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蚂蚱炮”的河南娃,你的裤兜里还装着童年吗?

发布时间:2026-01-31 20:07  浏览量:3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河南许昌老张家的大门还紧紧闭着。老张摸黑爬起来,先是在堂屋地上点了个小炮,“啪”的一声脆响,说是“崩晦气”。紧接着走到门口,却并不急着开门,而是先把门栓从里面扣结实了。

“爸,你这是弄啥嘞?”儿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

“扣住门,省得那帮小兔崽子冲进来捡‘蚂蚱炮’。”老张边说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挂千响鞭。

“蚂蚱炮”是什么?现在城里的孩子怕是听都没听过。那可是我们河南农村娃过年时的“宝贝疙瘩”——鞭炮炸完后崩到地上的、还带着火药的零星小炮。孩子们听见谁家放鞭炮,就跟听见冲锋号似的,一股脑往人家院里冲,低着头在红纸屑里扒拉,捡那些没炸完的“漏网之鱼”。

捡着了,小心翼翼地装进兜里,那可比揣着压岁钱还神气。标准的过年配置是:棉袄两个兜,一个装瓜子花生,一个装“蚂蚱炮”。条件好点的,还能再揣几颗水果糖。

老张把千响鞭挂在竹竿上,从门缝里伸出去,用烟头点着引信,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了花。门外果然已经蹲着三四个半大孩子,捂着耳朵,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就等最后一响结束,好冲进去“扫荡”。

“去去去,都回自家去!”老张开门轰人,孩子们嘻嘻哈哈散开,转战下一家去了。

这场景,在二三十年前的河南农村,大年初一天天上演。从豫东的商丘到豫西的三门峡,从豫南的信阳到豫北的安阳,村村寨寨,大同小异。

“蚂蚱炮”的七十二变

捡来的“蚂蚱炮”可不止是收藏品,那是孩子们的“军火库”。

最简单的玩法,是把火药倒出来,堆成一撮,用香一点,“嗤”的一声,冒出一团火花。高级点的,有自制“链子枪”的——用粗铁丝弯成枪形,自行车链条拆下几节做成枪膛,皮筋做撞针。把“蚂蚱炮”里的火药倒进链条孔,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响,能把自己吓一跳。

村里的孩子王,过年时裤兜鼓鼓囊囊,走路都叮当响,那是“蚂蚱炮”在互相碰撞。他们聚在打麦场上,比谁捡的多,比谁的枪响。偶尔有哪个胆大的,把几个“蚂蚱炮”的火药集中到一个里,结果炸得手心发黑,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哭——怕被爹娘知道了挨揍。

那时候的鞭炮也简单,除了常见的红鞭炮,还有一种“两响炮”,我们那儿叫“二踢脚”。第一响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第二响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平时大人们总开玩笑说“二百五好听两响炮”,可到了年根底下,没人说这话了。家家户户都买,图的就是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

从鞭炮到闪光雷,农村的“烟花进化史”

放烟花?那可是后来才有的事儿。

我印象里,大概是九几年的时候,村里小卖部开始卖一种叫“闪光雷”的烟花。细长的纸筒,一点着,“嗖——嗖——嗖”连续窜出好几个光球,在空中炸开。这在当时可是高级货,一般人家舍不得买整箱,就零买几根,除夕夜放给孩子看。

南阳的老李记得清楚,1998年春节,他咬牙花了二十块钱——那可是小半袋面粉的钱——买了一箱闪光雷。除夕夜在院子里一放,半个村的孩子都跑来看。那是他儿子六岁,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爸,真好看!”儿子说。

老李心里一酸,又有些骄傲。他小时候,哪见过这个?

城里禁了,农村还响着

这些年,城里不让放鞭炮了。郑州、洛阳这些大城市,除夕夜静悄悄的,顶多能从电视里听听炮声。可农村不一样,尤其是河南的农村,该响还是响。

有人说这是陋习,污染空气。可对于农村人来说,这不是简单的放炮,这是一年的宣泄,是对来年的期盼。

周口鹿邑县的老王家,祖传做鞭炮的手艺。他说:“城里人不懂,这鞭炮声一响,才叫过年。静悄悄的,那是星期天。”

他家每年腊月二十就开始忙活,自己卷炮筒,自己配火药。虽然现在到处都能买到鞭炮,可村里人还是喜欢买他家的,“比买的有劲儿,响”。

去年除夕,他在院里放了一挂三万响的鞭,整整放了十来分钟。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抢着捡“蚂蚱炮”,虽然现在没几个孩子真玩这个了,可这规矩不能破。

“就像祭祖、贴春联一样,放炮是过年的一部分。”老王说,“啥时候农村也不让放了,那年味就真没了。”

裤兜空了,童年远了

去年春节,我在老家豫北的一个村子里,看见个有趣的现象:孩子们还是会在鞭炮声后冲进别人家院子,但不再埋头捡“蚂蚱炮”了。他们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在红纸屑里照来照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们找啥呢?”我问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拍抖音啊!”他头也不抬,“这红红的一片,配上过年音乐,可火了。”

我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棉袄右侧的口袋总是被“蚂蚱炮”染得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母亲每年开春都要埋怨,可第二年,口袋照样黑。

那个口袋现在空了。不是因为没有“蚂蚱炮”,是因为穿那件棉袄的人,已经长大到不好意思再往别人家院里冲了。

老张的儿子去年给他生了个孙子。今年除夕,他特意留了一挂小鞭没放。“等孙子大了,教他捡‘蚂蚱炮’。”老张说,“虽然现在玩具多,可这个乐趣,不能丢。”

夜深了,村里的鞭炮声渐渐稀落。那些没捡完的“蚂蚱炮”静静躺在红纸屑里,等待天亮后,被扫进垃圾堆。

它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一代河南娃整个春节的快乐。它们更不知道,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些黑火药、红纸屑,撑起了多少孩子关于过年最明亮的记忆。

如今城里静悄悄,农村还响着。这响声里,有传统与现代的拉扯,有记忆与现实的交织。而无论放不放炮,过年回家的人,心里都响着一挂永远炸不完的鞭炮。

那是童年时捡到的第一个“蚂蚱炮”,是父亲点鞭时微微颤抖的手,是母亲望着烟花时嘴角的笑。

这些,比任何鞭炮都响,都亮,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