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印:放寒假,放羊去

发布时间:2026-03-14 18:06  浏览量:1

放寒假,放羊去

文 图 李建印

年的事,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过完了。

如果说,年轻的时候,过的是兴奋;而中年的时候,则过的是责任;到我们这个年龄,主要过的是心态。

泡杯茶,静静想一下,这过年就办了几件事:

与先人对话。

除夕夜,把他们的照片摆到重要位置,上支香,烧张纸,叩三个头。一夜灯不灭,照亮祖先回家的路。因为在农村,除夕下午到地里烧纸,把先人请回来,城里人,摆上照片,也算记得。在心中与他们交流,回顾这一年来生活,感念他们在世时教育,慢说儿子夫妇工作、孙子孙女幸福成长。

与亲人相聚。

年初五,我们兄弟姐妹六家三十七口,聚在跟随儿女在外,九年未曾在老家过年的大妹家中,三代人互诉思念之情,回忆父母教育,交流祖训“家诚传福”延伸,与参加值班等未能参加的十八人视频,其乐融融。

与友人小会。

战友、朋友、学友、好友,大多年逾古稀,花甲及以下皆为年轻,杖朝也有不少。不在吃什么喝什么,而在见面问候,重在忆旧感谢,言在祝福祈愿。

与后人为伴。

孙子孙女寒假开始,我们夫妇由管吃喝、接送,到起后睡前,愉悦陪同。在他们一言一行中享受天伦,看他们一笔一划自得其乐,听他们一词一句中感受进步。孙子的题,对我而言,相当一部分是难题;孙女玩的项目,大多是新课。看着他们的幸福,这不就是家的未来之依靠,这不就是国更强大之希望。没有苦累,更多开心。

稍有闲暇,回忆自己的童年,那是不由自主。想想同样上五年级时的我,寒假任务,可以归结为放假、放羊!

年轻之时,为得到假期的轻松而兴奋。毕竟,上学负担轻重,与到校比,放假是值得庆幸的事。睡一会儿懒觉,自不必说。作业的任务,自己操心去完成。打猪草的事情,季节替我把单收了,我去也无草可寻。

主要的任务便是放羊。从我小时开始,家里一直养着几只羊,卖几只羊羔能解决家中部分开销,而羊毛,则可解决家人冬天织毛线袜子和手套的难。有在家中自养的,有送到亲戚所在的永内大队靳家庄村去,表姐夫进楼哥,主要管生产队几十只羊,稍带给我们家放,收点钱,但不害怕把羊丢了。后来,因其他原因,将几只羊寄养到我的姨表哥所在上车盖村,他的儿子韩周给生产队放羊。至于,我爱人也是这个村的,那是后话。但有时冬天一、两只羊,在自己家里放养,爷爷亲自经管。放寒假后,则会由我接手。毕竟,其它活路我干不了。

放羊,对我来说,还是蛮高兴的事。至少,从家里拿一两块炭,到地坎边上挖个火炉样,找点干草做引子,划根火柴,爬到地上,用把火吹旺。看那细细的烟慢慢升腾,小小的火苗引着干草,进而烧着了我们用手拣来的牛粪或马粪,放上那点煤块,烧一、两个小时,还是蛮够烤火的。如果在家里带去红薯,放在火上慢慢烤熟,吃起来更加味美。至于,牛粪的味道,早已被火烧化,随风而飘散。要不,我老感觉那红薯皮比瓤味道更美。这活,三队的根合叔,年长我五岁,带我度过的时光,那是太美了,甚至超过了在他们家院子西边厦房里,用毛笔在碎玻璃片上写字画画,用手电照着,山墙上有幻灯片的感觉。

人,说闲话,烤火,吃红薯。冬天的麦苗根已被冻实,羊根本扒拉不开。只留下干枯的叶子,羊放肆的啃吃着。一口、一口,一节、一节,一片、一片。没吃饱之前,羊不会乱跑,不用人管。平平的地,一眼望去,几百亩大。

羊跑不掉,丢不了,完全不再操心。这时的我们,坐也好,躺也罢,没有顾惜那破旧棉衣的干净与否。没有书可看,说闲话和看天就成为主要。望着天空的鸟,羡慕它们的自由,叫听鸟叫,那就是音乐。多少天,偶尔飞机声响,抬头看,不见影只留踪,白色的烟气,也会引发思考。当时,并不晓得那“嘭”的一声,是音障作用,农村人普遍传的笑话,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老兵所说,是飞机把塞子拔了!

有时,稍不留神,也会出事。

有年寒假,我一个人牵着家里的山羊,到村旁南埝底下去放。开始一个来小时,羊一直在埋头吃。因有足够的冻麦叶,羊不用跑远路,也不大能看出来“羊眼长的高,吃嘴下的,看眼前的,不耽误事”这爷爷的真传。后来,这羊转头往回家方向走,我再三拦它不住,甚至用鞭子抽打也不行。我有些迷瞪,这到底怎么了?平时一定得吃大半晌,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甚至快三小时才能饱,今日何等情况?

无奈,我与羊纠缠了快半小时,拗不过它,只好回家。这羊是越走越快,最后算是跑着赶路,直接进了它平时被圈的西边窑洞。没等我把情况给爷爷说完,这快七十的老人,一手捋一下他并不长的稀疏白胡子,一手拿着他天天抽的小旱烟锅,赶紧到西边窑看情况。

冬季的十点多,背阴的窑洞里并不亮堂,但山羊卧在地上情况还是清楚的。爷爷蹲下看了看羊的后半截,告诉我,“抱点草来,把洋火拿来”。我即刻照办。瞬间,黑黢黢的窑洞里,起了烟火。一时,冰冷的空间里添了暖意。爷爷把烟锅往旁边一放,开始给羊帮忙。原来,这山羊开始生小羊羔了。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羊生了出来,看起来,满身都是浆水,滑滑的反光。爷爷用一只手扶着小羊,一只手撕掉羊身上的胎膜。把手伸进小羊嘴里,掏出像痰一样的东西。哞!一声羊叫后,爷爷把羊放到火旁烤了起来。好似时间不长,小羊自己站了起来,完全能够挺住。我蹲在一旁,傻傻的看着这一切。

又一只小羊出生了。

爷爷重复着前边的动作。

去,端盆水来。让你妈掺成温水,不能给羊喝凉水。

我照办了。

过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羊有预感,我不知道。羊有要求,咱不清楚。把小羊羔生到家里,找一个温暖之地,是母山羊的想法。我这十来岁的年纪是不清楚的。

羊有跪乳之恩,是否有更为深刻的含义,更为充足的理由。

如果说,放羊,不理解羊的危险,是因为年龄与经历,而给自己造成危险,则完全因为天气和贪玩。

有了头年经历,第二年寒假1968年春节,我已经快十一周岁了,己不害怕羊不吃草,硬要回家,那是一定有什么特殊情况。

羊一直在吃草,我穿着不太保暖的棉衣,早上吃的那点馍和稀饭,产生的热量,难以抵御这正月初四雪后的寒冷。

刚来时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经几天消融,地上只留下一片片残雪和一坨一坨干枯的小麦叶。远处的村庄,再熟悉不过。偶尔,有一缕烟色冒起,我可以判断出来,是三条巷那一个巷道,甚至是那一家产生的。我自信,那是做饭烧火产生的,或者是那家吃饭晚,热猪食用柴烧火的灶烟。不可能是烧坑产生,我们当地人,通常是下午天快黑时才烧坑。而烧坑的烟,过了炕洞里面那么大与长,经由烟囱冒出来,不会再有多大烟。这离最近的家户一里多地,也是看不清坑烟的。

远处的树,全是秃的,显眼的是树枝杈上的大小鸟窝。近处的树,多少年了,没有变化。是我家祖坟上,仅有的几棵柏树。树叶仍在,但好似缺乏活力,与我此刻一般,有些懒洋洋的样子。

裤腿里的风,不断往上窜。外边没有罩裤,里边没有衬裤,风由裤管直通到顶。冷,冷!怎么办?靠到地里一个大粪堆上,避免了北风的肆虐,稍微有点暖和。斜靠着的我,大腿搭二腿上,略略有点安逸之感。和另一位小伙伴,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自己心中的故事。仰望着蓝天,偶尔飘过的一丝白云,也无友好之意。南侧三百来米宋家庄东地自然村的鸡叫,此刻也惹我心烦!

“建印,冷的招不住,咱们生堆火。我这里有火柴”。

说话的是与我一起,由合阳县防虏寨公社高家坡村来的桂忠。他来拜年,替他姐家放羊。时间长了,也成了玩伴。

立即动手,到坟地里拣来一堆蒿草,马上点了起来。桂忠躺在西边,我躺在东边,享受起来。

这野地的风好似不大,实际上不小。火借风威,越烧越旺,我们俩人好不愜意。没过几分钟,我怎么感觉到邻火的右侧胯骨部位有点烫的感觉。

用手一摸,太利害了,是棉裤被火星点着了。

赶紧爬起来,把棉裤脱了下来,用手在空中甩起来。谁知,越甩烧的越旺。这时,年长我一岁的桂忠,显得比我有经验。他告诉我,“再不敢抡了,越抡越旺。赶紧用土压住”。天寒地冻,平地土挖不起来,粪堆上的粪早已冻成砖一样,根本无门。地上仅有的雪,也是冰冻,用手搞不动。

赶紧拍打,不管用。用手捏能看见烧红的棉套子,满手黑灰是次要的,让火把手烫的痛,太难办了。

“扔到地上,用脚踏”。桂忠又喊了一句。

这起作用,没几下,不冒烟了。看来,这火是灭掉了。

这时,才感觉到,光着两条腿,穿个裤衩子,己冻的有些发紫,怎么办?

蹲下,裤腰与左裤腿完好,穿上。右半仅留内侧一丝和下半截相连,只好盖到腿上。

怎么回家?看着远处小路上,来来回回的大人小孩,有骑自行车的,有步行的。人家不光穿着棉衣,有的还带有植绒领子,戴着帽子,一定很暖和吧。我这样子,真是羞愧死了。

我家住在中间巷道中间地段,回去要穿半个村庄,不能这样回家,那是要笑死人的。何况,我那没过门的嫂子,昨天刚来我家,实在难为情。

桂忠哥,我看着羊,你到我家里,找我妈,给我要条裤子。我有点央求他的样子,开始称人家为哥了。人家也确实比我大一岁,但过去没叫过。

火灭了,裤子烂了,心也凉了,浑身更冷了。

一分一秒,实在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桂忠给我取来了裤子,那怕是单裤子,硬套到棉裤外,还是遮住了丑。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嫂子说起我来,“他二爸当时是小孩,放羊烤火把裤子烧着了,回不来”。可惜,嫂子走了三个年头了。

小孙子们寒假放完了,一个多小时前,把孙辈们送进了学校、幼儿园,新学期开始了。

回来路上,边骑着三蹦子,边想五十八年前的事,好像挺愉快的。

但愿,他们以后的假期,不放羊,也轻松自在!更快乐幸福!

2026年3月于西安杜城干休所

作者简介:李建印,陕西澄城县人。1957年出生,1974年参加工作,1976年2月入伍,服役41年多。经军队初、中、高级培训及赴俄罗斯留学,获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学位。历经基层部队带兵训练,后在兰州军区机关工作至退休。少将军衔。长于战备、训练、装备、管理工作,文字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