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那截冰裤腿

发布时间:2026-02-01 14:58  浏览量:1

那年冬天,表哥十二岁,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裤和同学们在结冰的河面上溜冰,笑声在凛冽的空气中回荡。那是他少有的快乐时刻,直到他不小心踩进了一个冰窟窿。

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别的孩子会赶紧跑回家找妈妈换衣服,表哥却愣在了冰面上——他想起了母亲锐利的眼神和总是偏向妹妹的责骂。他不敢回家。

于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走了三个小时,直到湿透的裤腿在零下十度的气温里结成了冰壳,走起路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像穿着铠甲的小兵,拖着那条冰腿回到了家。

当晚,寄居在他们家的姥姥帮他脱裤子时,发现裤腿已经和皮肤冻在了一起。老人用温水一点点化开冰层,看着外孙冻得发紫的腿,眼泪滴在了那截冰裤腿上。

“傻孩子,怎么不早点回家换衣服?”

表哥咬着嘴唇,没说话。

表哥是农民的儿子,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在这个家里,爱是有配额的,而他的份额少得可怜。二姨和姨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女儿。妹妹要新衣服,第二天就出现在身上;妹妹说想吃什么,饭桌上一定会有;妹妹撒娇不想干活,父母就笑着说“去玩吧”。

而表哥像个局外人,天不亮就要起来喂猪、挑水;吃饭时永远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妹妹的铅笔用完了有新的,他的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长,还得套上笔筒继续写。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干活,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多余感”。有一次,父母带妹妹去县城逛集市,留他看家。黄昏时分,他们满载而归,妹妹头上扎着新买的红头绳,手里拿着糖葫芦。母亲看见他,第一句话是:“猪喂了吗?”

他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妹妹手中的糖葫芦移开。父亲注意到他的视线,皱了皱眉:“男孩子馋什么嘴?”那晚,他在煤油灯下读书时,突然想起白天在窗台上看到的一幕:一只母鸟衔着虫子飞回巢,三只雏鸟张大了嘴。母鸟把虫子喂给了最壮实的那只,最瘦小的那只努力伸长脖子,却什么也没得到。他愣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做题。

“农民的儿子,只有读书一条路。”这是表哥很早便明白的道理。当父母带着妹妹走亲访友、四处游玩时,他则在家做完家务后争分夺秒地学习。灶台前烧火时,他背英语单词;田间休息时,他解数学题。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照亮了他面前的书本,也照亮了他唯一的出路。

初中、高中,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那年,他成了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村里人敲锣打鼓来祝贺,二姨和姨夫脸上有光芒,却在他提出学费时暗淡了下来。“我们得攒钱给女儿买嫁妆,你也大了,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吧。”二姨冷冰冰地说。那个暑假,表哥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给初中生补课。晒脱了三层皮,终于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走的那天,父母送他到村口,给了他两百块钱和一句“省着点花”。

大学四年,表哥靠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和无数份兼职完成了学业。毕业后,他考进了事业单位,踏实肯干,谦和有礼。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同样在事业单位工作的女孩。第一次见面,女孩问他:“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他诚实地说:“父母更偏爱妹妹,我算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女孩笑了:“靠自己走出来的人,通常更懂得珍惜。”

他们结婚了,没有婚房,租了个四十平米的小屋。婚礼上,二姨和姨夫给了五千块钱红包,而半年前,他们刚给妹妹在深圳买了一套公寓付了首付。表嫂什么都知道,但她只是握紧了表哥的手。仪式结束后,她轻声说:“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婚后第二年,父母突然说要来住几天。表哥高兴地收拾房间,表嫂却有些不安。果然,住了三天后,二姨开口了:“我们打算去深圳,帮帮你的娟妹。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表哥没说什么,尽管这一年,他的儿子还不到半岁,也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谁知,二姨,姨夫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深圳的十多年里,父母倾尽所有帮女儿。他们用积蓄帮女儿付了车贷房贷,有限的积蓄也几乎全补贴给了女儿一家。表哥偶尔打电话过去,总是匆匆几句就被挂断。二姨回来的那天,下着大雨。表哥开车去车站接他们,十多年未见,父母老了太多。行李只有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家里,表嫂做了一桌菜。饭桌上,二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姨夫开了口:“你娟妹......投资失败了。我们的钱全没了,还欠了债。”房间里一片寂静。表嫂放下筷子,看着两位老人:“所以你们是走投无路才回来的?”二姨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表哥给父母收拾房间,发现母亲偷偷在抹眼泪。他递过去纸巾,轻声说:“妈,先住下,其他事慢慢想办法。”“你......不怪我们?”二姨的声音颤抖。表哥沉默了很久:“小时候怪过。但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那些都过去了。”

不久后,二姨查出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病。表哥带着她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定期陪她复查,药费全包。姨夫结肠炎住院时,表哥请了年假在医院陪护,喂饭擦身,毫无怨言。邻居们都说:“你这儿子真孝顺。”二姨总是红着眼眶点头。

一个午后,二姨在阳台晒太阳,表哥在给她剪指甲。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妈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溜冰把裤子弄湿的事吗?”表哥突然问。二姨身体一僵。“那条裤腿结冰了,是姥姥用温水帮我化开的。”表哥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抬起头,“其实那天我特别想跑回家,让您帮我换条裤子。但我怕您骂我,怕您说我不如妹妹懂事。”

二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表哥手上,滚烫。“我后悔啊......”老人泣不成声,“那些年,我眼睛怎么就只看得到你妹妹......”表哥握住母亲的手:“都过去了。”

如今,二姨逢人就说儿子的好,说自己当年糊涂。表哥只是笑笑,继续过他的日子。他依然每周带父母去医院,依然耐心听母亲唠叨,依然在父亲看电视睡着时轻轻给他盖上毯子。表嫂有时还会不平:“你就真的一点不怨?”表哥想了想,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用毛巾给我擦身体,一遍又一遍。虽然醒来时只有姥姥在床边,但我知道,那晚母亲来过。”

“怨恨太累了,”他望着窗外的夕阳,“而且,你看现在爸妈的样子——他们已经在用余生惩罚自己了。我何必再添一刀?”表嫂叹了口气,靠在他肩上。窗台上,表哥种的那盆茉莉开花了,洁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些曾经冰冷刺骨的岁月,那些结冰的裤腿和冻僵的童年,终于在这个温暖的黄昏里,慢慢融化了。

而表哥知道,有些伤痕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就像他右腿膝盖上,至今还有那年冬天冻伤留下的疤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每到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这痛楚提醒他,也提醒着所有人:爱,应该是温暖均匀的,像阳光普照大地,而不是聚光灯只打在一个角落。因为那些被忽视的阴影里,藏着的是一个孩子用整个青春也暖不热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