我忙拽住她的衣襟一看,是一个叫爱玉的,她也是姚家的姑娘。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长叹一声说:"唉,双喜姐和面粉厂的一个会计好上了,没钱为她赎身,她就想从大门里逃跑。把门的都是老鸨们喂熟的狗,逮住一个逃跑的妓女赏五十块大洋,上去就给捉住了,他们捂住双喜的嘴,交给了姚俞生。姓姚的那个活阎王,一定轻饶不了她,我们只有联合起来向姚俞生和马大安求情!"
我和姚爱玉一起叫开马大安的门,向他说明情况,求他帮忙,在我们的再三央求下,他才答应试试看。
马大安领我们来到姚俞生住的东屋,只见屋里空无一人,迎门墙边靠着一张方桌,上面杯盘俱全。北头有两张棕床,床上无人,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马大安示意我打开床中间的一块木板。我攥住铁环,往上一提,露出一个洞口,靠洞口放一张木梯,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成都有惩罚妓女的暗室,宝鸡有残害妓女的天葬,兰州原来有整治妓女的地窖啊!
我走下梯子,只见下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面灯光明亮,空气阴森森的。洞内的北墙根放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铁筷子、小刀子、白粗瓷碗,桌下蹲一个带盖的大痰盂子。姚俞生和他妻子,还有帐房,把门的以及没有接到客人的妓女,分成两排,有坐有站,那种凝重的气氛,真像个阎王殿。
双喜站在桌前,赤着身、光着脚,雪白的嫩肉上,青一条,紫一条,都是鞭痕。肿胀胀的脸蛋上,布满了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印子,头发乱蓬蓬的,乍一看,就像《西游记》里青脸红发的鬼怪,谁见了都要吓一跳。那些姐妹,一个个变颜失色。
平时,双喜沉默寡言,连活阎王姚俞生也夸她老实得像绵羊。这会,她却挺着身子,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愤怒。
姚俞生的妻子叫邓贵芝,她在娘家就吃这行饭,所以跟丈夫一样,心毒手辣。她走上前去,劈劈啪啪,狠命地扇双喜的脸蛋子。
十几个妓女,不约而同地跪下来,为双喜求情。
双喜被打恼了,像一头咆哮的狮子,破口大骂起来,并发誓永不接客。姚俞生气白了脸,他大喝一声:"给我把这婊子放倒!"顺着他的话音,从他身后跑出两个男的,一个是帐房先生,一个就是马大安,马大安没有去当说客,反倒成了帮凶,我气得牙根发痒,可又没有办法。
他和帐房先生拧手踹脚,把双喜按倒在地。活阎王从桌上拿起那双四角八棱的铁筷子,邓贵芝抻住双喜的一只手,双喜还在不住声地骂着。只见活阎王用筷子夹双喜的一个手指头,用力碾了几下,"嘎巴"一声,这个手指头的骨头断了。他咬着牙,一连夹断了双喜的五个手指头,双喜疼得昏死过去。
过了一会,双喜又醒过来,仍是破口大骂,邓贵芝也不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把刀子,照着双喜左边的嘴角,猛地一插,刀尖就从右边的嘴角露出来,连舌头串在一起,半张着嘴,再也骂不出声来。
这时,姚俞生冲宋妈一摆手,宋妈像一条驯熟的哈巴狗儿,忙端出桌床下的痰盂,打开木盖,顿时,一股屎尿的奇臭充满屋子。姚俞生冷笑着说:"你今天骂得累了,我赏你吃点晚餐吧!"
他一扬下巴,宋妈马上把痰盂凑到双喜半张的嘴巴前,灌起屎汤来。不一会,就灌了个底朝天。双喜那赤裸裸的肚子,被撑得圆圆的,等那两个帮凶放开手时,她早已咽气了。
姚俞生掩住鼻子,连说:"好臭,好臭,快把她扔进黄河里去!"
趁男人们拖运尸体的工夫,邓贵芝这个毒女人训起话来:"你们都看见了,往后谁不服管教,谁敢偷偷逃跑,双喜就是你们的下场,我非用刀子割掉你们的舌头不可!"这触目惊心的惨景,吓得我们一个个都尿了裤子。
甘肃的秋季比较凉爽,门前香椿树的叶子已经由绿变黄,秋风一吹,衰败的叶子飘落下来,被人随意踩踏。
自从双喜被害惨死以后,我的心情也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整天飘摇不定,烦闷无聊。姐妹群里又添一笔新债,心上的人一去不回,我预感到将面临一场灾难。我就像被遗弃的落叶,再也无人理睬,自己正当豆蔻年华,却总觉像个老太婆了。
这天快近中午时,我去找马大安,想要件过冬的夹袄,刚走到院里,却见从门外走进两个当兵的男子,一见这老虎皮,我就感到讨厌。刚要快走几步躲开他们,却被他们迎面拦住了。
他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你是马香玉吧?"
我一怔,忙答:"是。"只得把他们领进自己屋。心想:"他们怎么认识我?可能是听人介绍,慕名而来吧!"
正猜想着,一个军人递过一张相片说:"这个人你认识么?"
一看这相片,我心里一哆嗦,他正是我那心上人崔寿春!我忙颤着声音问道:"他……他怎么啦?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两个军人不正面回答我的话,却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商人呀!"
"哈哈哈哈。"两个军人放声大笑说,"什么商人,他是部队的军需,你懂吗?就是管部队后勤供应的,据他招认,他在你身上花去了十几万军款,你可把他坑苦了。现在,他犯了死罪。我们查查这里还有什么金银首饰,好拿回去缴公!这样,也能减轻他的罪行!"
几句话像晴天霹雳,惊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恨,恨自己不该在他面前动情,让他陷入爱情的深渊;我悔,悔自己不该爱上这样的人,以至使他走上贪污的道路;我怕,怕失去了他,会失去永远的幸福永远的爱。我支撑不住这几股压力,嚎啕痛哭起来,一直哭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一看,却见马大安坐在我屋里。我问道:"那两个当兵的哩?"
马大安得意地说:"我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姓崔的贪污,与我们何干?不管什么人,只要有钱,我们一律相待。他迷上我家姑娘,那叫色不迷人人自迷,何必来找我们香玉呀,你真傻,如果我晚来一步,你可能把金银首饰全交出来,那不是白白吃亏吗?你要知道,妓女与嫖客,哪有什么情?走了穿红的,又来挂绿的,就像这洗脸水,用了一盆泼一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马大安这一番教训,说得我心里好别扭。我又想起凤仙姐的话:"妓女也是人。"做人就应该有良心,对那些玩弄我们、只图痛快的嫖客,不能讲良心,掏真心,可对自己爱上的人,还能不讲良心、不掏真情吗?
又一想,我的真心,确实害了崔郎,我要不在他耳边甜言蜜语。在他面前吹拉弹唱,在他枕边百般奉承,他能把一切献给我,为我贪污巨款,惹来杀身之祸吗?这样看来,我又是祸根了!
可是,叫我不爱,却又难以办到,因为我也是人啊!我需要爱情,需要温暖,我要用自己的笑脸,自己的歌喉,献给自己的心上人。往后,恐怕再没有这样的机遇了,那么,我还留着这个好脸子,好嗓子,献给什么人呢?倒不如当个哑叭,不会歌,不会唱,再不去招蜂惹蝶了想到这,我忽地冒起一个绝法儿,暗暗地下了狠心。
小时候,我在华迎大剧院学戏时,见老师们都不让别人给倒水。据说要在杯里放上一块耳髓,嗓子就毁了,所以他们时刻提防有人使坏。如今自己情愿变成哑巴,何不试试这个法儿呢!
打这以后,我专门准备了个掏耳勺儿,利用端盘子,捎带给客人掏耳髓。我把掏出的耳髓,攒在一个纸包里。
9月17日夜里12点后,我把客人们打发走了,婉言拒绝了要求住宿的客人,看看外边没人,忙倒了一杯温开水,把那包耳髓倒进去,搅拌均匀,一口气喝下去。一个小时后,只觉嗓子像着了火,烧得发烫,疼痛难忍。为了压住热火,我就拼命喝凉水,喝得肚子都涨鼓鼓的,还是烧得厉害。我试着一发音,啊!嗓子真哑了。尽管我使尽力气说话,但那声音听起来像蚊子嗡嗡似的。
第二天,到吃早饭的时候了,我还不敢起床,我怕马大安发现我弄坏了嗓子,往死里整治我。正在害怕,马大安走进我的屋子。原来,他见我这几天精神不好,没有个笑模样,也生怕出什么事,就来看我。当他发现我的嗓子已说不出话时,立刻火冒三丈,先打了我几个耳光,又"飕"地一声,隔着门帘把我扔出屋子。
那些姐妹们正在院里吃早饭,见这情景,都围了上来。马大安让他妻子拿来一条绳子,把我吊在香椿树上,他刚举起手里的皮鞭,却被姚俞生攥住了手腕子。
姚俞生用教训的口吻说:"你不看这是什么时候,客人们眼看就来啦,咱还怎么接客?晚上有的是时间,你打死她,我也不管!"
姚老板说话最管用,马大安的手又搭拉下来,松开吊我的绳子,对我气悻悻地说:"哼晚上再跟你算帐,先准备端盘子!"
9月18日这天,我心里像翻江倒海,一刻也不能平静。
表面上,我还得装着笑脸,迎接客人。心里却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会我还像个人样,今晚后半夜,说不定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凤仙、仙鹤。双喜这些姐姐们,可能就是我的榜样,一想她们用刑被害时的那个情景,我就心里打颤。不行,不能伸着脖子任刀割,我宁愿拼着一死,也要逃出这个鬼门关。
我下了狠心,豁着命准备第三次逃跑。拿定了主意,这才感到肚里"咕噜噜"直响,从早上起,半天还没有吃饭哩。我怀着强烈的求生欲望,溜到伙房,拿了两个凉馍头啃起来。
自从我出事后,马大安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我,为了麻痹他,晚上,我照常留下一个客人。我见马老板还特意去门口帐房嘱咐了几句,那意思可能是要他们留心大门吧。我心里暗笑,你们把我当成了双喜,却不知我还有一套别的本事哩!
这天早晨,马老板在吊打我以前,就拿走了崔先生给我买的手表和全部首饰,大概是准备继续整治我,所以没有还我。我恍恍惚惚跟嫖客睡了一觉,估计有两点了,便假说去厕所,悄悄出了门。
出门不多几步,就是那棵大香椿树,它的树枝一直伸到房檐。我住的房子后面,就是一个小街,只要一到街上,就万事大吉了。我来不及多想,忙在树下脱掉鞋子,抻紧上衣的下摆,在腰里挽了个疙瘩,把脚在树干上一别,几下子就爬了上去。沿树枝上了房,溜到房后,顺着房后墙往下滑,两脚终于着了地。幸运的是,从一丈高的房上溜下来,没有伤着筋骨。第一步逃跑成功了,我只觉有说不出的兴奋和紧张。可是,这条巷子里有两盏路灯,不便行动,我便顺着墙根往外溜。
刚到街口,猛听一声喝问:"谁!"吓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抬头一看,是一个端枪巡夜的黄狗子警察。坏了,怕曹操,曹操就到,哎,一切全完了!
这个警察用枪口指着我的鼻子问:"深更半夜,你干什么去?"
我支吾着说:"探亲﹣-"
警察嘿嘿一笑说:"胡弄吃八整饭的去吧,我还不知道,你是逃跑的妓女,走,跟我从前门回去!"
一句话把我吓瘫了,我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警察老爷,你行行好吧。我是你手里的一条鱼,你让我到水里,一撒手就能活了,快饶我一条命吧!"
这警察一摆手说:"快起来,我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见不得这个,有话好商量!"
我站起来,又深深地给他鞠了一个躬,说了几句好话就要走。
这警察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不高兴地说:"亏你还是整天接客的妓女,怎么就这么不开眼?连个烟钱都不给,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说着,右手手心向上平伸过来。
见他伸手要钱,我可为难了,只好慢慢解释道:"大爷,我这会儿就一个空架子,我的金银首饰,昨天都被老板拿去了。不信你就搜搜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尽都归你。"
那个贪心的警察,果然在我身上搜查起来,我因为是从被窝里出来的,穿的是内衣,结果什么都没有拿到。
警察立即把脸拉下来说:"那﹣﹣咱只好公事公办了。我是公路巡警,管的就是这一段。我要放掉你,你们的鸨儿报告了警察局,我可吃罪不起,走吧,我还把你交给马大安去!"说罢,掉头领我往通往前门的大街上走来。
我磨蹭着跟在他身后,脑袋里像过电一样,绕了不知多少圈儿,不行,决不能再吃回头食儿,再落在马大安手里,还有我的命?我宁愿叫枪打死,也不能叫老鸨治死!
想到这,我猛的调转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警察迟疑了一下,在后面紧追起来。他一边追一边喊:"站住,再跑就开枪啦!"我不管这些,还是拼命地跑。
"砰"!警察真的开枪了,不过,枪子是在我头顶上飞过去的,我反正豁出去了,只要打不死我,我就要跑。
这声枪响,招来五个穿长袍的便衣队,他们四下围追堵截,不一会,我就又落入他们手掌之中了。
这几个便衣警察哈哈笑着说:"今晚没有白转,又抓到一个活的,走,把她交到警察局,跟咱们局长领赏去!"这个武装警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一定后悔刚才的一枪,丢了自己一大半赏钱。
我从来没有在兰州的街上转过,对这里的地理不熟悉,况且又在夜里。六个警察把我夹在中间,拐弯抹角,到了警察局。他们把我领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留下一个便衣看住我,有的去打电话,有的找屋去睡了。西北九月的秋风非常凉爽,我穿着单薄的内衣,缩在墙角里,身上冷得一阵阵发紧,只有睁着眼等待天明。
天终于亮了,从南门外走进两个人,一个马大安,他横眉立目地用眼瞪着我,恨不得把我吞下去。另一个我不认识,他瘦小的身材、小圆脸、双眼皮、长睫毛,嘴上留着八字胡,身穿蓝呢子长袍。腋下夹着一条香烟,他冲我笑着,嘴里露出几颗金牙。他们谁也没和我说话,就到北房去了。
过了一会,从北屋里走出昨夜逮我的那个警察,他向我高喊:"马香玉,进来过堂啦!"
进了北屋,我见东边床前放着一张黄色的长桌子,桌子后面太师椅上,坐一个小胖子,一身警官打扮,桌上放着左轮手枪。
再看那小圆脸,他腋下的那条烟不见了。他掏出一盒,抽出一支,殷勤地给小胖子点着,恭敬地说:"于局长请吸烟!"
于局长深吸了一口,问这小圆脸道:"仇保长,你怎么也来了?"
被称作保长的小圆脸忙答:"今早天刚亮,我就被马老板叫醒了。他向我报告,说有个妓女偷了他两根金条逃走了,正说着,有个警察通知我们,说他们逮住这个妓女,现押在局里,我们就赶紧来啦!"
听了这话,我又急又恼。马大安,你的心比狼还狠,比蛇还毒,你不仅要抓到我,还诬告我偷了你的金条,要是在这里说不清楚,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着想着,那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流出来了。我索性一边啼哭,一边把外面的内衣、单裤都脱了下来,只剩下一条裤衩,让他们搜查。于局长便让仇保长把我脱下来的衣裳搜了一遍,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
仇保长拿着我的衣服,好言好语劝我:"孩子,别哭了,快把衣裳穿上,跟你爸爸回去吧,你放心,他保证再也不打你啦,你说是不?"他把头转向马大安。
马大安向局长深深鞠了一躬说:"局长,叫您费心了,我就不打扰您啦。常说山不转水转,有情后补,有情后补!"
于局长一听这话外之音,又紧接着追问。"马老板,到底怎么个补法呢?"
马大安连声说:"好说,好说!"他一抹鼻子,趁机伸出一个食指,意思是要送局长一百块钱。
于局长马上顺水推舟说:"好,既然有仇保长保着,你就把她领回吧!"这下我可急眼了,这不是拿着羊羔往狼嘴里送吗?我急中生智,抢上一步,俯在桌子底下,抱住了胖局长的大腿,撒起赖来:"局长大人呀,救救我吧,我情愿在这里也不回去,只要不让我走,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连哭带闹,把局长弄得束手无策。他无可奈何地说:"快起来,有什么过不去的?咱们慢慢商量!"
我爬起来,抹着眼睛,看他们怎么处理。
仇保长劝我说:"你不回去,是怕挨打,不要紧,有我保着!"
于局长口气又变了,说:"算了吧,有保长保着,还是回去吧!"我看见他桌上的那把手枪,忽然有了办法。猛地一伸手,想去抢手抢,于局长看来是行伍出身,手疾眼快,忙把手枪紧紧握到手里。
我又借机发起刁来,嚷道:"于局长,你就枪毙了我吧,再不,我就撞死在这里,反正是不回去了!"
于局长为难地对仇保长说:"她就是不肯回去,你看,怎么想个法子安顿她?"
马大安狠狠瞪了我一眼,对仇保长说:"老兄,既然她已经变心了,回去也呆不出好来,可我不能连根烂,当着局长,我把她转给你,你看怎么样?"
于局长一笑说:"这倒是个办法!"
仇保长不动声色地说:"我要她可以,不知马老板要多少钱?"
马大安说:"去年,我是五两黄金买的她。你要,就给四两吧!"
仇保长还没说话,于局长就从中撮合说:"不行,你要得太多,给你五十块现大洋得啦,我给你们写契约。"
马大安只好表示同意。仇保长高兴地当场给他兑现了五十块大洋。于局长立刻为我们写了契约,在给我们宣读时,我知道了仇保长名叫仇永植,他也在南城壕开了一个"云升里"妓院。从此,我由马香玉改为仇香玉。
康素珍,女,生于1930年,自幼命运多舛,8岁丧母,9岁被抽大烟的父亲卖出,之后辗转沦为乞丐、戏院学徒,13岁时被人骗卖,最终进入妓院。在成都、宝鸡、兰州的妓院中,她经历了六年的非人生活,直至1949年兰州解放后才得以脱身。晚年致力于口述个人经历,1996年去世,葬于河北辛集郭西村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