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本命年

发布时间:2026-03-24 04:12  浏览量:1

杨改花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发现自己裤衩上有个洞的。

说“发现”其实不太准确——那条红裤衩是她妈李秀莲在集上花十五块钱买的,买回来就扔给她,说今年是你本命年,穿上,别不当回事。杨改花当时正刷手机,头也没抬,接过来说了声嗯。等穿上了才发现,这红裤衩红得不正经,不是那种正红,是那种发橙的红,像柿子快烂了的那种颜色。而且腰头松紧带不太好使,走两步就想往下出溜。

但这都不是洞的问题。洞的问题是在她蹲下去捡筷子的时候发生的——她租的房子在沙河镇柳条胡同23号,厨房和客厅是一间,地上铺的是那种仿木纹的瓷砖,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筷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大腿根那儿感觉有一阵凉风。

她以为是松紧带又滑了,伸手去拽,指头捅进了一个窟窿。

杨改花把筷子搁在灶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茄子,那是楼上老周家厕所漏的水,漏了三个月了,老周说他找人修,找了三个月也没修。杨改花把红裤衩脱下来,举到灯泡底下看。洞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裆部偏左的地方,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电动车的座子——她那辆雅迪电动车座子上有道裂缝,骑了一年多了,一直没换。

她把裤衩扔进盆里,倒了点雕牌洗衣粉,搓了两把,心里说,大过年的,穿个带洞的裤衩,这要真是本命年的讲究,那也太不讲究了。

杨改花今年三十六,属虎的,腊月生的,按老家的说法,腊月的虎不好,天寒地冻的,找不到食儿吃。她爹杨满仓当年给她起名叫改花,意思是改一改花的命——花开了就得谢,不如叫个结实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也没怎么管用。杨改花在太原富士康打过工,在北京通州的一个印刷厂糊过纸盒,后来来了沙河镇,在一家叫“张记驴肉火烧”的店里当服务员,一干就是四年。

四年能把一个人磨成什么样呢?杨改花的体会是:磨成一张抹布。不是那种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是那种用了很久、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但还能拧出水来的抹布。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电动车穿过三条街到店里,换上那件印着“张记驴肉火烧”的红色围裙,擦桌子、端盘子、收碗、拖地,中午忙到两点多,下午歇两个小时,晚上接着干到九点。一个月三千二,不包住,管两顿饭。

三千二在沙河镇能干什么呢?房租一千一,电动车充电费三十,手机话费五十八,给闺女杨小禾转生活费八百,剩下的就是吃饭、买点日用品,一个月能剩下个三四百就不错了。她闺女杨小禾在老家跟着她妈李秀莲住,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五年级。杨改花的男人——准确地说,是前男人——叫孙大伟,在杨小禾三岁那年跑了,跑去了新疆,说是跟人合伙种棉花,种了三年也没见寄回来一分钱,后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杨改花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在库尔勒见过他,开了个修车铺;也有人说他跟一个四川女人跑了,跑哪儿了不知道。杨改花后来就不打听了,她觉得打听一个不想让她找到的人,跟在大海里捞一根针差不多,关键是这根针还不值钱。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杨改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租的这间屋子大概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一个小冰箱,冰箱里放着半瓶老干妈、两根黄瓜和几个馒头。窗外是胡同,胡同口有一盏路灯,是那种LED的白光灯,亮得刺眼,从窗帘的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她盯着那道白杠,想了一些事情。

她在想,三十六了。十二岁那年本命年,她妈给她买了一根红腰带,她嫌土,死活不系,她妈追了她半条街,最后被她扔进了村头的排水沟里。二十四岁那年本命年,她已经在太原富士康了,车间里有个叫刘国栋的河南小伙追她,送了她一条红围巾,她收了,但没怎么戴,因为她觉得红围巾配那个蓝色的工服太难看了。后来刘国栋回了河南老家,两个人就不了了之了。现在三十六了,一条红裤衩,还破了洞。

她觉得本命年这个东西挺邪门的。你信它吧,它好像真有点什么;你不信它吧,它好像也有点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你。就像那个破洞,你蹲下去捡筷子的时候它就露出来了,你不蹲下去它就藏得好好的。问题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蹲下去捡筷子。

杨改花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了。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她妈李秀莲发了一段语音,她没点开,知道大概内容是问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店里的老板张建军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她抢了六毛八。还有一条是闺女的,杨小禾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画的画,画了一只老虎,旁边写着“妈妈本命年快乐”。老虎画得不太像,更像一只猫,但那只猫的眼神画得很认真,圆圆的,亮亮的,好像在问一个什么问题。

杨改花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给闺女回了一条:“画得真好,妈妈过年就回来。”

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嗡嗡响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安静了。沙河镇的夜晚就是这样,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重量。

杨改花又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条硬硬的东西——是一根红绳,她妈去年让隔壁的王婶捎来的,说是去庙里开过光的,让她系在腰上。她一直没系,就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年多了。她把红绳抽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在手指间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她想了想,把红绳系在了腰上,系了一个死扣。

然后她就睡着了。

腊月二十九,杨改花起了个大早。她今天要上最后一天班,然后就可以回家过年了。沙河镇离她老家杨家洼大概一百二十公里,坐长途车要转两趟,大概三个半小时。她提前在网上买了票,下午四点的。

她骑电动车到店里的时候,张建军正在门口贴对联。张建军四十出头,胖,脸圆,肚子大,戴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帽子上印着“中国”两个字。他贴对联的方式很特别——先用扫帚把门框上的灰扫掉,然后拿一块抹布蘸了水擦一遍,再把对联背面涂上浆糊,对好了位置,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拿一张废银行卡从中间往两边刮,把气泡刮出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精密的工作,嘴巴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

“张哥,过年好。”杨改花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

张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改花来了。今天早点收,下午两点关门,你把后厨的卫生搞一下。”

“行。”

杨改花进了店里,换了围裙,开始干活。店里还有一个服务员,叫赵小娥,比杨改花小三岁,也是外地的,甘肃天水的。赵小娥这个人有个特点——嘴碎,什么话都能接,什么事都能说上两句,而且说话的时候喜欢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好像不拍大腿这话就说不利索。

“改花,你听说了没?”赵小娥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拍了一下大腿,“老周家又打架了,昨天晚上,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老周家?”杨改花正在摆凳子,停了一下。

“就是住你楼上的老周啊。他老婆发现他手机里有跟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把他脸都挠了。老周说是打游戏认识的,就聊聊天,啥也没干。他老婆不信,把他手机摔了,又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砸了一通。你昨天晚上没听见?”

杨改花想了想,昨天晚上她确实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但她以为是老周在修厕所——因为漏水的问题,老周偶尔会拿个扳手敲敲管子,咚咚咚的,她已经习惯了。原来是打架。

“没太注意。”杨改花说。

“你这个人,”赵小娥又拍了一下大腿,“啥事都不注意。楼上漏水你也不注意,打架你也不注意,你这日子过得也太麻木了。”

杨改花没接这个话。她觉得“麻木”这个词用得不太对,但她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更对。她不是麻木,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注意了也没用。楼上漏水,你注意了它就不漏了吗?老周打架,你注意了他们就打得更轻一点吗?不会的。有些事情就像那个红裤衩上的洞,你注意到了它还是在那儿,你注意不到它也在那儿。区别只是你注意到了会有点闹心,注意不到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她有时候觉得,稀里糊涂也挺好的。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几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吃驴肉火烧,喝鸡蛋汤。有一桌坐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看打扮像是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他们点了六个驴肉火烧、三碗鸡蛋汤、一盘拌黄瓜、一盘花生米,还要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三个人喝得很热闹,说话声音很大,整个店都是他们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其中一个男的,瘦高个,脸红扑扑的,举着酒杯说,“今年这个年,我得好好过。去年一年,我他妈的太背了。年初把腿摔了,歇了仨月;夏天的时候包工头跑了,欠了我八千多;秋天我媳妇又查出来个结节,虽然是良性的,但也吓个半死。今年我本命年,三十六,属蛇的,我得好好转转运。”

杨改花正在给他们上鸡蛋汤,听到“本命年”三个字,手里的碗微微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哎,小心点。”瘦高个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杨改花赶紧拿抹布擦了一下。

另一个男的,矮胖的,说:“本命年你就得穿红的。红袜子、红裤衩、红腰带,一样都不能少。我去年本命年,我妈给我寄了一箱子红的,我一开始不想穿,觉得一个大老爷们穿个红裤衩像啥话。后来我妈说,你不穿你就别叫我妈。我一想,叫不叫妈是小事,主要是——她说的也有道理。”

三个人笑了起来。

杨改花端着托盘回到后厨,站在水池前发了一会儿呆。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掉在水池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她数了一会儿,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被赵小娥叫醒了。

“改花,你又发愣了。外面三号桌要加两个火烧。”

“哦,好。”

杨改花把火烧从烤箱里夹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出去。三号桌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上绣着一朵花。老太太面前放着一个火烧,已经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驴肉和青椒。

“姑娘,你这火烧多少钱一个?”

“八块。”

“八块?”老太太皱了皱眉,“我记得上次来是七块。”

“涨价了,上个月涨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啥都涨价,就是养老金不涨。”她咬了一口火烧,嚼了嚼,又说:“姑娘,你今年多大?”

杨改花愣了一下,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问这个。

“三十六。”

“三十六啊,”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本命年?”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红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拿着吧,姑娘。我身上带的,本来是给我孙女求的,她也是本命年。但我刚才给她打电话,她说她不信这个,让我别整这些封建迷信。我想着,扔了也是可惜,给你吧。”

杨改花没接,说:“阿姨,这不好吧,您留着吧。”

“拿着拿着,”老太太把红布包塞到她手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把红小豆、几粒米、一根红绳,去庙里过了一下。你压在枕头底下,保平安的。”

杨改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布包,小小的,软软的,能感觉到里面米粒的颗粒感。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老太太已经站起来去结账了。

她站在三号桌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站了好一会儿。赵小娥从后厨探出头来:“改花,你又发愣了!”

杨改花把红布包揣进口袋里,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张建军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说:“改花,小娥,你俩把卫生搞完就可以走了。过年好,明年见。”

“过年好,张哥。”杨改花说。

她和赵小娥把店里的地拖了两遍,把桌子擦干净,把调料瓶摆整齐,把后厨的灶台用钢丝球蹭了一遍。干完这些,已经三点多了。杨改花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穿上自己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这件羽绒服穿了三年了,袖口有点磨毛了,但还暖和。她把那条带洞的红裤衩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用塑料袋装上,塞进背包里。

她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张记驴肉火烧”的招牌。招牌是红色的底,白色的字,边上有一圈小灯泡,晚上会亮,但现在没亮,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她在这个招牌下面进进出出了四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她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一箱砂糖橘、五斤苹果,又买了两斤瓜子。卖水果的是个中年女人,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棉大衣,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丝。

“回家过年啊?”女人问。

“嗯。”

“哪儿的人?”

“杨家洼的。”

“杨家洼好啊,有山有水。”

杨改花笑了笑,没说啥。杨家洼哪有什么山什么水,就是一片平原,冬天的时候地里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但她也懒得纠正,反正说好话总比说坏话强。

她回到出租屋,把东西收拾好,背上背包,拎上水果和瓜子,锁了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碰上了老周。老周站在楼下,正在抽烟,脸上的确有几道抓痕,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红红的,像是被猫挠的。

“老周,过年好。”杨改花打了个招呼。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点了点头:“过年好。回家啊?”

“嗯,回家过年。”

“路上慢点。”

“哎。”

杨改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那儿抽烟,脸上的抓痕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她突然想到,老周也是属虎的——她之前听他提过,好像也是三十六?不对,老周比她大一轮,四十八了。四十八了还打架,还因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被老婆挠脸。她想了想,觉得本命年这个东西可能跟年龄没关系,跟人的活法有关系。有些人不是本命年也过得鸡飞狗跳的,有些人本命年也过得平平淡淡的。就像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红布包,你信它,它就有用;你不信它,它就是一个装着红小豆和米的小布包。

她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去长途车站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都是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回家过年的。杨改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抱着。窗外的沙河镇在往后跑,一家一家的店铺,一个一个的路口,一棵一棵的梧桐树。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四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好看过,但今天她觉得——也不是好看,是有点舍不得。

但这种舍不得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长途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又在省道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黑透了。杨改花在杨家洼的路口下了车,拎着东西,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麦地,冬天的麦子矮矮的,趴在地面上,黑乎乎的一片。远处有几盏灯,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几粒瓜子。

她妈李秀莲在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就打着手电筒来接她了。李秀莲六十二了,矮,瘦,头发花白了一大半,但走路还是很快,步子小,频率高,像是在地上捣蒜。

“咋才到?不是说四点的车吗?”李秀莲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箱,声音里带着埋怨,但手电筒的光一直照在她脚前面的路上。

“堵车了,高速上有事故。”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你爹还在看电视,等你回去呢。”

两个人并排走着,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照到路边的枯草,一会儿照到谁家门口的石墩子。杨改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她妈身上有一股味道,是洗衣粉和灶台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的。可能是小时候,她妈在灶台前做饭,她蹲在旁边烧火,那时候她妈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也可能是她每次回家,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像是一把钥匙,能把某种关了很久的东西打开。

杨小禾在家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睡衣,脚上拖着一双棉拖鞋,拖鞋上印着一只小熊。她看到杨改花,喊了一声“妈”,就扑过来了。杨改花蹲下来,把闺女抱住,感觉到闺女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是在搂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妈,你瘦了。”杨小禾说。

“没有,妈没瘦。”

“瘦了,我摸着你的后背都硌手了。”

杨改花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她站起来,拉着闺女的手进了屋。

杨满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山西卫视的天气预报。他今年六十五了,以前在村里的砖窑上干活,后来砖窑关了,他就种地,种了一辈子地。他耳朵不太好使,看电视的时候声音开得很大,整个屋子都是天气预报员的声音——“大同地区,晴,零下十五度到零下三度……”

“爹,我回来了。”杨改花说。

杨满仓把电视声音关小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看了女儿几秒钟,说:“回来了就好。吃饭吧。”

就这么一句话。杨满仓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但你仔细品,能品出点热乎气儿。

杨改花坐下来吃饭,她妈给她热了馒头、炒了一盘白菜粉条、炖了一碗鸡蛋羹。鸡蛋羹上面淋了点香油,香得很。她吃了两个馒头,把鸡蛋羹吃完了,又喝了一碗小米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喝到嘴里黏糊糊的,暖烘烘的。

“妈,这小米哪儿买的?好喝。”

“不是买的,你王婶家种的,给了我一袋子。她家今年的小米好,黄得很,熬出来油大。”

杨改花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杨小禾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她吃饭,看了一会儿说:“妈,你吃慢点,别噎着。”

“嗯。”

“妈,你本命年,我给你画了一只老虎,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画得真好。”

“我还给你做了一个东西。”杨小禾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手工贺卡,用红色的卡纸折的,封面画了一只老虎,老虎的脑门上写着一个“王”字,但写歪了,看起来像“干”。翻开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妈本命年快乐,祝妈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爱你的女儿,小禾。”

杨改花把贺卡合上,放在桌子边上,继续喝粥。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了轻微的“叮”的一声。

“妈,你咋了?”杨小禾问。

“没事,粥有点烫。”杨改花抬起头,笑了笑,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李秀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上。苹果切成了小块,每块上都插了一根牙签。

“吃点水果。”李秀莲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但杨改花知道,她妈平时自己不舍得吃苹果,一个苹果能吃三天,从皮吃到核,连籽都嚼了咽下去。

晚上,杨小禾跟杨改花挤在一张床上睡。闺女的手脚很凉,像个小冰块,往她怀里钻。杨改花把闺女搂住,用手捂着她的脚,感觉到闺女的脚丫子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妈,你明年还出去打工吗?”杨小禾在被窝里问,声音闷闷的。

杨改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出去了?就在家里找个活儿干?”

“家里不好找活儿。”

“那我去找你,我去沙河镇上学。”

杨改花没说话。她知道闺女说的这件事不太现实——她在沙河镇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十二平米的屋子,两个人住太挤了。而且她上班的时间长,没法照顾闺女。但她也没法直接拒绝,因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

“睡吧,明天再说。”她拍了拍闺女的背。

杨小禾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杨改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间屋子是她小时候住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个干枯的树枝。她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经常看着这道裂缝,想象它是一条河,或者一条路,通向某个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她想去很远的地方,越远越好。现在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回来了,发现这道裂缝还在,还是那个样子,哪儿也没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红布包,还有她自己那根红绳,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赵小娥发来的,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听了,赵小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有点刺耳:“改花,你到家了没?我跟你说个事,张哥刚才在群里说,过完年可能要把店盘出去,他不想干了,嫌累。你说咱俩咋整?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杨改花听完语音,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张建军不想干了。店要盘出去。她和赵小娥可能都要失业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预兆。最近几个月,店里的生意确实不如以前了,对面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两家快餐店,一家是沙县小吃,一家是兰州拉面,把客流分走了一大半。张建军以前隔三差五还会开发个新菜,比如在驴肉火烧里加点秘制酱料啥的,但最近大半年,他啥也没干,每天就是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刷到好笑的地方就嘿嘿笑两声,刷到不好笑的地方就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杨改花不知道张建军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往下沉,就像一辆车慢慢地在漏气,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等你发现的时候,轮胎已经瘪了。

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周脸上的抓痕,一会儿是那个老太太的红布包,一会儿是赵小娥拍的啪啪响的大腿,一会儿是闺女画的那只像猫的老虎。这些东西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搅拌机里,嗡嗡嗡地转着,搅成了一团糊糊。

最后她想,本命年才刚开始,腊月二十八发现的破洞,腊月二十九就听到店要盘出去的消息。这才两天。后面还有三百六十三天呢。

她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她妈在院子里晒过的。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像小时候一样,外面不管刮风下雨,被窝里总是暖和的。

她就这样睡着了。

大年三十,杨家洼的年味儿其实也不怎么浓了。杨改花小时候,过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事——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但现在这些讲究都没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过年也就是贴副对联、包顿饺子、看看春晚,跟平常日子比起来,也就是多放几天假、多花点钱。

杨满仓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贴对联。对联是他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两块五一幅,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上联是“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是“福照家门万事兴”,横批是“五福临门”。他贴对联的方式跟张建军不一样——张建军是精细活儿,他是力气活儿。他拿一把扫帚把门框上的蜘蛛网扫掉,然后拿一个碗,倒点面粉,加点水,搅成浆糊,用一块破布蘸着浆糊往门框上抹,抹得厚厚的一层,然后把对联按上去,用手掌啪啪啪地拍几下,就算完事了。浆糊从对联的边上挤出来,白花花的,他也不擦,说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杨改花在厨房里帮她妈包饺子。李秀莲和了一块面,醒在盆里,盖着一块湿笼布。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村里刘屠户家的,白菜是自家地里的。李秀莲剁馅的时候很有节奏,刀起刀落,咚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小鼓。

“妈,你听说了没?”杨改花一边擀皮一边说,“我们那个店,老板可能不干了。”

李秀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剁。

“不干了?那你们咋办?”

“不知道。可能得重新找活儿。”

李秀莲没说话,把剁好的馅铲到盆里,加盐、加酱油、加香油、加葱姜末,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就别出去了,在家里找个活儿干。镇上开了个服装厂,计件的,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你爹身体也不太好,你回来了也能照应照应。”

杨改花没接话。她知道她妈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有个东西在拧着。两千多,在镇上,够干什么呢?她每个月要给闺女交学费、交书本费、交校服费,还得攒钱——攒什么钱呢?她也不知道攒钱干什么,但总觉得得攒一点,万一有什么事呢。万一她爹生病了,万一闺女要上补习班,万一本命年真的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了,得用钱来垫一垫。

“我再想想吧。”杨改花说。

饺子包好了,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一朵的白花。李秀莲烧了一锅水,把饺子下进去,用铲子沿着锅底推了推,防止粘锅。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像一群小白鱼。

“妈,我小时候过年,你总在饺子里包一个硬币,谁吃到了谁有福气。”杨改花说。

“嗯,今年也包了。”李秀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五毛钱的硬币,用碱水洗了洗,塞进一个饺子里,然后把那个饺子放在了盖帘的最中间。

“五毛钱?”杨改花笑了,“以前都是一毛的。”

“一毛的现在不好找了,都是钢镚儿,但那种小钢镚儿市面上不流通了。五毛的也行,反正就是个意思。”

杨改花看着她妈把那个饺子放在最中间,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有意思——你明知道那个饺子里有硬币,你包的时候特意把它放在最中间,但你吃的时候不一定能吃到,因为饺子一下锅,一翻滚,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你妈想让你吃到,但她也没法保证。这就是过年。这就是命。

年夜饭是在客厅里吃的,一张折叠桌支在电视机前面,桌上摆着饺子、酱牛肉、拌三丝、炸带鱼、炒蒜薹,还有一瓶太钢汽水——杨改花小时候最爱喝的,现在喝起来觉得太甜了,甜得有点齁。

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热闹闹的,一群穿着大红大绿衣服的人在舞台上转来转去,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像是在参加一场谁不笑就罚款的比赛。杨满仓坐在沙发上看,看得很认真,但杨改花注意到,他的眼睛有时候会闭上一会儿,然后又猛地睁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

“爹,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杨改花说。

“不困,看节目呢。”杨满仓说,但话音未落,又闭上了眼睛。

杨小禾坐在杨改花旁边,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电视,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突然“哎哟”了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个五毛钱的硬币。

“我吃到了!我吃到了!”杨小禾举着硬币,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好,我闺女有福气。”李秀莲笑着说,看了一眼杨改花。

杨改花也笑了,笑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硬币是巧合还是她妈特意做了手脚——比如那个饺子的形状跟别的有点不一样,或者煮的时候放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但她没有问,她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没意思了。

就像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红布包,她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保平安。但她还是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了。有些事情,你信了,它就存在了;你不信,它就是一把红小豆和几粒米。

春晚演到一个小品的时候,杨改花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新疆乌鲁木齐。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改花?”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杨改花的手握紧了手机。她听出来了,是孙大伟。

“我是孙大伟。”对方说,好像怕她听不出来似的。

“我知道。”杨改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过年好。”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改花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刚从外面走进屋里,喘气还没喘匀。

“改花,我在新疆呢,在库尔勒。开了个修车铺,修大车的。生意还行。”

“嗯。”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这边稳定了,我想把小禾接过来住一段。她还没来过新疆呢,我带她看看大沙漠、看看天山。”

杨改花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小禾,闺女正在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的,嘴里还含着半颗糖。

“改花,你在听吗?”

“在。”

“我知道我以前不对,我不是个好爹。但这两年我想通了,我想补偿补偿。我不跟你争抚养权,我就是想让她过来住一段,暑假的时候,不耽误上学。”

杨改花沉默了很久。客厅里春晚的小品还在演,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后面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笑”。

“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你考虑考虑。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杨改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谁的电话?”李秀莲问。

“打错了。”杨改花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可能是不想在除夕夜解释这件事,不想让她妈跟着操心,不想让闺女知道她那个跑了六年的爹突然冒出来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想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饺子还是那个味道,猪肉白菜的,跟她妈包的所有的饺子一样,皮薄馅大,咸淡正好。但今天这个饺子,她觉得有点咸了,咸得喉咙发紧。

大年初一,杨改花起了个大早。村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谁起得早谁这一年就勤快。她小时候,她妈总是在这天早上五点就把她薅起来,说赶紧起,别让人家笑话。她那时候困得要死,眼睛都睁不开,坐在被窝里东倒西歪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今天她六点就醒了,躺了一会儿,起来了。院子里很安静,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进去,鼻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地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不像小时候那样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刚蒙蒙亮,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但在云层的缝隙里,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然后又用清水晕开了。

她想起孙大伟的电话。六年了,他消失了六年,现在突然冒出来了。他说他在库尔勒开了个修车铺,修大车的。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个人以前就喜欢说大话,跟他合伙种棉花的时候,他说一年能挣十几万,结果去了三年,一分钱没寄回来,后来连人都不见了。但现在他又冒出来了,说想把闺女接过去住一段。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信吧,怕又是骗人的;不信吧,万一他这次是真的呢?闺女从小就缺少父爱,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她妈去,有时候她妈去不了,就让姥爷去。杨小禾有一次问她:“妈,我爸长什么样?”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闺女看,是孙大伟年轻时候的照片,瘦瘦的,头发很长,穿着一件花衬衫,靠在摩托车上,笑得很灿烂。杨小禾看了半天,说:“他看起来像个坏人。”她当时笑了,笑完之后心里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像个坏人”的爹,跟一个消失了六年的爹,哪个更糟糕。

大年初二,杨改花去了趟镇上,找她的初中同学王丽红。王丽红在镇上开了一家美甲店,不大,就两个位置,但生意还行,因为镇上年轻姑娘多,都爱美。杨改花去的时候,王丽红正在给一个姑娘做指甲,做的是一款叫什么“猫眼”的,涂上甲油,拿一个磁铁在上面晃一晃,就出来一道光,像猫的眼睛。

“改花!你回来了!”王丽红看到她,很兴奋,招呼她坐下,“等一下啊,我这个马上就好。”

杨改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看这个店。墙上贴满了美甲的样品图片,五颜六色的,亮闪闪的。角落里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挺好,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你这店不错。”杨改花说。

“凑合吧,够吃饭的。”王丽红给那个姑娘的指甲照了灯,收了钱,送走了客人,然后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杨改花。

“你瘦了。”

“你也这么说。”杨改花笑了笑。

“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我知道。我在北京待过两年,在朝阳区的一个美容院打工,老板抠得要死,过年连个红包都不发。后来我回来了,开了这个店,虽然挣得不多,但自在。”王丽红给她倒了杯水,“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初六走。”

“这么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店里初七开工。”

王丽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这个人有个优点——不会追问。你知道多少她就听多少,你不说的她也不问。这种人让人舒服。

“丽红,我问你个事。”杨改花说。

“你说。”

“镇上那个服装厂,你知道不?一个月能挣多少?”

“你说的是刘老板那个厂?做外贸单的,计件,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到三千。但那个活儿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受不了。你想回来干?”

“考虑考虑。”

王丽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改花,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你还是别回来。不是说镇上的活儿不好,是——怎么说呢,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眼界不一样了,回来你会觉得憋得慌。我不是说镇上不好,我就是觉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在沙河镇一个月挣三千二,回来挣两千五,你觉得哪个好?”

“沙河镇的店可能也要关门了。”

“那就换个地方。你去北京、去天津,哪儿不能干?你才三十六,还年轻呢。”

杨改花端着水杯,没说话。王丽红说的有道理,但她觉得“还年轻”这三个字用在她身上有点不太合适。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或者说,“年轻”这个词的标准对她来说是另外一种东西——不是年龄,是状态。年轻的人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选择,不年轻的人觉得选择越来越少了。她现在就处在后一种状态里。

从王丽红的店里出来,杨改花在镇上走了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卖化肥的、卖手机的、卖电动车的、卖衣服的、卖零食的。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扔一个摔炮在地上,啪的一声,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有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晒太阳,穿着一件军大衣,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她走到镇中心小学门口,停下来看了看。学校大门关着,铁栅栏上面有一个拱形的牌子,写着“杨家洼镇中心小学”几个字,字是用那种红色的塑料板刻的,有几个字缺了角,风吹日晒的,颜色都褪了。她想象着闺女每天从这扇门里走进去、走出来的样子,想象着她在操场上跑步、在教室里听课、在食堂里吃饭。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闺女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写字、第一次考试,她都没有亲眼看到——那时候她在太原富士康,在通州的印刷厂,在沙河镇的驴肉火烧店。她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在视频里看闺女,听闺女喊妈妈,然后挂掉电话,继续干活。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以为自己游了很远,但其实一直在同一个池塘里。池塘的水越来越浑,越来越浅,她得不停地游,不然就会被搁浅在泥巴里。

大年初五,杨改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张建军打来的。

“改花,跟你说个事。”张建军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店我盘出去了,盘给了一个卖麻辣烫的。你过完年不用来了,工资我让赵小娥转给你,多给你发了半个月的。”

杨改花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哥——”

“我知道你想说啥,改花,对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干不下去了。你也知道,这半年生意一直不好,我算了算,去年一年赔了六万多。我媳妇天天跟我吵,说我再干下去就要把家底赔光了。我也是——唉,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不容易。”张建军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说了太多的话。

“我理解,张哥。没事。”

“你接下来咋办?有啥打算?”

“我再找找吧。”

“行,你找找。改花,你是个好员工,勤快、老实、不偷奸耍滑。你在哪个店干,哪个店的老板都有福气。”

杨改花听了这句话,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好话,但她就是哭了。她站在枣树下,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羽绒服的前襟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拧一块湿毛巾。

“改花?你在听吗?”

“在呢,张哥。没事,风大,迷眼了。”

“那你保重,过年好。”

“过年好,张哥。”

电话挂了。杨改花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站到脚底都凉了。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她肺都疼了。她抬头看了看枣树,发现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有一个鸟窝,空空的,风一吹就晃。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妈,也没有告诉闺女。她不想在大过年的让家里人跟着愁。她回到屋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鼻头也有点红,但总体还行,看不出来哭过。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杨改花,你没事。三十六了,不是二十三,哭什么哭。”

镜子里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无奈。

下午,她带着杨小禾去村后面的地里走了走。冬天的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茬一茬的麦茬子,硬硬的,扎脚。远处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

“妈,你在看什么?”杨小禾问。

“没看什么,就看看。”

“地里有啥好看的?”

“小时候,我跟你姥爷在这块地里拔过草。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蹲在地里拔草,拔了一上午,手都磨出泡了。你姥爷说,好好读书,别像他一样种地。我就好好读书了,读到了初中毕业。后来还是出来打工了。”

“那你后悔吗?”

杨改花想了想:“后悔倒是不后悔,就是觉得——人生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是哪样?”

杨改花笑了:“你这个小屁孩,问的问题还挺深。我想的是——算了,不想了。走吧,回家,太冷了。”

她拉着闺女的手往回走。闺女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晚上暖和了一点。她握着闺女的手,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她的掌心里动来动去的,像一只小麻雀。

“妈,我爸是不是来过电话?”杨小禾突然问。

杨改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除夕那天晚上,你在厨房外面接电话,我听到了。”

杨改花沉默了一会儿:“嗯,他来过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让你暑假去新疆玩。”

杨小禾低着头走路,走了几步,说:“我不去。”

“为啥?”

“我不认识他。”

“他是你爸。”

“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一个不认识的人,让我去新疆,我不去。”

杨改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闺女比自己想象的要硬得多,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硬,是那种有弹性的硬,像一根竹竿,你弯它它不会断,但你松手它就弹回来了。

“你再想想,不着急。”杨改花说。

“不用想,我不去。”杨小禾的语气很坚决,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

杨改花没有再说什么。她拉着闺女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厚厚的,像是铺了一层棉花。远处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开了,变得稀稀拉拉的。

初六一早,杨改花坐上了回沙河镇的长途车。李秀莲送她到路口,塞给她一袋子东西——自家蒸的馒头、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还有一条新的红裤衩。

“这条是纯棉的,我在县城买的,不是集上的。你穿上,别不当回事。”李秀莲说,语气跟去年一模一样。

杨改花接过袋子,抱了抱她妈。她妈比她矮一头,抱在怀里像个小老太太,瘦瘦小小的,但骨头很硬。

“妈,你注意身体。”

“我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杨小禾也来送了,站在路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杨改花在网上给她买的,花了八十多块钱。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白的棉衬。

“妈,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妈,你本命年,万事小心。”

杨改花笑了:“你这个小大人,知道了。”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从车窗往外看,看到她妈和闺女站在路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田野里。

她把脸转向前面,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倒带。她突然想到一个词——“轮回”。本命年就是一个轮回,十二年一个圈,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到起点。但你不是在同一个起点上,你每次回来,起点都变了一点。十二岁的时候,她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二十四岁的时候,她在太原的富士康,每天站在流水线前面装手机壳,一装就是十二个小时。三十六岁的时候,她在沙河镇的驴肉火烧店端了四年的盘子,现在店没了。

下一个十二年呢?四十八岁的时候,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她的闺女都会长大,她妈都会变老,本命年都会来,红裤衩都会破洞。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红布包,还有她那根红绳。红绳系在腰上,死扣,一直没解开。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死扣挺有意思的——你系了一个死扣,你以为它解不开了,但其实只要你愿意花时间,慢慢地抠、慢慢地捋,总能解开的。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个耐心,有没有那个时间。

长途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工厂,从工厂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沙河镇那些灰扑扑的街道。杨改花看到了“张记驴肉火烧”的招牌,招牌还挂在那儿,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此店转让”四个字。她看了一眼那个招牌,又看了一眼,车就开过去了。

她到了出租屋,打开门,十二平米的屋子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衣柜、折叠桌、小冰箱,窗外的路灯还是嗡嗡响着。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打开窗户通通风。窗外的胡同里,有人在放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她把那条带洞的红裤衩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看了看那个洞。洞还在,没变大,也没变小。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针和一卷红线,坐在床边,一针一针地把那个洞缝上了。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缝完之后用手抻了抻,结实了。她把裤衩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找工作。

她先搜了“沙河镇 服务员”,出来几个结果,她挨个看了看。有一家火锅店在招服务员,工资三千到三千五,包吃不包住。有一家烧烤店也在招,工资两千八到三千二,包吃住。还有一家便利店在招店员,工资两千六,不包吃住。她把这几家都记了下来,打算明天挨个去看看。

她又搜了一下“北京 服务员”,出来的结果多了很多,工资也高一些,四千到五千的都有,包吃住的也不少。她看了看那些店的名字,有的在北京朝阳区,有的在海淀区,有的在大兴区。她想了想,如果去北京的话,离沙河镇就远了,离老家也更远了。但工资高一些,能多攒点钱。

她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关掉了招聘网站,没有投任何简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路灯亮了,白花花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她盯着那道白杠,想了一些事情。

她在想,本命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红裤衩、红腰带、红袜子?是庙里求来的红布包、红绳、红手链?还是一种提醒——提醒你,你已经活了十二的倍数年了,你的人生又翻过了一页,你得看看这一页写了什么,下一页打算写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上一页写得很乱,像是有人拿一支漏水的水笔在纸上乱画了一通,有的地方墨太浓,洇成了一团;有的地方没墨了,白花花的一片。但她又觉得,乱也有乱的好——太整齐的人生,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她把那个老太太给她的红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又把那根红绳从腰上解下来——解了半天,死扣确实不太好解,但最后还是解开了。她把红绳也放在枕头底下,跟红布包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嗡嗡响着,远处有狗叫,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有谁家在吵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沙河镇的夜晚还是那个样子,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重量。

但她觉得这个重量今天好像轻了一点。不是没有了,是轻了一点。像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很重的背包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把背包卸下来,歇一会儿。不是终点,就是歇一会儿。

她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继续找工作,继续挣钱,继续过日子。本命年还有三百多天,这三百多天里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她可能会去北京,可能会留在沙河镇,可能会回老家。她可能会让闺女去见孙大伟,也可能不会。她可能会找到一份新工作,也可能找不到。她可能会遇到一个新的男人,也可能不会。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条红裤衩上的洞,她缝上了。针脚密密的,结结实实的。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她把它解决了。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改花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了。她伸手一摸,是那个红布包和那根红绳。她把红布包打开,倒出来里面的东西——一把红小豆、几粒米、一根红绳。红小豆很小,圆圆的,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红小豆放在掌心里,数了数,一共三十六颗。

三十六颗。她今年三十六。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老太太特意数的。她也不想知道。

她把红小豆重新装进红布包里,把红绳系在手腕上,起了床,去洗漱。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额头上有两道浅浅的抬头纹,嘴角有两道笑纹。她以前觉得这些皱纹是岁月在脸上刻的字,今天她突然觉得,这些字也不是那么难看。它们只是告诉你,你活过了,你笑过了,你皱过眉了,你熬过夜了。

你活过了。

这就够了。

她洗完脸,穿上衣服,出了门。沙河镇的早晨很冷,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和炸油条的味道。她走到路口的那家早餐摊,买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豆腐脑是咸的,放了卤汁、香菜、辣椒油,热乎乎的,喝到胃里暖烘烘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一声,碎渣掉了一地。

她吃完早餐,擦了擦嘴,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把之前收藏的那几家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拨了第一个电话。

“喂,你好,请问你们店还招服务员吗?”

“招的,你什么时候能来面试?”

“今天就行。”

“那你下午两点来吧,带上身份证。”

“好的,谢谢。”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塑料凳放回原处。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有遛狗的,有拎着菜篮子去买菜的。阳光从东边的楼顶上照过来,照在那些人的脸上、身上、自行车上、电动车上,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杨改花走在阳光里,手腕上的红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不知道下午的面试能不能成,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不知道本命年的剩下的三百多天里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往前走。不是因为她勇敢,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而这条路,是唯一的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看了一眼。红布包小小的,软软的,在掌心里温温的。她把它攥紧了,然后又松开,放回口袋里。

她继续往前走。

沙河镇的早晨在慢慢变亮,梧桐树的枝丫上,有几个芽苞在悄悄鼓起来。春天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杨改花的本命年刚刚开始,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会少,一天也不会多。

她会一天一天地过。

就像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