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街头，中国游客的牛仔裤和敬礼老人，谁在看谁？

平壤地铁站台，一个穿灰布夹克的老头突然停下扫帚，朝刚下车的中国旅行团微微抬手——不是打招呼，是手臂绷直，指尖抵住眉骨。他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直到队伍走远。旁边卖冷面的大妈顺手把一叠湿纸巾塞进游客手里，纸巾上印着“平壤百货”几个字，边角已经毛了。

这事儿得倒着说。去年开春，平壤金日成广场边那家涉外商场，柜台姑娘数了三回：同一天，七个团，每团平均买走17盒高丽参膏、32包松茸干、45袋山椒粉。塑料袋哗啦啦堆满收银台，她蹲下去找零钱时，看见游客自己带的洗漱包挂在背包外侧，印着“故宫文创”和一只歪头的猫。酒店保洁阿姨后来跟同事嘀咕：“他们用的牙膏，比咱们发的贵三倍。”

再往前推，某中学礼堂。鼓点正响，台上一群穿蓝布衫的孩子跳《白头山之春》，突然台下涌上来几个人，蹲下就搂一个小孩的肩膀，手机镜头怼到孩子鼻尖。孩子僵着，睫毛一颤，手里绸扇差点掉地。后排老师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孩子后背，一手轻轻搭在游客胳膊上，像扶一截晃动的竹竿。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五秒。游客把手机收了，孩子被牵回队列，继续跳。

最让司机师傅皱眉的是车厢里。北京来的团，一上平壤郊线绿皮车就开聊，讲海南买房、讲孙子上国际学校、讲抖音涨粉秘诀。声音不大，但车厢太静，连坐对面的老太太剥橘子的窸窣声都听不见。她抬眼看了三次，第三次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还有拍照。导游在万寿台大纪念碑前反复说：“别拍哨兵，别拍市场摊主。”结果转头十分钟，东平壤菜市口，一个穿牛仔短裤的姑娘举着自拍杆，正对卖腌萝卜的老头按下快门。老头没动，只把萝卜筐往身前拖了半尺，筐沿遮住下半张脸。姑娘收杆走人，老头低头切萝卜，刀刃在青白萝卜上划出一道细线。

边境火车站更怪。别的国家游客过检，安检员绷着脸翻包、贴标签、测辐射。轮到中国团，铁道部老安检员王同志——制服袖口补过两回——拎起一个双肩包，隔着布料捏了捏，“哎哟，带了泡面？”游客笑：“三包，红烧牛肉。”王同志点头，顺手从自己口袋摸出半包糖块塞进去，“给娃的，别扔地上。”

你见过朝鲜老太太朝游客敬礼吗？不是作秀，是真敬。她孙女说，奶奶讲过，1950年冬天，中国兵穿着单薄棉衣，把最后三件军大衣塞进她们家地窖。现在她看见红旗，手就自己抬起来。

那天回程火车上，一个游客在窗边拍稻田，镜头扫过田埂。田里弯腰摘豆角的女人直起身，摘下草帽，朝镜头轻轻挥了两下。游客愣住，没按快门，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豆角藤蔓在风里晃，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