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 姑 妈
发布时间:2026-03-14 17:30 浏览量:1
作者 朱海燕
姑 妈
2007年4月底的一天中午,甘肃省省委书记陆浩、甘肃省长徐守盛在兰州宁卧庄宾馆,座谈并宴请我们“四个一批”赴甘肃考察人员,席间我关闭了手机。散席之后,手机上见海林发来一条的信息:姑妈去世,速回!这惨痛的噩耗渗透骨髓,但我分身乏术,无法回乡奔丧。我给海林打电话说:按乡规乡俗办理,该写的句子,一句不必省略,所有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从兰州到故乡,数千里云山,写不尽我与姑妈之间铺开的那张血肉的乐谱,写不完我与姑妈之间那泪水如海的荡漾。姑妈是我的养母,9个月时,她把我抱去,她的慈爱与关怀,是我生命中最温暖的伴陪。台湾歌手曾演唱一曲写给养父养母的歌,深情描绘养母含辛茹苦养育子女的不易:养父就是爸,养母就是妈,恩大于天难报答。无奈是万分不得意的等待,无奈是共你深爱却分开,路纵远你也应知道,我心中在等你回来……这歌分明是唱给我的,姑妈告别人世之际,我却不能回乡为她送葬。期待如望不到边的沧海,原来离别方知爱的忍耐,原来离别不免有无尽的悲哀。养育之恩,重如山,养母情深,似海渊。姑妈不是给我生命的人,却是给我世界的人。当幼小的我投进她的怀抱,她便将我捧在手心呵护着我,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让我走在成长的路上,用无私的爱,填补了我生命中母爱的缺失。我与母亲的关系是血缘关系,那是生命的开始;而与姑妈的关系是爱的关系,那是一条无尽的长路。她选择爱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与心血,需要用心奏响生命深度的节拍,这种付出,比血缘更珍贵。血缘是一种天意,而养育是一种心意。姑妈给我一个家,这个家不仅仅是在屋檐下,不仅仅是在怀抱中,而是在她心灵的教堂上。她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港湾;她的慈爱,是我成长最适宜的温度;她是一座桥,连接了两个原本陌生的灵魂……
姑妈是18岁嫁给姑父的,第一次她生的是双胞胎,但生命没给他们成长的权利,两个儿子不幸妖折了。之后,姑妈再也没有怀孕。再后,她决定把我抱去。姑妈爱我,在缺吃少穿的皖北,那时,农民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姑妈在生活上却给我最大的满足。冬天,我有小夹袄,小棉袄,厚棉袄,棉大衣。这些过冬的衣服,对农村的孩子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但是我不争气,总爱尿湿棉裤,虽有两三条棉裤都换不过来。冬日早晨,天还没有亮透,屋内寒意尚浓。姑妈便早早起来,抱一抱豆秸为我烤尿湿的棉裤。豆秸点燃后,她拿着沉甸甸、湿漉漉的棉裤,坐在豆秸火旁,里里外外烘烤着。豆秸火哔剥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像一颗心开出燃烧的花朵。姑妈将棉裤提起,先是用力抖开,让湿度散散,她一手捏紧裤腰,一手握住裤腿,让裤脚对准跃动的火苗,手腕极其轻巧地转来转去,使热气均匀地渗进棉裤。接着,迅速调转方向,将裤腰口对着火焰,停留仅在几秒之间,时间的拿捏,全凭她熟练的手感,既能烘走潮气,又不让棉裤烤糊。她边烤边轻轻拍着棉裤,使棉絮蓬松起来。我仿佛感到,她的每一个动作,把对我一丝一毫的不利,都挤拍出去;又把无限的爱意,一点一滴地输进了棉絮。棉絮易燃,她时刻留意着,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糊味。火焰的热浪扑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泛红的暖意。烤完一条,又换另一条,尤其是那裤裆深处,最难烘透,她需反复调整角度与距离,耐心地让暖意一点点渗透。棉裤烤好后,她拍了又拍,把灰土与尿骚气拍得个一干二净,然后塞到我的被窝里,对我说,捂着啊,天还不亮,做好饭我再来给你穿衣服。
我会说话很晚,三四岁了,只会啊啊,有什么要求用手比划。邻居三奶朱翠华对姑妈说,晚说话的孩子聪明,他是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姑妈住在集镇上,卖什么的都有。我想吃什么,就装胳膊疼,撇着嘴,扮出一副哭相。姑妈这时会对姑父说,快,到街口给孩子买烧饼、买白馍去。吃了烧饼和白馍后,三奶叫我摇胳膊,我就摇胳膊,叫我笑,我就咧嘴笑。三奶刮着我的鼻梁子说:小孬孩,就会装孬耍赖要好吃的。姑妈笑着说:这咋弄?小嘴不会说话,就会要吃的。三奶说:放心,饿不死了,他那小手比划着就是一把钥匙,什么门都能打开了。
姑父是大队书记,成天忙的不归家,有时夜间回来很晚。姑妈对我说:你想什么办法叫你爸早回来?我稚嫩的思想精炼片刻,内心摆出一副整治姑父的棋谱:搬个小板凳放在堂屋当门,然后拉着姑妈上床吹灯睡觉。其实,我并没有睡着,我等着姑父,以他的中计来交上这份作业。不一会,姑父回来了,一开门,屋里瞎灯死火的,一脚绊在小板凳上,疼得哎呀一声。姑妈说,儿子嫌你回来晚了,想法整你呐。姑父掀起我的被窝,在我屁股上轻轻拍一巴掌:你人小鬼大,敢整老爸了。这些,不会说话时一组搅碎沉默的词曲,成为幼小儿时我的杰作。
姑妈跟奶奶学会了一套精湛的针线活,能纺会织,无论做什么样的衣服都难不倒她,从她身上,我理解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深刻含意。无数个冬夜,我见姑妈在昏黄的灯光下,守着一盏青灯为我缝制衣服,窗外或是寂静的夜色,或是呼啸的北风,或是飘飘的瑞雪,她在孤灯下,啍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儿,或者说根本就是没有词的曲儿,一针一线给我做衣服,或是做鞋子,灯光将她专注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土墙上,营造出这个世界独有的一种静谧、温暖和辛劳的氛围。一根线缝完后,姑妈会再扯出一条线,反复地抿湿线头,穿过针眼,继续缝制。她的食指套着顶针,银针带着棉线,在厚实的布料间穿梭,针脚被缝得格外密实匀净,尤其是领口、袖口处,缝得格外精细漂亮,与众不同,就是那么一点点不同,穿戴在我的身上,就显得比另一个孩子洋气得多,漂亮得多。每个密实的针脚缝进姑妈的爱意,把岁月的春夏秋冬一点点缝进我的衣襟。我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捕捉着她所付出的辛劳,也慢慢锤炼着我的孝心。有时我睡了,有时我醒了,无论睡了还是醒来,姑妈还在灯下坐着,她哼唱的曲子有调无词,一夜夜伴随着时间的节拍,迎来雄鸡的一声声啼叫。一个不眠之夜的收获,这时,会像一片朝霞映在姑妈的笑脸上。
故乡一带,从古至今,脚上的鞋子不分左右,且鞋口细窄,穿起来很土气。乡人管叫这种鞋窄脸子或窄眼子鞋。究竟是窄脸子还是窄眼子,谁也说不清楚,因为这种叫法本身就不是标准用语。不知哪一年,突然,乡间流行起一种认脚鞋,左脚穿左,右脚穿右。鞋为方囗,这种鞋其实是指宽楦鞋,鞋头与前掌部位横向加宽,为脚提供了更大的空间,避免挤压脚趾和脚背。孩子穿在脚上,感到特别洋气与时尚。
姑妈给我做了一双这样的鞋,鞋底是摞底的,五六层袼背摞起,用针线砌起来,鞋底比传统鞋式要高一些,纳鞋边是用对针法。这种针法通常从鞋尖或后跟起始,沿边缘匀速行进,针距控制,一般为0.6至0.8厘米,保持均匀以确保受力均衡,需使用锥子扎孔,顶针助力,麻线或粗棉线缝合,结尾处将线头压入里面或打结隐藏,避免松脱。我穿上这种方口鞋,雪白的鞋底,高兴得像神仙,跟小伙伴显摆。他们对我说,咱们跳濠沟子去。没想到由于我用力过猛,鞋口处撕开一个大口子,我心疼的不得了,哭着跑回家,叫姑妈用针把鞋口缝缝。她说,好马配好鞍,这么新的鞋刚穿脚上,缝鞋口多难看,我再给你做双新的吧。儿时,我是那么顽皮,让姑妈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就是在她那演奏不尽的柔情里,让我体会到她的深恩,云何可报!海深怎测!她用一生的时间证明,母爱无关血缘,母爱比天还大。
我儿时是只病鸭子,三天两头害病。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总能清晰辨认姑妈那双温柔的手,为我掖好被角。高烧不退的夜里,她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和手心。她端着药碗,小心地吹着,每一勺先试试温度,才送到我嘴边。汤勺与瓷碗持续碰撞,发出清脆而细密的叮叮声,这声音在我的耳中,超越其物理属性,成为姑妈照料与呵护我的听觉符号,传递着菩萨般的爱与安全感。宛如一串细小的银铃在温润的瓷器中轻轻摇荡,每个声响都包含着的抚慰与怜爱,更像是一支用最简单的器具演奏的安眠曲,汤勺是音符,瓷碗是共鸣箱,驱散我的孤寂与不安。
看我难受吃不下饭时,姑妈总是变着花样做饭,那碗清淡的白粥,那碗喷香的面片,都是我一生尝过的最暖的味道。在我病中,她多次整夜不眠,眼底泛着血丝,我醒来时,是她第一时间送上灿烂的笑容,手掌抚在我发烫的额头,那瞬间的凉意,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
我慢慢长大,开始上学了。姑妈一个字不识,固然不能在学习上帮助我,但她每天夜晚伴我陪读。我眼前常常出现这样一幕:月挂中天,纺车轻响,在无数个夜晚,姑妈坐在蒲团上纺线,我在桌前灯下夜读的情景。姑妈盘腿坐在那里,左手捏着一根细长的棉条,右手轻摇纺车的手柄,棉条在她手指间缓缓抽出,化作一根细长的棉线,缠绕在纺车的锭子上,她的动作轻盈而熟练,仿佛在跳一场舞蹈。纺车的声音便如一曲动人的乐章,在屋内回荡。纺一会线,她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摸摸我的手凉不凉,若是凉了,她会给我披一件衣服,嘴里说着:你不受冻,冻了会得病的。又问我饿不饿,若是饿了,她会放下纺线去给我做饭。每晚深夜入睡时,她会用温水给我洗脸,用棉絮沾点水把我的鼻孔擦一擦,边擦边说,灯的油烟都把你的鼻孔熏黑了。每个夜晚,灯光像满月一样准时亮起,纺车也会轻轻响起,一个油灯下,一个纺车前,母子开始新一轮的艳冶的构思:她为我经营着家的世界,我为自己经营着人生的前景。每晚,都活着一个夺不走的眺望。
姑妈不但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还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爷爷那套农业上的技术,她基本上都能掌握,会垛垛,会扬场,会摇耧播种。她是生产队饲养小组的组长,为生产队养了几十匹骡马。锄草时,她常告诫饲养员,寸草锄三刀,无料也长膘,草一定要锄短,有利牲口的消化。她常常起五更爬半夜,到饲养室用大锅烧水饮马饮牛。姑妈说,冬天牲口不能饮冷水,饮冷水它们会生病的。
1962年,安徽实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时,允许农民经营自己的副业了,姑妈提出不当饲养小组组长了,她要经营自己的家庭副业。她说:我有儿子,我要为儿子治点家产。土地改革时,分给姑父家几亩宅基地和一个苇塘。每年苇塘能生产数百捆芦苇,岸边遍植荆条,可以编筐。姑妈在宅基地里开辟一个菜园,种植甘蔗。除此还养猪养羊,养马养驴,家庭副业让姑妈经营得红红火火。并把原来六间土房换上砖根脚,房顶漫上青瓦,在方圆十几里范围内,这是鹤立鸡群的唯一。这些,在我的故乡,可视为是一个农民,在漫长的贫困结构的时代,向富裕喊出的第一句地域性的方言!是一个农民,在苦难的荒原里,冲洗出的第一张生活前景的图片!是一个农民,在冰雪的岁月里,用血汗吐出的第一缕芳香。姑妈一生都怀念她那个没有折腾,壮年致富的年代。她对我说,那几年,我们家年收入可达近千元,远高于一些工作人员的家庭。我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幸福得像一朵花,写着比云更远的梦中梦,哪想到明夜星辰明夜风,就是明天,一天冰雪会到来哟。幸福与苦难,只隔着一夜的时间。
1966年,一场波及天地的风暴来了。姑父从那年开始,经历长达10年的迫害与批斗。我作为姑父的陪斗者,经受无数次无中生有而导致的折磨。他们不许姑父参加劳动,不许我读书上学,随意砍伐我家的树木,毒死我家的毛驴,不允许我们家经营任何副业,把我家的苇塘当牲口行,使原本每年可收入几百元的苇塘,寸草不生,诬陷我成立什么什么反动组织,说姑父是阶级异己分子,说姑妈是反动分子的臭婆娘,等等,等等。莫须有的罪名,踩着前所未有的时间,提炼出黑色的罪名,扣上我们一家三口人的头上。日子变了,一年365天,每天都为这个家埋下一枚寒冷的冬至。这是从天堂到地狱的一次垂直下落。托关系我总算走进高中的大门,但生活贫困,连每星期两块钱的生活费都拿不出来。这时,我的父亲知道了,他接收到血缘呼救的信号,每星期给我两块钱,支撑我读完高中的学业。
在苦难的岁月里,姑父、姑妈与我,形成一个抱团的三角架,时代的任何一个咳嗽,我们都承受一次风暴的击打。好在三角架有一种稳定的力,相互间紧紧抱住生命,让我们懂得了活的不易,而更坚定在不易中活下去的决心。一次秋天霜降时节,我和姑妈到刚刚出土的小麦地里捡拾地瓜干,姑妈穿着薄薄的棉衣,北风呼啸着,由于严重的支气管炎,她不停地咳嗽,心疼得让我流泪,从她痰中的血丝里,我读懂了生活的残忍。她那艰难的咳嗽,在我耳边一声声回响了半个多世纪……
我读高中时每星期回家一次。姑妈对我说,你在学校吃不到饺子,今天回家,我给你包饺子吃。包饺子,没有麦面怎么办?姑妈听人说,黄豆面与地瓜干面用开水烫后,能增加韧性,可做饺子皮。她如法炮制。包好饺子,姑父烧锅,姑妈下饺子。那知锅盖掀开一看,煮成了一锅粥,一个成形的饺子也没有。姑妈哇了一声哭了起来。姑父一句话没说,走出厨房,眼睛久久地望着苍天,一个比灰暗天空更广阔的想象,此刻在拍打着他的内心。我知道,他们是想给儿子一个春天的口福,但那锅那碗却生满时代的锈斑。
我高中即将毕业时,姑父与父亲交谈一次,为了我的未来与前程,暂时离开姑父家,回到父亲身边去。但姑妈想不通,她说我是白眼狼,是喂不熟的狗。她吞安眠片。在医院抢救时,还叫我去伺候她。我的青春,在爱与前途的裂缝里,挣扎着,是那样无助与无奈!是姑父为我解开了困局,他指责姑妈:什么是孩子的明天?什么是孩子的未来?你不懂!我们这个家倒塌了六七年了,只有孩子站起来,我们这个家才能站起来。把孩子放走,他才能更有力量地走向我们,走向这个家!姑妈想通了,她流着泪对我说:我没有你的心大,误解你了,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家也永远是你的家……
我离开了姑父姑妈,没有向他们用语言承诺什么,我用自己的生命抵押了全部孝心。虽然离他们而去,但我与姑父姑妈之间,构成了一个更加稳固的家庭与生命的三角架,更能抗击更大的风雨与暴雪。之后不久,我应征入伍。再后,那10年的漫漫长夜结束了,黎明又一次将灿烂的春光临照在姑父与这个家庭的日子里。我用晶莹剔透如玉的孝心,擦亮姑父与姑妈每一天的日子,让当年的幸福生活,踩着阳光返航……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