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轨那天,我正戴着婚戒给他熨西装 这场戏,我要他输掉裤子
发布时间:2026-01-30 16:02 浏览量:1
1
婚宴水晶灯的光砸下来,碎在我酒杯里。
我挽着周明的手臂,指尖陷进他西装布料,脸上却漾着温婉的笑。
「嫂子真是贤惠。」有人敬酒。
周明笑着替我挡了,手掌在我腰间轻轻一捏,满是赞赏。
只有我知道,那力度是在提醒我别出错。
我垂眸,抿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我去下洗手间。」
脱离人群的瞬间,背脊挺直的弧度松懈下来。
镜子里的人眉眼柔和,像幅工笔画,只有我自己看得见底下龟裂的瓷纹。
补口红的动作停在半空。
镜中多了一个人影。
顾泽靠着门框,黑衬衫解了两颗扣子,手里晃着杯威士忌,冰块撞得脆响。
他挑眉看我,目光像带着钩子。
「周太太。」
我没应声,继续描唇线。
「你丈夫。」他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和他的小情人,在三楼露台。」
口红划出边缘。
我抽纸擦掉,动作很稳。
「顾先生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他笑,那笑里没多少温度。「就是觉得,你这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挺没劲的。」
我盖上口红,转身看他。
「那怎样才有劲?」
他走近,威士忌的气息混着雪松香笼罩下来。
「跟我玩个游戏。」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拂过我耳尖。「我帮你把他扒层皮,你陪我……刺激刺激他。」
我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玩笑,只有冰冷的、等价的交换。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顾泽笑了。「不像看丈夫,像看一堆需要分类的垃圾。」
心脏猛地一缩。
我竟从这陌生男人眼里,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代价呢?」
「暂时没想到。」他退开半步,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当攒着。放心,我对有夫之妇没兴趣,对你……更没兴趣。」
他转身要走。
「我凭什么信你?」
顾泽回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晃了晃。
露台玻璃映出交叠的人影,男人背影我闭眼都能描摹。
周明。
女人裙角飞扬,是我上周送他的那套限量香水味。
「考虑好了,打给我。」他抽出我妆台上那张废弃的纸巾,用我的口红写下一串数字。
塞进我掌心时,指尖冰凉。
「纸巾记得销毁,周太太。」
他吹着口哨走了。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回到宴会厅,周明正与人谈笑风生,看见我,温柔地揽过去。
「怎么去这么久?」
「补了下妆。」我靠在他肩头,声音柔软。「老公,我有点累。」
「再忍忍,马上就好。」他亲亲我发顶,一如既往的体贴。
我抬眼,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角落里的顾泽。
他正与女伴调笑,举杯,遥遥对着我的方向。
然后一饮而尽。
那眼神,像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游戏开始了。
2
证据比想象中难找。
周明太谨慎了,手机电脑干净得像样板间。
我甚至怀疑,那天顾泽给我看的照片,是不是一场幻觉。
直到我在他旧西装内衬,摸到一张酒店房卡。
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他说要加班。
我在酒店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看着那扇窗帘紧闭的窗。
咖啡冷了,心也木了。
拿出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巾,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
拨通时,手很稳。
响了三声,接通。
「想通了?」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声。
「蓝湾酒店,1708房卡。」我报出信息。「能查到入住记录和监控吗?」
对面沉默两秒。
「等着。」
电话挂断。
二十分钟后,一份加密文件发到我邮箱。
不止一次。
同一个女人,不同的酒店,时间跨度两年。
最新一次,是上周。
我关掉页面,去浴室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里却烧着冰冷的火。
晚上顾泽发来消息。
「明晚八点,迷踪会所,有好戏。」
我没回。
第二天,我挑了件从没穿过的吊带黑裙,化了浓妆。
镜子里的苏婉变得陌生,眼底那点温顺被彻底抹去。
周明看到我时明显一愣。
「婉婉,这打扮……」
「不好看吗?」我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偶尔也想换个风格。」
他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迷踪会所光线暖昧。
顾泽坐在最显眼的卡座,身边围着几个男女,嬉笑怒骂,活色生香。
他看到我,吹了声口哨。
「哟,周太太,今天走暗黑风?」
周明脸色沉了沉。
「顾泽,你注意称呼。」
「开个玩笑嘛。」顾泽笑着递给我一杯酒。「尝尝,新到的。」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一触即分。
周明被熟人拉去说话。
卡座里只剩我和顾泽。
「东西收到了?」他晃着酒杯。
「嗯。」
「打算怎么做?」
「继续收集。」我抿了口酒,辛辣直冲喉咙。「直到能让他净身出户。」
顾泽低笑。
「够狠,不愧是苏婉。」
我抬眼看他。
「你好像很了解我?」
「了解谈不上。」他倾身过来,气息拂过我耳畔。「就是觉得,你和他们是同类。」
「他们?」
「人前装人,人后玩鬼的那类。」他靠回沙发,笑容凉薄。「比如你丈夫,比如……我。」
音乐震耳欲聋。
周明回来了,自然地坐到我身边,手搭上我的肩。
顾泽笑着举杯。
「敬周哥和嫂子,天生一对。」
那晚周明格外沉默。
回家后,他掐着我下巴逼视我。
「离顾泽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他眼底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慌,忽然笑了。
「老公,你在怕什么?」
他一怔。
我拨开他的手,温柔地替他解开领带。
「我只是觉得,结婚后圈子太小了。」我垂着眼,声音轻软。「顾泽是你兄弟,他带我认识些朋友,不好吗?」
周明盯了我许久,最后松了手。
「随你。」
他转身去洗澡。
我站在衣帽间,手里攥着那条领带,越收越紧。
手机亮了一下。
顾泽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才在会所,周明背对着我们,与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耳语。
角度刁钻,状似亲密。
附言:「你老公的品味,真不怎么样。」
我删掉照片,回了一句。
「下次有好戏,记得叫我。」
3
我和顾泽的「合作」步入正轨。
他带我出入各种声色场所,名义上是拓展人脉,实则是将周明的社交圈层层剥开给我看。
我这才知道,他那些「加班」、「应酬」,有多少是在温柔乡里。
顾泽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递给我一杯酒,或是一个嘲讽的眼神。
「难受就哭出来。」
「没必要。」我总能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眼泪是留给在乎的人的。」
他盯着我,第一次没接话。
那晚在「夜色」酒吧,我穿了条正红长裙。
顾泽看到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么拼?」
「不是你让我入戏吗?」我踩着高跟鞋走过他身边,留下淡淡香水味。
周明也在,正和几个老板谈事。
看到我,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顾泽自然地揽过我的肩,带进舞池。
「今天这出,叫‘当众挑衅’。」他在我耳边说,手规矩地放在腰间。「准备好了吗,周太太?」
音乐躁动,光影摇晃。
我随着节奏摆动身体,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锁住周明。
他果然在看着我们,眼神阴沉。
顾泽轻笑,带着我转了个圈。
「他快气炸了。」
「还不够。」我说。
下一首曲子更激烈。
我贴近顾泽,手搭上他的后颈,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
「不是要演戏吗?」我仰头,对他笑,那笑容一定很陌生。「顾先生,你怕了?」
他眸色骤然转深。
「苏婉,你在玩火。」
「是你要我玩的。」
音乐达到高潮。
他猛地扣住我的腰,带着我连转数圈,裙摆如血莲怒放。
周围口哨声四起。
余光里,周明摔了酒杯,拂袖而去。
一曲终了。
我气息微乱,退开半步。
顾泽的手却还停在我腰侧,温度灼人。
「满意了?」他声音有些哑。
「还不错。」我抽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女人双颊绯红,眼底有光。
不是伪装出来的温婉,是某种真实的、破土而出的东西。
我捧水洗脸,口红晕开,像淌血。
出来时,顾泽靠在走廊墙上抽烟。
看见我,他递过一张纸巾。
「妆花了。」
「谢谢。」我接过,没看他。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了车。」
他掐灭烟,拦住我。
「周明刚才那眼神,能杀人。」他低头看我。「你觉得他会让你好过?」
「他不好过,我才好过。」
顾泽看了我许久,最后嗤笑一声。
「行,你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车到了,在楼下。」他没回头。「黑色奔驰,车牌尾号007。司机姓李,我的人。」
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纸巾攥成一团。
坐进车里,司机果然沉稳靠谱,一路无话。
到家时,别墅灯黑着。
周明没回。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手机亮起,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到了没?」
是顾泽。
我回:「到了。」
那边很快回复:「锁好门,今晚别等他。」
我没再回。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震了。
是一张照片。
周明在另一家会所,左拥右抱,脸色涨红。
附言:「他在借酒浇愁。你成功了,苏婉。」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片麻木。
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里那个温婉顺从的苏婉,正在一点一点死掉。
而新生的这个,浑身是刺,渴望着饮血。
我点开顾泽的对话框,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继续吧。」
4
顾泽的公寓在顶层,能将半座城市踩在脚下。
我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这是他电话里说的「新证据」。
开门的顾泽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进来。」他侧身,身上有刚沐浴完的潮湿热气。
公寓是冷硬的黑白灰,像他这个人,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疏离。
文件散在茶几上,大多是财务往来,一笔笔,指向周明隐秘的资产转移。
「这些你从哪弄来的?」我一张张翻看,心惊于金额之大。
「有钱能使鬼推磨。」顾泽倒了杯水给我。「你丈夫胃口不小,可惜手脚不够干净。」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不是帮你。」他坐进沙发,长腿交叠。「是交易。我说了,我讨厌他那副伪君子的嘴脸。」
「只是这样?」
「不然呢?」他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以为我看上你了?」
我垂眸,继续看文件。
书房门没关,瞥见书桌一角摆着个相框,是所孤儿院的合照,孩子们笑得灿烂。
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
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所孤儿院的名字,我很熟悉。
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做义工。
「看完了?」顾泽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差不多了。」我整理文件。「这些足够申请财产保全了。」
「不急。」他按灭烟蒂。「等他下周那笔款子到账,再动手,能多剥一层皮。」
手机响了,周明来电。
我开了免提。
「婉婉,在哪呢?」他声音温柔,背景音安静。
「在逛街,给妈妈选生日礼物。」
「真孝顺。我晚上不回来吃了,公司有事。」
「好,少喝点酒。」
挂了电话,我和顾泽对视一眼。
「演技精湛。」他鼓掌。
「彼此彼此。」
空气突然安静。
我起身告辞,经过书房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照片……你是那所孤儿院的?」
顾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怎么?」
「没什么。」我笑笑。「我小时候也常去那里做义工。」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什么时候?」
「大概……十年前?」我努力回忆。「那时候有个总躲在树后的小男孩,我常带糖给他。」
顾泽站起来,一步步走近我。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不爱说话。」我被他眼神慑住,后退一步。「我只记得,他眼角有颗很小的痣。」
话音未落,顾泽已将我逼到墙边。
他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暴戾,还有一丝……痛楚?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沙哑。
「说什么?」我心跳如擂鼓。
「那颗痣,在哪边?」
「右边。」我指自己眼角。「大概这个位置。」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空气凝滞得可怕。
许久,他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我。
「你走吧。」
我捡起散落的文件,逃也似地离开。
电梯里,我看着镜中惊惶的自己,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
顾泽发来一句话。
「明天晚上,陪我参加个拍卖会。礼服我让人送来。」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
「那颗痣,还在。」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熄灭。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的心却坠入一片迷雾。
十年前那个沉默的小男孩。
十年后这个游戏人间的浪子。
难道……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明。
「婉婉,睡了吗?」
「还没,老公。」
「下周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我们好好过。」
「好呀。」
我温柔应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纪念日。
多讽刺。
我看着顾泽最后那条消息,缓缓打字。
「礼服什么颜色?」
「红色。」他秒回。「像你今晚一样,够烈。」
5
拍卖会设在私人游艇上。
顾泽送来的礼服是正红抹胸长裙,配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水滴形,像泪。
他本人则是一身黑色丝绒西装,领口松垮,没打领带,慵懒又矜贵。
看到我时,他吹了声口哨。
「果然,人靠衣装。」
「谢谢夸奖。」我挽上他的手臂,低声问。「今晚唱哪出?」
「秀恩爱。」他凑近我耳边,气息温热。「让某些人知道,你现在是我罩的。」
游艇上名流云集。
周明也在,身边跟着那个香水味女人。
看见我们,他脸色果然变了。
顾泽揽着我,堂而皇之地走过他面前,点头致意。
「周哥,巧。」
周明目光落在我挽着顾泽的手臂上,眼神阴鸷。
「婉婉,过来。」
我没动。
「老公,顾泽说要介绍几位设计师给我认识。」我笑得很甜。「你不是一直嫌我穿衣没品味吗?我学学。」
他噎住。
顾泽低笑,带着我走开。
一整晚,他如鱼得水,将我介绍给各路人物,言辞间满是亲昵。
我配合着,扮演他「正在热烈追求」的女人。
直到拍卖环节,一条古董蓝钻项链登场。
周明忽然举牌。
「一百万。」
全场静了一下。
这项链市价不过六七十万。
顾泽挑眉,举牌。
「一百五十万。」
周明立刻跟上。
「两百万。」
「三百万。」
「五百万。」
价格一路飙升至一千万。
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
顾泽懒洋洋地举牌。
「一千五百万。」
周明额头青筋跳了跳,咬牙。
「两千万。」
顾泽笑了,放下牌子,鼓掌。
「周哥好气魄,归你了。」
周明脸色铁青,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我手心全是汗。
散场时,周明在甲板拦住我。
「苏婉,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故作不解。
「你跟顾泽……」
「顾泽怎么了?」我歪头。「老公,不是你让我多交点朋友吗?还是说,你只许州官放火?」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我警告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玩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是吗?」我笑了。「可我觉得,他比某些人真诚多了。至少,他不骗婚。」
周明瞳孔骤缩。
「你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周明,离婚吧。」
他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休想。」
「那我们法庭见。」
我转身要走,他却再次拽住我。
「你以为顾泽真看得上你?」他冷笑。「他不过是用你来恶心我!等玩腻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也比你强。」我回头,一字一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扬起手。
我闭上眼,但巴掌没落下来。
顾泽扣住了周明的手腕,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结冰。
「周哥,对女人动手,不合适吧?」
「顾泽,这是我和我老婆的事!」
「很快就不是了。」顾泽甩开他,将我拉到身后。「婉婉说了,要离婚。」
周明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容扭曲。
「好,很好。苏婉,你够狠。」
他指着顾泽的鼻子。
「还有你,顾泽。这事我记下了。」
他摔门而去。
甲板上只剩下我和顾泽。
海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
顾泽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烟草味。
「怕了?」
「有点。」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摇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那就别回头。」
指尖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顾泽。」我听见自己问。「你帮我,到底是因为讨厌周明,还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声音很低。
我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没问出口。
因为那颗痣吗?
因为十年前那个午后,树荫下,我将一颗水果糖递给那个沉默的男孩吗?
他接过糖,依旧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直到岁月模糊了面容,只记得那颗小小的、棕色的痣。
「没什么。」我拉紧他的外套。「回去吧。」
回程车上,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别墅时,顾泽忽然开口。
「那条项链,我母亲曾经有一条。」
我看向他。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项链被我父亲的情人拿走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不喜欢蓝色。」
我忽然想起,他所有衣物配饰,从无蓝色。
「对不起。」
「没什么。」他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车停了,我该下车了。
手放在门把上,我却没动。
「顾泽。」
「嗯?」
「那颗痣……」
「是我。」他承认得干脆。「十年前,阳光孤儿院,树底下,你给过我很多糖。」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什么?说我惦记你十年?」他笑了,有点自嘲。「苏婉,重逢时你眼里只有周明。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无言以对。
「回去吧。」他别开脸。「很晚了。」
我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车窗降下,他看着我。
「顾泽。」
「又怎么了?」
「糖还甜吗?」
他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
「早忘了。下次,你自己尝尝。」
车窗升起,车子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
掌心摊开,是拍卖会上他偷偷塞给我的东西。
一颗水果糖,葡萄味的。
6
和顾泽的关系,在那一晚后变得微妙。
他依旧带我出入各种场合,扮演着暧昧不明的角色,但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眼神,触碰,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开始害怕。
怕这场戏,演得太真。
怕假戏真做,粉身碎骨。
周明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他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开始疯狂转移名下资产,甚至试图伪造我的债务。
可惜,顾泽总快他一步。
那些文件,证据,一笔笔,清晰得像手术刀,将周明的伪装层层剖开。
离婚协议最终摆在我面前时,我竟有种不真实感。
周明签了字,脸色灰败。
「苏婉,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平静地收好协议。「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顾泽对你不是真心的。他那种人,没有心。」
「那不关你的事。」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阳光刺眼。
顾泽靠在车边等我,手里拎着个纸袋。
「恭喜恢复单身。」
「同喜。」我接过纸袋,里面是杯热美式。「你的任务完成了。」
「是啊。」他喝了口咖啡。「交易结束。」
空气突然安静。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
「搬出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摇头。「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该走了。
转身的瞬间,手腕被他拉住。
「苏婉。」
「嗯?」
「游戏结束了。」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但我好像,有点不想散场。」
心脏狠狠一撞。
「顾泽,我……」
「不用现在回答。」他松开手,笑了笑。「我给你时间。」
他上车,发动,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跑车消失在车流里,手里的咖啡还温热。
三天后,我搬进了新公寓。
小而温馨,朝南,阳光很好。
整理东西时,从箱子底翻出一个铁盒,装着些旧物。
母亲的照片,儿时的奖状,还有一沓彩色糖纸。
每张糖纸上,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
是当年去孤儿院的日子。
我抚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眼前浮现出树后那双沉默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接通,是周明。
「婉婉,我们见一面。」
「我们没什么好见的。」
「关于顾泽。」他声音嘶哑。「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我握紧手机。
「地址。」
咖啡馆里,周明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
他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打开,里面是几份商业合同,以及……一份病历。
顾泽的。
诊断书上写着:双向情感障碍,伴有边缘型人格特征。
日期是五年前。
「他接近你,帮你,都是有目的的。」周明盯着我。「他在报复我,因为当年我抢了他第一个项目,害他差点破产。而他接近你的方式,就是让你爱上他,再把你甩了。」
我翻着那些合同,纸张冰凉。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找人查的。」周明苦笑。「我也被他骗了。婉婉,我们都只是他的棋子。」
病历很旧了,边缘磨损,不像伪造。
那些熟悉的签名,盖章,刺痛我的眼睛。
「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演戏。」周明声音放软。「婉婉,回到我身边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合上文件袋,推还给他。
「说完了?」
他一愣。
「苏婉,你不信我?」
「我信。」我站起来。「我信你会不择手段。这份病历,是真的,对吗?」
他眼神闪烁。
「但顾泽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我拿起包。「周明,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介意把你送进去。」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海里反复闪过病历上那些冰冷的术语。
双向情感障碍。
边缘型人格。
报复。
棋子。
雨点落下来,越来越大。
我没带伞,很快淋湿。
一辆车停在我身边,车窗降下,是顾泽。
「上车。」
我看着他,没动。
「上车,苏婉。」他语气加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递来毛巾,我没接。
「顾泽。」
「嗯。」
「你当年,为什么接近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周明找你了。」
「回答我。」
沉默。
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声音。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开始,是为了报复。我知道你是他妻子,我想让他尝尝被最亲的人背叛的滋味。」
心脏像被冰锥刺中,冷得发抖。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那些偶遇,那些帮助,那些……都是演戏。」
「一开始是。」他转过脸看我,眼底布满血丝。「但后来不是。苏婉,我对你……」
「够了。」我打断他。「病历呢?也是真的?」
他脸色瞬间苍白。
「你看了?」
「双向情感障碍,边缘型人格。」我念出那些词,每个字都像刀。「顾泽,你看着我时,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你臆想中的剧本?」
「那不是臆想!」他猛地提高声音,又颓然下去。「我只是……有时候分不清。但我对你,是真的。苏婉,你信我。」
「我不知道。」我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顾泽,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他伸手想碰我,我躲开。
「别碰我。」
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破碎,像被丢弃的小兽。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不该骗你。」
「送我回家吧。」我别过脸,看向窗外。「顾泽,我们到此为止。」
车在公寓楼下停住。
我推门下车,没回头。
「苏婉。」他喊我。
我站住。
「那颗糖,我一直留着。」他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十年了,我没敢吃。」
我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扔了吧。」
「早就过期了。」
我跑进楼里,不敢回头。
电梯镜子里,女人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手机震了一下。
顾泽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将脸埋进掌心,终于哭出声来。
这场以谎言开始的游戏,终究让我输掉了盔甲,露出了软肋。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递出的那颗糖,到底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毒。
7
我在公寓里关了三天。
手机关机,外卖放在门口,谁敲门都不开。
第四天清晨,阳光刺眼。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女人,告诉自己,该醒了。
开机,无数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
周明的,朋友的,还有……顾泽的。
他最后一条短信停在昨晚凌晨。
「我在楼下,等到你愿意见我。」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黑色跑车还在,车边倚着个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抬头,正对上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透了,胡子拉碴,衬衫皱得像咸菜。
我放下窗帘,心跳如雷。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早餐袋子,热气腾腾。
「豆浆油条,你以前爱吃的那家。」他声音沙哑。
「我不饿。」
「我饿了。」他自顾自挤进来,将早餐摆在桌上。「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快死了。」
我这才看清,他眼下乌青深重,嘴唇干裂。
「你……」
「先吃饭。」他打断我,递过来一双筷子。「吃完再说。」
豆浆很甜,油条很脆。
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完这顿饭。
收拾碗筷时,他终于开口。
「病历是真的。」
我动作一顿。
「五年前,我母亲去世,公司被周明设计,差点跳楼。」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确诊,吃药,治疗,时好时坏。」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他苦笑。「说我有病,情绪反复,时而亢奋时而抑郁,说不定哪天就疯了?苏婉,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怎么敢靠近你?」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接近我,报复周明,也是真的?」
「是。」他承认得干脆。「一开始,我恨他。知道他要娶你,我嫉妒得发疯。所以我接近你,想毁了他的婚姻,让他痛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有痛楚。
「可我没想到,是你。」
「什么意思?」
「苏婉。」他声音发颤。「你还记得,十年前在孤儿院,你除了给糖,还说过什么吗?」
我愣住。
记忆深处,被遗忘的碎片缓缓浮现。
阳光很好的午后,树荫下,我将糖递给那个沉默的男孩。
他接过,依旧不说话。
我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像电影里的小王子。」
他低着头,耳朵红了。
「不过小王子太孤单了。」我托着腮。「你要多笑笑,多说话,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他抬眼看我,那颗棕色的小痣在阳光下很明显。
「真的吗?」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
「当然啦!」我用力点头。「等你长大了,会遇见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她会给你很多很多糖,比你吃过的所有糖都甜。」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像你一样好吗?」
「比我更好。」我拍拍他的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画面褪色。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个女孩……」
「我找了她十年。」顾泽红着眼睛笑。「结果找到时,她成了我最恨的人的妻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哽咽。「我像个疯子一样,又想报复,又舍不得。我对自己说,就演一场戏,演完了就放手。可是苏婉,我放不了。」
他走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有病,我骗了你,我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但我这里,是真的。」
他将我的手按在他心口。
那里跳动得剧烈,滚烫,真实。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那颗在记忆里鲜活了十年的小痣,看着这个骄傲又脆弱的男人,跪在我面前,将一颗真心捧出来,任我宰割。
「顾泽。」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如果我信你,你能保证,不再骗我吗?」
「我保证。」
「如果我信你,你能保证,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吗?」
「我保证。」
「如果我信你。」我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放开我的手吗?」
他愣住,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握得生疼。
「我保证。」他声音哽咽。「苏婉,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从今以后,我只忠于你一人。」
我跪下来,与他平视,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那颗糖,过期了就别吃了。」
「我给你新的。」
我吻住他,尝到咸涩的泪,和豆浆淡淡的甜。
他僵了一瞬,随即疯狂地回应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十年辗转,两颗在黑暗里跋涉太久的心,终于撞见了彼此的光。
哪怕这光,来自同一片阴影。
也足够照亮余生了。
8
我和顾泽的关系,从那天起彻底变了质。
不再是演戏,不再是交易,而是笨拙又真诚的,尝试着靠近。
他开始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药瓶藏在抽屉深处,但不再避讳我知道。
我则找了一份设计工作室的工作,朝九晚五,忙碌充实。
周明没有再出现,听说他公司陷入危机,自顾不暇。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顺的方向滑去。
直到那个雨夜。
顾泽有应酬,我一个人在家画图。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是顾泽的主治医生,林医生。
「苏小姐,顾先生在你那里吗?」
「他还没回来,怎么了?」
「他下午的复诊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林医生语气严肃。「他的药快吃完了,如果断药,可能会有戒断反应,情绪波动会很大。」
我心头一紧。
「我联系他看看。」
挂断电话,我打给顾泽,关机。
打给他助理,助理说他下午就独自离开了,没说去哪里。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抓起伞冲出门,去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酒吧,会所,甚至公司,都不在。
最后,我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直觉告诉我,他会在那里。
墓园在雨中显得格外冷清。
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石阶上,终于在半山腰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泽跪在一座墓碑前,没打伞,浑身湿透,背影僵硬。
我快步走过去,将伞撑在他头顶。
墓碑照片上是个温婉的女人,眉眼与顾泽有几分相似。
是他母亲。
「顾泽。」我轻声喊他。
他没反应,一动不动。
我蹲下身,才看到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在发抖。
「顾泽,看着我。」我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是我,苏婉。」
他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我脸上。
「……婉婉?」
「是我。」我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冰凉。「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摇头,看向墓碑,声音嘶哑。
「今天是她忌日。」
「我知道。」
「我害死她的。」他眼神涣散。「如果我没有跟她吵那一架,她就不会冲出去,就不会……」
「顾泽!」我用力握住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机械地重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生病,不该让她担心,不该活着……」
他状态明显不对。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断药后的反应,加上忌日刺激,诱发了抑郁发作。
我抱住他,紧紧抱住,在他耳边一遍遍说。
「不是你的错,顾泽。你妈妈爱你,她不会怪你。」
他身体僵硬,像一块冰。
雨越下越大,伞根本挡不住,我们浑身湿透。
「跟我回家。」我拉他,他不动。
「顾泽!」我急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我!我是苏婉!你说过不会再放开我的手!」
他眼睫颤了颤,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婉……婉?」
「对,是我。」我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我们回家,吃药,然后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混进我手心的湿凉。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我扶他起来,他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脚步虚浮。
一路艰难地挪到车边,把他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白得吓人。
我以最快速度开回家,路上给林医生发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
到家后,我把他湿透的衣服剥下来,用干毛巾胡乱擦干,塞进被子。
他一直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翻出药瓶,倒出该吃的剂量,又倒了温水。
「顾泽,吃药。」
他闭着眼,摇头。
「不吃……没用……」
「必须吃。」我把他扶起来,靠在我肩上,水杯递到他唇边。「听话,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婉婉,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我声音发哽。「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吃药,就像感冒发烧一样。」
「治不好的。」他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治得好。」我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喂他喝水。「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治好为止。」
他吞下药,靠在我肩上,呼吸粗重。
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我在这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把他放平,盖好被子,想去换身干衣服。
手指却被他抓住。
他睡梦中蹙着眉,抓得很紧,喃喃说着什么。
我贴近了听。
「别走……妈……别走……婉婉……」
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回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
「不走,我在这儿。」
窗外雨声未歇,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看着他眼角的痣,想起十年前树荫下那个沉默的小男孩。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走出那片阴影。
药效上来,他睡得沉了些,但依旧不安稳,偶尔会惊悸。
我躺到他身边,轻轻环住他。
「顾泽,别怕。」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抓住你了,这次,我们都不会放手。」
他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寻找到热源,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
直到天光微亮,雨停了。
他醒来时,我正靠在床头,眼皮打架。
「婉婉?」他声音沙哑。
我立刻清醒。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想坐起来,我扶着他,把水递过去。
他喝了口水,眼神还有些空茫,但比昨晚清明了许多。
「昨天……」
「你断药了,加上忌日,情绪不太好。」我尽量轻描淡写。「林医生早上会过来。」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抱歉,吓到你了。」
「是吓到了。」我握住他的手。「所以以后不准再断药,不准不接电话,不准一个人跑去淋雨。」
他抬眼,看着我,眼底有血丝,也有小心翼翼的光。
「你不嫌我麻烦吗?不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嫌。」我点头,看他眼神一黯,又接着说。「嫌你不爱惜自己。顾泽,生病不是你的错,但不好好治病,让我担心,就是你的错。」
他怔住。
「我……」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我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爱完整的你,包括你的病,你的过去,你的所有不完美。」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滚落。
他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把他搂进怀里,像昨晚他脆弱时我抱他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埋在我颈窝,起初是压抑的哽咽,后来变成崩溃的痛哭。
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孤独,都哭出来。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丑死了。」我笑着用袖子给他擦脸。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颊。
「婉婉。」
「嗯。」
「我不会放手的。」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死也不会。」
「我知道。」我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睛。「我也不会。」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林医生来时,顾泽已经洗漱好,除了眼睛还有点肿,看起来基本正常了。
详细检查后,林医生把我叫到一边。
「情况还算稳定,但不能再受刺激。药必须按时吃,复诊不能断。」
「我明白。」
「苏小姐,你做得很好。」林医生温和地说。「对他来说,你是很重要的支撑。但你自己也要注意,照顾病人很消耗心力,别把自己累垮。」
「我会的。」
送走林医生,我回到客厅。
顾泽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想以后。」他握住我的手。「想怎么才能不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纠正他。「你是我的顾泽,只是生病了的顾泽。我们一起治,总会好的。」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婉婉。」
「嗯?」
「我们结婚吧。」
我僵住,抬头看他。
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我户口本在抽屉里,房产证、银行卡密码都可以给你。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很冲动,可能也不合适,但是我……」
「好啊。」
他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我笑了。「不过得等你再好一点,能稳定出席婚礼,不会中途跑掉的那种。」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你真的愿意?」
「愿意啊。」我搂住他的脖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心情不好要告诉我,不准憋着,不准伤害自己。」
「我答应。」他紧紧抱住我,声音闷在我肩头。「我都答应。」
窗外,阳光正好。
雨后初晴,天空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琉璃。
我知道未来还会有风雨,他的病也许会有反复,我们之间还会有摩擦。
但没关系。
只要手还牵着,路就能一起走下去。
从十年前那颗糖开始,到十年后这个拥抱。
我们绕了好大一个圈,终于跌跌撞撞,奔向了彼此。
这就够了。
9
日子像加了蜜的白开水,表面平静,内里清甜。
顾泽老老实实吃药,每周去见林医生,情绪稳定了许多。
他不再去那些声色场所,开始学着打理公司,虽然偶尔还会烦躁,但不会再伤害自己。
我在设计室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接了几个小项目,忙得不亦乐乎。
周末,他会来工作室接我下班,然后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
他厨艺烂得惊人,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我每次都吃光。
「别吃了。」他抢过我的筷子,看着盘子里黑乎乎的排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倒掉吧,我们点外卖。」
「不要。」我又抢回来。「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菜,很有纪念意义。」
他拿我没办法,只好坐下来,陪我一起啃那些焦黑的骨头。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笼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平凡琐碎的烟火气,比任何轰轰烈烈都动人。
「看什么?」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
「看你帅。」我笑眯眯。
他耳根有点红,别过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油嘴滑舌。」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水流声哗哗,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婉婉。」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我爸妈忌日,你……陪我回去看看他们?」
我擦桌子的手一顿。
顾泽很少提他父母,尤其是他父亲。
我知道他父亲在他母亲去世后很快再娶,父子关系近乎决裂。
「好。」我放下抹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我陪你去。」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继续洗碗。
「嗯。」
忌日那天,天气很好。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顾泽把两束白菊分别放在父母墓前,沉默地站了很久。
我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
「爸,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是苏婉,我……未婚妻。」
我心里一暖,手指收拢,与他十指相扣。
「她很凶,管我很严,不准我喝酒,不准我熬夜,不准我不吃药。」他顿了顿。「但我很喜欢。」
我掐了他手心一下。
他笑了,继续对墓碑说:「她做饭很好吃,虽然比我差一点。她工作很努力,赚得也不少,以后我要是破产了,大概要靠她养。」
「顾泽!」我低声抗议。
「她还很爱哭,看个狗血剧都能哭湿我一件衬衫。」他语气嫌弃,眼神却温柔。「但哭起来也挺可爱的。」
我鼻子发酸,把脸埋在他肩头。
「所以,你们别担心我。」他最后说。「我会好好活着,好好治病,好好爱她。」
风轻轻吹过,拂动花瓣,像无声的回应。
离开墓园时,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顾泽的父亲,顾长风。
几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现任妻子。
看到我们,顾长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和顾泽交握的手上。
顾泽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变得冰冷。
他拉着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小泽。」顾长风叫住他。
顾泽脚步不停。
「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顾长风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顾泽猛地停住,背脊绷紧。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你不配提她。」顾泽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我知道你恨我。」顾长风苦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妈走之前,留了话给你。」
顾泽身体一僵。
「她说,希望你快乐。」顾长风看着他,眼神复杂。「别像她一样,困在过去里。」
顾泽没回头,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塑。
然后,他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很坚定。
上车后,他沉默地发动车子,一路无话。
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伸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顾泽。」
「嗯。」
「你妈妈说得对。」我轻声说。「你要快乐。」
他喉结滚动,没说话。
但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有些伤,需要时间愈合。
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晚上,他格外沉默,抱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婉婉。」
「嗯。」
「我们以后生个女儿吧。」他忽然说。
我笑了。「为什么是女儿?」
「女儿像你。」他吻了吻我的头发。「漂亮,聪明,善良。」
「那万一儿子像你呢?」
「那不行。」他立刻皱眉。「像我太麻烦了,还是像你好。」
我笑得不行。
他看着我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谢谢你,婉婉。」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十年前接过我的糖。」我低声说。「谢谢你,十年后找到我。」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窗外月色皎洁,星河万里。
我们相拥而眠,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互相取暖。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树荫下,小男孩接过我的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颗棕色的小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次,我没有走开。
我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10
一年后。
婚礼在海边举行,规模不大,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
我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简洁的鱼尾款式,头纱随风轻扬。
顾泽站在红毯尽头,穿着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看见我时,眼睛亮得惊人。
我爸牵着我,一步步走向他。
「小子,我女儿就交给你了。」我爸把我的手放到顾泽手里,眼圈有点红。「对她好点。」
「我会的,爸。」顾泽握紧我的手,郑重承诺。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给我戴上去。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他耳朵红了,却固执地握住我的手,低头吻了吻戒指。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他掀起我的头纱,目光温柔得像海。
「婉婉。」他低声唤我。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吻落下来,轻柔而珍重。
掌声,欢呼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颂歌。
扔捧花时,我故意往后一抛,稳稳落在伴娘林医生怀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我眨了眨眼。
婚宴设在海边露天餐厅,长桌上摆满鲜花和美食。
顾泽被灌了不少酒,虽然我悄悄给他换成了葡萄汁,但他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
「婉婉。」他凑到我耳边,热气拂过。「你今天真好看。」
「你也是。」我笑着捏捏他的脸。
「我们真的结婚了?」他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我把结婚证复印件拍在他面前。「看,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傻笑。
「顾太太。」他念出那三个字,眼里满是欢喜。
「顾先生。」我回应他。
晚宴后,朋友们闹着要去闹洞房,被林医生拦住了。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有点眼色。」
大家哄笑着散了。
回到酒店套房,面对一屋子玫瑰和气球,我和顾泽相视一笑,都有点不好意思。
「累不累?」他帮我取下头饰。
「还好。」我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看着镜子里我们的倒影。
「像做梦一样。」他低声说。
「那这个梦,我们做长一点。」我侧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他转过我的脸,深深吻我。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葡萄汁的甜,和海风的咸。
夜深了。
我们并肩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星星。
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摩挲。
「婉婉。」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啊。」我靠在他肩上。「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长皱纹,一起掉牙齿。到时候,你就推着我的轮椅,我拄着拐杖,我们每天去公园看别人跳广场舞。」
他笑了,胸腔震动。
「然后为了争最后一块绿豆糕吵架。」
「对,然后晚上又和好,分着吃。」
「听起来不错。」他收紧手臂。「就这么说定了。」
星空低垂,海浪声声。
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往后余生的所有模样。
有风,有雨,有晴,有阴。
但无论如何,都会紧握彼此的手,一起走下去。
这就够了。
三年后。
女儿顾念的周岁宴,办在家里。
小家伙抓周时,在满桌子的东西里爬来爬去,最后一把抓住了我和顾泽的婚戒,紧紧攥在小手里,咯咯直笑。
满堂宾客哄笑。
顾泽得意地搂住我。
「看,我女儿,天生就会玩爱情游戏。」
我白他一眼。「那是随我。」
「随你随你。」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反正都是我的。」
女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戒指举高高。
「妈妈,亮亮!」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
「对,亮亮,这是爸爸妈妈最重要的东西。」
顾泽从背后环住我们母女,下巴抵在我发顶。
「最重要的,是你们。」
阳光洒满客厅,暖暖的。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糖,葡萄味的。
女儿伸手去抓,我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顾泽嘴里。
「甜不甜?」
他含着糖,眼睛弯起来。
「甜。」
比十年前那颗,甜多了。
月光漫进窗时,女儿已经睡了。
我们坐在阳台的秋千上,慢慢晃着。
棋盘还摆在桌上,但上面的将和帅,早就被换成了一对婚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还玩吗?」顾泽问。
「玩啊。」我靠在他肩上。「这局棋,我们得下一辈子呢。」
他低笑,吻了吻我的头发。
「好,一辈子。」
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潮汐的声音。
像心跳,平稳,有力,一声声,诉说着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