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男人裤裆灰做药引，牡丹亭后二十回太野了

悲剧还是喜剧？

如果你没有看过《牡丹亭》这个剧本，一般人都会想当然地以为它是个悲剧。你想想看，尤其杜丽娘，她最后因为为了梦中的那个情郎，那个人世间不可得的这种爱情，然后逐渐地形容枯槁，最后香消玉殒，是很让人伤心的。

通常，最感人的爱情故事绝大部分都是悲剧，因为没有办法实现的爱情，仿佛才能够证明它是至深至真的情。这就说到《牡丹亭》这部戏一个有趣的地方了，我们一般人以为这是一个悲剧故事，但是你再想想看它整个故事，你就会发现，它其实还是当年最流行的才子佳人传奇的那种大团圆结局的一个喜剧故事。

而这个大团圆的过程相当地漫长。整部戏最后二十回，也就是五分之二左右，全部都是讲她还阳，然后跟父母相认，最后得到皇帝的祝福，使得她能够跟柳梦梅结婚。

我们大部分人，比如说《牡丹亭》要演戏的话，今天演折子戏，演的就是《游园惊梦》，很少人会挑后面的。我们觉得后面的二十回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就是为了让他俩明媒正娶地成亲，何必搞那么复杂呢？

然后你再看那二十回里面，它的语调、它的一些重点都跟前面不太一样。前面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弱女子怎么样被压抑，怎么样深深地爱上了一个梦中情郎，然后在魂魄的世界里面还要跟他继续相恋，这么一种有点幽怨色彩的故事。有悲，甚至是悲剧性格的故事。

可是我们也不要忘了，《牡丹亭》它的白话里面其实有很多很搞笑的东西，特别是后二十回，充满了大量的可笑的、好玩的甚至是粗俗的一些言语跟场景。你比如说，像那个使她复活的道姑，言语上是百无禁忌，什么都讲。这个性生活啊什么的，那个道姑就是石道姑，就是说自己像石女一样，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然后我们再看，这个杜丽娘是怎么样还魂成为人呢，是需要药引的。这个药引居然是烧裆散。什么叫烧裆散呢？就是要找一个壮男，他的裤子的裤裆那个部分，把那个裤裆烧成灰了，用这个就能够把一个姑娘起死回生。你想想看，这简直是充满了很粗俗的一种性意向。

这里面有很多的角色，像陈最良等等，都是充满了搞笑的、粗俗的言语，是乱七八糟的，但是它依然是有意思的。因为这个喜剧的场面是为了能够达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那个任务就是，我们之前说过，整出戏的重点在于一场梦，但是这个梦它总有醒过来的时候，醒过来之后，那就变成这个梦境怎么样跟现实世界能够重新融合、彼此妥协的一个问题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像杜丽娘，从很多角度来看，你觉得这是一个不合礼法的姑娘是不是？她私下地作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跟一个刚刚相识的陌生男子一见面就马上搞，搞完没多久，太想着那回事，也太想着那个男子，然后死了。死了之后变成孤魂野鬼，还要搞，最后再活过来。

但是当她又活过来，已经回到现实世界，就不能够再跟那个柳梦梅上床，她既然是人，又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还想跟这个男的在一块，那怎么办呢？那得结婚。

那结婚问题来了，在那个年代结婚要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所以接下来一连串问题都是由这里来展开的。那么这个时候，我们不妨来听一听这本戏它最后那一小段，我给大家引的仍然是白先勇先生指导的青春版《牡丹亭》里面的最后一出戏的这一小段。已关注

这一小段很可惜，因为青春版《牡丹亭》是有很多为了怕冗赘，删了一些东西。那么有一些东西删掉了，但是那些东西我觉得是重要的。

刚才看的那段场面，我们一般人，包括青春版《牡丹亭》，对它的这个诠释都是觉得整个故事到此为止了。因为连皇上都说：“好了，你们没问题了，你们出去结婚吧。”都下令了。但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们前面讲了《牡丹亭》怎么样冲破世俗礼法，挑战现世权威，为了追求一个最真的感情，一个现实世界容不下的感情。但是到了最后你发现，这玩意怎么好像还是很封建，到了最后还是要爸爸妈妈能够接受这段感情。而爸爸妈妈要是不接受，最后要由皇帝来判。整个这段你觉得不太像样的人鬼恋，然后梦中恋，到最后都必须在一个现实的政治社会秩序里面得到肯定才行。

如果你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个《牡丹亭》到了最后还是很保守的，但是它并不是这样的。首先我们要注意，这个剧本里面，最保守的人就是杜丽娘她爸爸——杜宝。这个杜宝他是怎么个保守法呢？

你想想看，当柳梦梅来找到他，跟他说、喊他丈人：您女儿复活了，她现在是我老婆了。你看这个杜宝是怎么回答？他女儿死了三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女儿怎么可能活过来，我女儿已经死了。不，他第一个反应是你不可能是她老公，因为我没有把她许配过给你。

他最关心的首先是我有没有把女儿许配给你，我作为一个父亲，我有这个权利。守规矩的女孩子，当然要有父母的批准，要有媒人的介绍，才能够跟一个男人结婚。你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跑来这儿，跟我说娶了我死去的女儿，那我不接受。

其实在那个年代，女儿死了的确是能嫁人的，就是所谓的冥婚。所以当杜宝说，我又没把女儿嫁给你，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尽管是很违背我们人之常情。

然后我们再看看，这个书里面其他几个角色，其实都有点庸俗。如果你觉得杜宝庸俗的话，柳梦梅也不见得不庸俗。

柳梦梅怎么个庸俗法呢？他之所以叫梦梅，是因为他也做过梦，梦见一个女孩子在梅花树底下，对着他说：才子啊才子，你只要遇到我，你就能够这辈子有佳缘了，然后你功名是可期的，所以他把自己名字改成叫梦梅。就是等着哪天他真的遇上了在梅花树下那个女子，他这辈子就走运了，然后他最后遇上了杜丽娘。

也就是说他这个感情其实很大程度上，一开始的出发点是夹杂着世俗功利之心的，他当然不是不爱杜丽娘，但他是想出人头地，是想考科举、当状元的。

这本书里面，其实真正最至情至性、感人至深的是杜丽娘而已。

夫妻关系VS亲子关系

那么在这一群人里面，都是守着规矩、守着礼法的人，特别是杜宝。杜宝他女儿活生生的就站在他面前，他死活都不肯接受。终于，这个事闹到皇帝跟前，我们刚才看的那一段，就是皇帝说：“我已经确认了，你女儿是活人，她说的事都是真的。你们两个结婚去吧，然后你们父母都得相认。”

可是刚才那段戏之后，原书里面还有一小段很有意思。皇帝都这么说了，杜宝原来还是不从，他还是坚持。

首先我们看刚才那个场面之前的时候，皇帝一旦确认了杜丽娘说的是真话，她真的是从鬼变成人、还阳活过来。然后大家就很感兴趣，她在阴间里面遇到一些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就是遇到一些以前死去的、历朝历代的皇帝跟一些大臣。然后杜丽娘说：“有，我遇过害死岳飞的秦桧。”说他在底下泡油锅、上刀山很不好受啊。

这个其实是证明了原来阴曹地府里面的秩序，跟人间的秩序是一样的。那么人间里面，你一个好人没好报，一个坏人却没恶报，到了地狱里面就像秦桧这样，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后大家都关心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杜宝说什么？杜宝在皇帝跟前，皇帝都已经确认这是真的了，然后都已经在听故事了，杜宝居然问他女儿，说这个人间要是私奔的话，那是要犯法的。那你阴间有吗？

杜丽娘怎么答呢？杜丽娘说：“有啊，我在阴间里面私奔，这个报应就报在了我的郎君柳梦梅身上，你不是找人抽了他七十下子吗？”她这么顶撞她爸爸，把她爸爸气坏了。

所以就在刚才那段，皇帝说，好了，你们结婚吧。出来之后，杜丽娘要去认爹，她爹还不接受。她爹跟她说：“你要是想当回我女儿，可以。你跟那个柳梦梅离了，我就认。”然后杜丽娘怎么讲呢？

她说要不是有柳梦梅把我活过来的话，我根本就回不来。这个话是有深意的，我们知道中国人的社会，我们过去没有西方的个人主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社会网络里面的人，都是活在一个人伦关系之中的人。

你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你先搞清楚他爸爸是谁、他妈妈是谁、他老婆是谁，他如果当官他在哪个官的位置，要搞清楚他来自哪个地方、哪个省、哪个乡下，他周边的亲戚是什么样。当我掌握了这一圈，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人伦关系是构成我们中国人传统身份里面最重要的环节

，但是人伦关系不是平等的。你比如说，朋友重要还是父母子女重要？当然是父母子女重要。家庭关系内部，你还要再分清楚哪一种关系更加重要。比如说，晚明的人很关心这个问题：

到底是夫妇的关系重要，还是父母和子女的亲子关系重要？

“情”是人间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就又要说回我们上一集跟大家介绍过的明朝大思想家——影响汤显祖很深的李卓吾了。

李卓吾是坚持认为夫妇重要，这样一种想法，首先就是强调夫妇的那种爱情、那种情甚至是情欲，天生下来那种情是最重要的人伦关系。

在这个剧里面我们就看到是两种关系的对碰，在这后二十回。杜宝是坚持父女关系是最优先的，丽娘呢，是坚持夫妇的感情是最优先的。所以杜宝最后要他的女儿抉择：你要我认回你是我的女儿，你就得抛弃那个梦梅。

但是丽娘怎么讲呢？她说要不是他把我复活，我就不可能还阳，我不还阳就又做不成你的女儿了。那么他为什么要让我复活呢？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因此就是那个爱情的关系是首要的。

所以，这个剧本在这时候，就表达出了它表面上很传统的才子佳人、浪漫喜剧、大团圆大结局的这个故事，它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就是整个剧的中心人物，这个一往情深，然后可以生可以死的这个杜丽娘，她是个天生情种。

她之所以能够复活，就是因为有感情。到了最后，你看样子这个剧好像又是皇帝下令，合乎礼法秩序，什么东西都复归到社会现实的原位。但是，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发生，恰恰是因为杜丽娘能够复活，杜丽娘能够复活是因为她爱柳梦梅，柳梦梅爱她。这段爱的关系要优胜过她跟她爸爸的关系，而传统的封建秩序一定是亲子关系更重要。

在晚明那个年代，你如果认为夫妇关系更重要，那就是李卓吾那套，是个偏流，是很激进的一种想法，这种激进的想法就是汤显祖的想法。

所谓的情，问世间情为何物，这个是我们人间最真实，天地间第一个诞生出来的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