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送的一捆芦苇裤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一天的天气很热，快到中午的时候，姑奶来到我家里，放下一捆芦苇裤，没说几句话就走。妈妈要留姑奶吃饭，姑奶不吃，又去了四叔家。奶奶跟着四叔一块生活，姑奶要去见奶奶，她们姊妹有话说。

父亲从田地回来后，看见了放在院子里的那捆芦苇裤，问起缘由。母亲讲了经过，不料父亲冲着母亲发了一通火：“那么大岁数了，恁热的天气，还钻到芦苇荡里拧这东西，能受得了吗？”母亲也是很无语啊！这是她老人家的心意，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年龄还小，不知道父亲为啥看到这捆芦苇裤之后要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这捆芦苇裤被挂在我家堂屋西间的墙上，一是防潮，二是方便随时取用。母亲给家人做布鞋纳鞋底的时候，就会从上面取下一些芦苇裤用来敷鞋底。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人穿的布鞋都是家庭妇女自己动手做的手工鞋。做手工布鞋最主要的就是纳鞋底，鞋底材料除了几层“袼褙”（是用一些破布块（条）用熟面糊层层粘在一起形成的硬扳（通常会在最底层铺一层纸），晾干后需要的大小剪成多个叠在一起纳成鞋底用），还要敷上几层芦苇裤。纳鞋底用“袼褙”是为了结实耐磨，敷几层芦苇裤则是为了让布鞋轻便。

芦苇

芦苇裤是什么东西呢？需要给大家介绍一下。芦苇，用我们当地方言叫做“ wuyou”。芦苇裤就是芦苇叶的叶柄部分，我们当地方言叫“wuyouku”。采集芦苇裤应该在立秋之后，芦苇下部叶片开始枯黄，揪掉叶片，剥下叶柄。采下的芦苇裤是个圆筒形状，还要放在板凳上一个个摊开捋平展，然后进行晾晒。晒干的芦苇裤通体金黄色，随着时间增长，芦苇裤颜色会逐渐加深。为方便晒干的芦苇裤保存，将芦苇裤一片片归拢成圆捆，拿麻绳扎紧，挂在墙上。芦苇裤这样保存，一是不占地方，二是取用方便。

芦苇裤示意图

采摘芦苇裤的时节，正是秋老虎肆虐档口。当你置身芦苇荡中，头顶天上烈日暴晒，周围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一会儿一身汗，不小心还会中暑。一捆芦苇裤得个几百上千片，光是采摘，就得几天时间。还有回来后的加工晾晒，里面积攒了一堆的功夫钱。为啥父亲看到姑奶送过来的那捆芦苇裤发火，那是心疼她老人家啊！

我爷爷姊妹俩人，姑奶是爷爷的姐姐。姑奶嫁到了古城村，与我们村相距大概十来里地吧！

上世纪50年代，在我父亲七八岁的时候，爷爷外出到渑池做工，最后客死他乡。家里撇下老爷、老奶领着奶奶，还有父亲弟兄四个过苦日子。奶奶经常给我说，爷爷是为了给家里多省下点钱，一味刻苦自己，省吃俭用，是被饿死的！

姑奶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爷，也是去世的早，撇下姑奶和一个孩子。我们两家的情况真就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姑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生活本就不容易，奶奶带着父亲弟兄四个日子过得更难，所以姑奶还是尽可能的帮衬接济着奶奶这边。

姑奶的村北就是圃田泽留下的最后一片沼泽地，除了生长着大片芦苇，还有村民开垦出来的水田。芦苇浑身都宝，芦苇叶子可以包粽子，芦苇杆可以做苇编。芦苇编的苇席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须品，床上铺苇席、床围也用苇席，搭复棚（农村的吊顶）也用苇席。还有一种储存粮食的用具叫“茓子”，也是芦苇编成的。

姑奶的儿子，也就是父亲的表哥，我的表大伯，也是一个实在人。我的这个表大伯会编苇席、编茓子，没少给我们家送苇席、茓子这些用品。姑奶家种有莲菜，每逢过年时候一定会送莲菜过来。父亲他们弟兄四个结婚的时候，新房里铺床和搭复棚用的苇席、全藕（也叫礼藕，整个囫囵棵的莲菜，放的食盒上，送“好”用。），都是表大伯亲自送过来。这个全藕不好挖，最考验挖藕人的技术和耐心，凭的是多年积累的下经验和功力。

父亲学的木工手艺，在姑奶家修房盖屋时，不但自己去做门窗、刨檩条、截椽子、打大梁，还会带上村上的木匠去帮忙上梁、钉椽，忙到整个建房子的活计下来。

大家就是你有啥的话，就帮帮我；我有啥了，就帮帮你。就这样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慢慢的熬出来了。姑奶家的表大伯膝下养育两儿一女，我家这边父亲弟兄四个，下面儿女十几个，日子都还说得过去。后来，姑奶和奶奶都当上曾祖母，有生之年享受到了四世同堂、儿孙绕漆的幸福。

这捆芦苇裤一直用了很多年，后来村民都不再纳鞋底、做布鞋了，这捆芦苇裤还没有用完，也没扔掉，就在墙上挂着。每当我看到这捆芦苇裤，我仿佛就看到姑奶穿梭在芦苇丛中那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