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轮不到我

发布时间:2026-02-23 01:42  浏览量:1

那条狗死掉的那天早上,马大宝正在地里刨红薯。

秋天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边,像一块烙糊了的饼。露水还没散,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他一镢头下去,刨出一嘟噜红薯,红皮儿,个顶个的饱满,心里头就舒坦了那么一下。可也就是那么一下。他抬起头,直起腰,骨头节子咔吧咔吧响,像陈年的门轴。他往村口望了一眼。

村口围着一堆人。

马大宝的心咯噔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继续刨红薯,一镢头,一镢头,刨得比先前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那围着的是什么。是老余家的那条狗。那条黑狗,瘦得皮包骨头,毛都打结了,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就那么趴着,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望着进村的路。

马大宝每天下地都从它身边过。第一天,他站了站,想说什么,没说。第二天,他又站了站,还是没说出来。第三天,他绕道走了。

他怕那条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他娘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娘也是这么躺着,不吃不喝,就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去。他娘说,大宝,娘走了,你要好好的。他说,娘,你放心。可他娘不放心,那双眼睛一直不闭,直到他从外村把嫁出去的姐姐叫回来,娘看了一眼姐姐,才闭上的。

马大宝不知道那条黑狗在等谁。

老余家的人都死光了。老余头五年前走的,他老婆三年前走的,他儿子去年冬天走的,在煤窑上,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就运回来一个骨灰盒,那么小一个,老余家的闺女抱着,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后来闺女嫁人了,嫁到很远的什么县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这条狗是这家人剩下的最后一样活物。

马大宝有时候想,这狗怎么还不死呢?它活着等什么呢?它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它不知道,它是一厢情愿地等。狗这种东西,就是傻。

可他又想,也许它等的不是人。也许它等的是死。

死这种东西,你越等它,它越不来。

日头升高了些,露水干了。马大宝刨完了两垄红薯,坐在田埂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他眯着眼,望着村口那堆人。人越来越多,像蚂蚁围着一粒米。他看见有人蹲下去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有人用手捂着嘴。他知道,那条狗死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气在眼前散开,和秋天的薄雾混在一起。他想,总算死了。

他老婆翠芬会告诉他全部的细节。翠芬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不是因为她喜欢串门,而是因为她有一双好耳朵,和一颗对别人的事充满热情的心。她能从隔着三堵墙的院子里听出谁家吵架说的每一句话,能从风里闻出谁家炖了肉。马大宝有时候烦她这样,有时候又觉得,没她这样,这日子就太寡淡了。

果然,他还没进院门,翠芬就迎出来了。

“死了死了,”她说,脸上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那条黑狗死了。”

马大宝“嗯”了一声,把镢头靠在墙根,蹲下来脱鞋。鞋上沾满了泥,他用一根小木棍往下刮。

“你知道它怎么死的?”翠芬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谁听见似的,“它一直趴在那儿,眼睛望着村口,就那么望着。今天早上,老刘家的媳妇骑车子回娘家,从它身边过,它突然站起来了。站起来了你知道不?三天没动,突然站起来了。”

马大宝刮泥的手停了一下。

“它站起来,跟着老刘家的媳妇走了几步,走到路中间,然后它回头望了一眼,就倒下去了。倒下去,就没起来。”

“它望什么?”

“望什么?望它等的人呗。”翠芬说,叹了口气,又兴奋起来,“可你说它等谁呢?老余家的人都没了。它等了三天,等来的是老刘家的媳妇,一个跟它毫不相干的人。它认错了人。”

马大宝没说话,继续刮泥。泥很硬,粘在鞋底上,要用点力气才能刮下来。

“你说狗这种东西,”翠芬说,“它有脑子没有?它分不清谁是谁?它天天见老刘家的媳妇,怎么会认错?它临死前糊涂了。”

“也许它不是认错。”马大宝说。

“那是什么?”

马大宝没回答。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提着鞋,光着脚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红了,没人打,落了一地。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上浇下来。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翠芬跟进来,还在说那条狗的事。说老刘家的媳妇吓得差点从车子上摔下来,说那条狗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说村里人商量着把它埋了,说有人提议扔到河里去,说来说去,最后是老孙头拿了一张破席子,把狗卷起来,扛到村后的乱葬岗子埋了。

“老孙头那个人,”翠芬说,“平时抠得很,这回倒大方,舍得一张席子。”

马大宝擦干了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的时候,看见绳子上晾着一条红裤衩。翠芬的。红得扎眼。

他盯着那条红裤衩看了一会儿。

翠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突然红了,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

马大宝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笑得不自然,像别人脸上的笑长到了自己脸上。

“你笑什么?”翠芬问。

“没笑什么。”

“神经病。”翠芬把红裤衩藏到身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吃饭了,红薯糊糊,你刨的红薯。”

吃饭的时候,翠芬还在说那条狗。她说,老余家的闺女,要不要告诉一声?毕竟是她们家的狗。马大宝说,告诉什么,人都走了,狗死了就死了。翠芬说,那倒也是,她回来一趟,路费够买十条狗了。马大宝说,你算得倒清楚。翠芬说,过日子不算清楚怎么行?你以为都像你,一镢头一镢头地刨,刨到老也刨不出个金疙瘩。

马大宝不说话了,低头喝糊糊。糊糊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晚上,他躺在炕上,睡不着。

翠芬早就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一声一声的,像远处传来的狗叫。他想起那条狗,想起它趴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它望着村口的眼睛。他想起老余家的闺女出嫁那天,那条狗跟着花车跑了很远,跑到村口,被老余头喊回去,用铁链子拴起来。它挣啊挣,挣得脖子上出了血,还在挣。后来花车看不见了,它不挣了,就那么趴着,呜呜地叫,叫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马大宝又去刨红薯。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老槐树还在,树下那片地被狗趴得光溜溜的,像一个人躺过的炕。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马大爷,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马大宝回头,是村里的傻子石头。石头三十多岁了,脑子不好使,整天在村里游荡,见谁都笑呵呵的。

“没看什么。”马大宝说。

“那条狗死了,”石头说,还是笑呵呵的,“我看见了,它站起来,跟着自行车走,然后倒下。它等的人没来。”

马大宝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那条狗的眼睛。

“你知道它等谁?”马大宝问。

“等它等的人呗。”石头说,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马大宝望着石头的背影,望了很久。日头升高了,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突然不想刨红薯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又站住了。

院门开着,翠芬在院子里晾衣裳。那条红裤衩又晾出来了,在绳子上晃来晃去,像一面旗。

“你怎么回来了?”翠芬问。

“不想刨了。”

“不刨吃什么?”

马大宝没回答。他走进院子,走到枣树下,蹲下来,捡地上的枣子。枣子有的烂了,有的被鸟啄过,好的不多。他捡了几个好的,在手心里擦了擦,放进嘴里。甜,甜里带着点涩。

翠芬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夜里,马大宝做了个梦。他梦见那条黑狗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他想说话,说不出。他想走,走不动。狗就那么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跟着跟着,跟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他认识,是老余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狗走进去,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

这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老余头的声音,说,进来坐坐。是他老婆的声音,说,喝碗水再走。是他儿子的声音,叫了一声叔。

他想进去,腿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狗叫,一声一声的,好像在喊他。

他醒了。

窗户纸发白了。翠芬还在睡,打着呼噜。他躺在炕上,望着房顶,房顶上有根梁,黑黑的,像一条趴着的狗。

他起来,穿上衣裳,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村里静悄悄的。他走到村口,走到老槐树下,站在那块被狗趴得光溜溜的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

地是凉的,凉得透心。

他站起来,往村后的乱葬岗子走。走到半路,碰见了老孙头。老孙头背着一捆柴,弓着腰,走得慢。

“大宝,这么早去哪儿?”老孙头问。

“随便走走。”

“那条狗的事知道了?”老孙头放下柴,喘了口气,“我埋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很。”

马大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乱葬岗子在村后的一片荒地里,长满了野草,稀稀拉拉几个坟头,有的有碑,有的没碑。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那条狗的坟。老孙头埋的,随便挖个坑就埋了,没留记号。

他站在荒草中间,四望无人。风吹过来,草哗哗地响,像许多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他想起那条狗的眼睛。想起它站起来,跟着老刘家的媳妇走,然后倒下。它等的人没来。它等的是谁?是老余家的闺女?是那个死在煤窑里的儿子?还是老余头和他老婆?或者,它等的根本不是人。

他想起他娘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他记了二十年。他以为他懂,现在突然觉得,他可能什么都不懂。

太阳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他回过头,看见一只黑狗站在乱葬岗子的边缘,望着他。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黑狗还在,不是幻觉。

他向它走过去。

黑狗转身就跑。

他追了几步,停下来。黑狗也停下来,回头望他。

他再追,它再跑。

追追停停,追到了一个地方。他抬头一看,是老余家的院子。

院门开着。黑狗跑进去,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房子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野草长满了院子,有的齐腰深。他站在草中间,四下张望,没有狗。

他走到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梦里的声音,进来坐坐,喝碗水再走。

他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这时候,他看见了那条红裤衩。

就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绳子还在,两头拴在两棵小树上。红裤衩挂在绳子上,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家的红裤衩。

翠芬的。

他盯着那条红裤衩,盯了很久。他想,它怎么会在这儿?他想,是谁把它晾在这儿的?他想,翠芬来过?他想,翠芬来这儿干什么?

他想了很多,什么都没想明白。

风吹过来,红裤衩晃了晃,像一只手在招他。

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出了院子,往家走。

走到半路,又碰见了石头。石头还是笑呵呵的,嘴里嘟囔着什么。

“石头,你说什么?”他问。

石头停下来,看着他,说:“狗说,轮不到你。”

“什么?”

“狗说,轮不到你。”石头说完,呵呵笑了两声,走了。

马大宝站在路上,看着石头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日头升高了,照在他身上,影子缩成了一个黑点,踩在脚底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家走。

院门开着,翠芬在院子里喂鸡。鸡咕咕叫着,围在她脚边。那条红裤衩不在绳子上,绳子上晾着几件旧衣裳,灰扑扑的。

“回来了?”翠芬头也不回,“吃饭了,红薯糊糊。”

他“嗯”了一声,蹲下来脱鞋。鞋上没泥,他还是用小木棍刮了刮鞋底。

翠芬喂完鸡,进灶间端糊糊。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喝。糊糊不烫了,温的。

“那条狗,”翠芬说,“老孙头说,埋了。”

他点点头。

“你说狗这种东西,”翠芬说,“它死前看见的什么?”

他想了想,说:“也许它看见了自己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喝完糊糊,他站起来,拿起镢头,往外走。

“还去刨红薯?”翠芬问。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刨。”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块地还在。什么都在,什么都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里,他举起镢头,刨下去。

一镢头,一镢头。

刨出一个红薯,红皮儿,个顶个的饱满。

他捡起来,看了看,放进筐里。

日头挂在天上,像一块烙糊了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