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那个月夜离开的女人
发布时间:2026-02-20 18:13 浏览量:1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里转一圈,又从窗户的破洞里钻出去。贵生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他今年才三十九,看着倒像五十几的人。
“爹,娘什么时候回来?”六岁的女儿小晚从里屋探出头来,脸蛋红扑扑的,那是冻的。
贵生没抬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木柴:“快了。”
这话他说了三年。
小晚缩回被窝里去了。贵生听着里屋没了动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磨盘边。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花花一片。他脱下棉裤,露出左大腿内侧那片巴掌大的疤痕。月光底下,那疤痕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烙铁印在肉上。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又麻又木,像摸在别人腿上。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腊月,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想起那个晚上,媳妇秀娥说要回娘家,给她病重的娘送点钱去。他当时正忙着给牛添草料,头也没抬:“明天再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秀娥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我娘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
贵生这才抬头看她。月光底下,秀娥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出奇。他心里一软,从怀里掏出那卷捂得热乎的票子,数了二十块递给她:“早去早回。”
秀娥接过钱,手指碰了碰他的手,冰凉。
“贵生,”她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这辈子……”
“行了行了,”贵生打断她,“快走吧,别赶不上夜班车。”
秀娥没再说下去,转身走进月光里。她的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杨树的阴影里。贵生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月亮被云遮住,他才回屋睡了。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早,他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左大腿内侧像被火烧一样,疼得他从炕上滚下来。低头一看,棉裤上洇出一片暗红。他哆嗦着手解开裤带,看见那块巴掌大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刻着两个字——
秀娥。
字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深可见肉。血已经结了痂,黑红黑红的,把那个名字衬得触目惊心。
贵生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又想起那个早晨。
他当时疯了似的冲出门,跑到岳母家。秀娥不在。岳母躺在炕上,病得起不来身,说秀娥根本没来过。他又跑到镇上车站,问售票员,问小贩,问所有能问的人。没人记得见过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
秀娥就这么消失了。
村里人说闲话,说她跟野男人跑了,说她在城里当了暗娼,说她被人贩子卖到了山沟里。贵生不信,又不得不信。他报了案,派出所的民警来问了一圈,最后拍拍他肩膀说:“回去等消息吧。”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贵生既盼着秀娥回来,又怕她回来。盼她回来,是因为小晚天天问娘什么时候回家;怕她回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块疤。
那块疤像一张嘴,天天提醒着他:秀娥走的那晚,有话要对他说。他没让说。
他后来反复想,秀娥到底要说什么?是说要走了,不回来了?还是说有了别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根本想不到的事?
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二年开春,地里要播种,贵生把牛牵出来套犁。牛走得不快,他跟在后面,犁铧翻开湿润的泥土,翻出一条条笔直的沟。干到晌午,他停下来歇口气,坐在田埂上抽烟。抽着抽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突然想起一件事。
秀娥走的前一天,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拆洗了一遍,缝得整整齐齐。还把贵生的棉袄补了,破洞的地方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他当时还说:“补个衣裳还绣花,费那事干啥。”秀娥笑了笑,没吭声。
她还做了满满一坛子咸菜,说等开春了没菜吃的时候,可以就着咸菜下饭。那坛咸菜,贵生和小晚吃了整整一年。
她好像早就在准备什么。
贵生想得脑袋疼,索性不想了。牛站在地头,回头看他,眼睛又大又黑,像两潭深水。贵生站起来,拍了拍牛脖子,继续犁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贵生脸上的皱纹多了,小晚长高了,牛老了。那块疤还在,颜色淡了些,边缘长出了新的皮肉,但中间那两个字的笔画依然清晰,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有时候晚上,小晚睡着了,贵生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好的时候,他会把裤子褪下来,借着月光看那块疤。看着看着,他会伸出手指,顺着那些笔划描一遍。秀字的第一笔是撇,那一撇最深,当时可能下了狠手;娥字的最后一笔是点,那个点有点歪,可能是刻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
他不明白秀娥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是怕他忘了她?还是她忘不了自己?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给他看的,是她给自己留的念想?
有一回,小晚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爹坐在院子里,光着腿对着月亮发呆。她揉着眼睛走过去:“爹,你干啥呢?”
贵生慌忙把裤子拉上来:“没干啥,热。”
小晚歪着头看他,月光底下,她的眉眼越来越像秀娥了。贵生心里一酸,把小晚抱起来:“走,回屋睡觉。”
小晚搂着他脖子,迷迷糊糊说:“爹,我想娘了。”
贵生脚步一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睡吧。”
那年冬天,小晚七岁了。腊月里的一天,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在贵生家院子里喝茶。那人喝了三碗茶,突然说:“老哥,我在北边一个镇上见过个女人,跟你说的有点像。”
贵生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在哪儿?哪个镇?”
那人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你松开,松开我慢慢说。”
那个镇在五百里外,坐火车要一天一夜。贵生第二天就动身了。他把小晚托付给邻居大婶,揣上攒了两年的钱,坐上了北去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夜,贵生一夜没合眼。他一会儿想着见到秀娥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着万一不是秀娥怎么办。车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田野和村庄从夜色里浮现出来,白茫茫一片,那是下雪了。
到了镇上,贵生按那人说的地址找到一条老街。街两边都是卖杂货的铺子,人来人往。他站在街口,挨家挨户看过去,看到第三家的时候,他愣住了。
铺子里站着一个女人,正给顾客称花生。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头巾包着,脸比以前圆润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张脸,化成灰贵生也认得。
是秀娥。
贵生站在街对面,两条腿像生了根,迈不动步。他看见秀娥称完花生,收了钱,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去整理货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这里过了很多年。
他想起那块疤。想起那个月夜。想起她临走时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时,铺子里走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憨厚的样子。他端了碗热水递给秀娥,秀娥接过喝了一口,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贵生三年没见了,还是那样,嘴角先弯,然后眼睛跟着弯起来。
贵生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头上、肩上,化成水渗进棉袄里。他一路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回程的票,然后在候车室里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火车又是哐当一晚上。这回贵生睡着了,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又是熟悉的田野村庄,太阳出来了,雪正在化。
他回到家,邻居大婶把小晚送过来,问他找着人没有。他说没有,认错了。大婶叹口气,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走了。
晚上,贵生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月亮又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小晚在里屋睡了,呼吸声又轻又匀。
贵生站起来,走到磨盘边,慢慢脱下棉裤。月光底下,那块疤的颜色似乎又淡了些,跟周围的皮肤越来越接近了。他蹲下身,就着月光看那两个已经看了三年的字。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娥”字,最后一笔那个有点歪的点,在月光底下看,不像是刻歪了。那是刻完之后,又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点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摸在一个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上。
月光还是三年前的月光。院子还是三年前的院子。只是那个月夜站在院门口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贵生站起来,系上棉裤,在磨盘上坐了很久。后来他进屋去,给小晚掖了掖被角,在她旁边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从窗户这边移到窗户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不知道是鸟还是别的什么。
贵生闭上眼睛,听见小晚在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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