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单纯一直很单纯

我就是单纯的喜欢牛仔裤

说起来，我对牛仔裤的这种喜欢，大约是从还没记事的时候就种下的。据母亲讲，我蹒跚学步时，穿的是一条用大人的旧牛仔裤改的小裤子。那时候家里不宽裕，什么东西都讲究个“利用”。那条小裤子，屁股和膝盖的地方打着对称的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是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当然不记得那裤子的模样了，但母亲常说，我穿着它，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摔了多少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那大概便是我与牛仔裤最初的缘分，一种结实、耐磨，可以纵容一个孩子放肆生长的安全感。

后来大些了，开始有自己的审美，却一度觉得牛仔裤实在土气。九十年代的县城，开始有了花花绿绿的运动服，裤腿上镶着两道白杠，那是时髦的象征。再看看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只觉得陈旧，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同学，远远比不上新来的插班生那般引人注目。直到上了初中，港台流行文化像海风一样吹进内陆，录像厅里，电影院中，那些年轻的、不羁的身影，几乎人人都穿着一条宽大的、或是紧身的牛仔裤。忽然间，牛仔裤不再土了，它成了一种符号，代表着青春、自由，甚至是一点点叛逆。

我也终于拥有了第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牛仔裤。是母亲带我去镇上买的，花了三十多块钱，在那时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布料硬邦邦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我小心翼翼地穿上，那股紧实的包裹感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脚踝，仿佛给自己穿上了一层有分量的皮肤。拉链拉上，金属扣“咔哒”一声扣紧，那一刻，我似乎也把自己和那些荧幕上的形象扣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牛仔裤像是身体的延伸，又像是性格的盔甲。上学路上，骑着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风灌进宽大的裤腿，我觉得自己无比潇洒。体育课上，穿着它奔跑、跳跃，它任劳任怨地承受着每一次拉伸和摩擦，从不抱怨。下雨了，雨水打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很快又会风干，留下淡淡的水渍。它陪伴我度过了最敏感、最渴望认同的少年时光。周末的傍晚，我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月光下，它静静地滴着水，像一个沉默的伙伴，等待着第二天继续与我同行。

那条裤子后来穿到膝盖磨破，母亲将它剪成了短裤，我又穿着它度过了一个夏天。直到最后，它实在无法再补，才被母亲洗净叠好，放进了装旧衣服的包袱里，说是将来可以当抹布。它最后的命运我记不清了，但它留下的印记却刻在了我心里。从那以后，我开始懂得，牛仔裤的好，不只是好看，更是因为它会记住你。

它会记住你的形状。穿得越久，它就越不像一块布，而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膝盖处会微微凸起，那是你无数次屈膝留下的印痕；臀部会变得贴合，那是你日复一日坐姿的雕塑；后裤袋的边缘，甚至会磨出你习惯放手机或钱包的轮廓。它用另一种方式，为你的日常做着记录。

它还会记住你的经历。裤脚边的污渍，也许是一次郊游时踩到的泥浆，洗不掉了，却成了那一天的纪念。大腿上不知何时刮出的一道细微的划痕，也许是在某个仓库里搬运东西时留下的，提醒着你曾经付出的力气。甚至那种褪色，也并非均匀的。阳光晒得多的一面会浅一些，背包带子常年摩擦的地方会露出一道道白色的经纱。这种褪色，不是破败，而是一种完成，是时间亲手为你绘制的肖像。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学，又来到城市工作。我的衣柜里，牛仔裤越来越多。有为了面试买的深色修身款，有打折时囤的基本款，也有咬牙买下的所谓“原牛”。它们整整齐齐地叠着或挂着，每一件都曾是我某个阶段的选择。可穿得最多的，来来去去，还是那几条最旧、最舒服的。它们在无数次的洗涤和穿着中，已经变得无比柔软，像一位老友的拥抱，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让你彻底放松。

城市的生活是匆忙的。每天穿着衬衫或不太正式的便装，穿梭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但只要换上一条牛仔裤，周末的早晨，随便套一件T恤，蹬上帆布鞋，就觉得整个人松弛下来。它可以陪我去逛菜市场，感受那种嘈杂而鲜活的市井气息；也可以陪我去郊外的山上，坐在石头上看半天的云。它不会嫌菜市场的泥水脏，也不会嫌山路上的荆棘扎。它永远是那副老样子，安静地、牢靠地跟随着你。

我曾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一句台词，说一个人如果还喜欢听雨声，那他就还没变。我想，一个人如果还喜欢穿牛仔裤，大约也差不多。它代表了一种对真实、舒适和自在的向往。那些华丽的面料，精致的剪裁，当然有它们的美。但牛仔裤的美，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知、可以共同生长的美。它不凌驾于你之上，而是与你并肩而行。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换下外出的裤子，随手拿起一条洗得软塌塌的牛仔裤换上，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灯光下，裤子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像一幅抽象的画。我能看到大腿前侧因长久摩擦而形成的浅色区域，也能看到裤脚内侧因堆积而产生的深色褶皱。这些痕迹，是只属于我的密码，记录着我行走的步态，坐卧的习惯，记录着我度过的那些或忙碌或闲散的日子。

母亲偶尔来城里小住，帮我整理衣柜时，总会念叨：“这条裤子都褪成什么样了，也不买条新的。”我笑笑，没说话。她不懂得，这种褪色，恰是我最珍视的部分。新裤子是工厂的产品，千篇一律；而一条旧牛仔裤，才是你自己的作品，独一无二。

如今，我早已过了需要用某件物品来证明自己是谁的年纪。牛仔裤于我，不再是什么叛逆的符号，也不再是什么时尚的标签。它就只是一条裤子，一条让我觉得自在的裤子。它简单，所以包容；它耐穿，所以长久；它会老去，但老得有尊严，有故事。

我就是单纯的喜欢牛仔裤。喜欢它刚买来时那种硬挺的、充满可能性的质感；喜欢它经过无数次洗涤后，变得柔软如第二层皮肤；喜欢它包裹着双腿时那份踏实的安全感；喜欢它无论搭配什么都似乎漫不经心的随意。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知根知底，不需多言。穿上它，我就觉得我还是我，那个可以在泥地里奔跑，可以在风中骑车，可以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的少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喧嚣，明天依旧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但至少此刻，我穿着我最喜欢的牛仔裤，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布料的纹理贴着皮肤，有些微的温暖。我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