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车上的童年

发布时间:2026-01-30 16:37  浏览量:1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把村前的河面刮得锃亮。远远望去,整条河像被谁用银刀削过似的,平滑如镜,连岸边老柳树的倒影都冻得结结实实。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孩子,早把棉裤腿扎进胶鞋筒里,扛着自制的冰车,呼啦啦涌向这片天然的游乐场。

冰车是各家父亲用木板和铁丝钉的。老榆木的板子被砂纸打磨得发亮,底下两根粗铁丝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最讲究的是车座,有的垫着毡子,有的裹着麻袋片,二狗子他爹甚至用旧皮袄给他缝了个座垫。我们蹲在冰面上调试冰车时,总要比一比谁的更气派,仿佛那铁丝的粗细能决定速度的快慢。

"预备——跑!"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十几辆冰车便如离弦之箭窜出去。起初大家还规规矩矩排着队,没过两圈就乱了套。铁柱的冰车撞上了我的后舵,我整个人往前栽去,下巴磕在冰面上,疼得直吸溜,却听见身后爆发出哄笑。原来小满的冰车翻了,他正四仰八叉躺在冰面上,两条腿还在空中乱蹬,活像只翻了壳的甲虫。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冰面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我们开始玩"追火车"的游戏,十几辆冰车首尾相接,在冰面上划出长长的白痕。最前头的是大壮,他爹是木匠,给他做的冰车又大又稳,活像艘小舢板。我们死死抓住前车的后座,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鼻尖通红,却谁也不肯松手。直到"咔嚓"一声,最末尾的三愣子连人带车滑进雪堆里,我们才笑作一团,躺在冰面上直喘气。

晌午时分,各家大人开始站在河岸上喊饭。我们拖着冰车往家走,棉裤膝盖处早被冰碴子浸得硬邦邦的。母亲总要把我的棉裤架在火炉边烤,滋滋冒着水汽,而父亲则会蹲在门槛上,用小锤轻轻敲打冰车上的铁丝,检查有没有松动。

最难忘的是那年河面刚冻实,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扛着冰车去试水。二狗子非说冰层有半尺厚,结果刚划出十来米,就听见"咔嚓"一声闷响。我们吓得撒腿就跑,回头看时,冰面上裂开道蛛网似的细缝,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那天晚上,二狗子被他爹拿着笤帚追了半个村子,我们趴在墙头看热闹,笑得直打跌。

如今再回村,那条河早已干涸,河床里长满了荒草。偶尔在老屋的阁楼上翻出那辆旧冰车,铁丝早已锈迹斑斑,木板也裂开了几道缝。可只要轻轻抚摸那些凹凸不平的木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冰面上的欢笑声,看见那群在寒风中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野孩子。

这几天带儿子去滑冰场,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防风镜,在人工滑冰场上小心翼翼地滑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没有护膝,没有头盔,有的只是父亲钉的冰车,和一颗不怕摔、不怕冻的心。那时的冬天格外冷,可我们的笑声,却比任何时候都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