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刷桶儿”棉袄

发布时间:2026-01-21 09:56  浏览量:1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原农村的冬天,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那时的冷,是真冷。北风像小刀子,能钻进最细的缝。家里三间柴瓦房,窗户纸呼啦啦响,屋里屋外差不多一个温度。家家户户砌的煤火炉子,要到“实冻腊月”才舍得生——无烟煤金贵,得省着用。我们读书的教室更是四面透风,写字时手冻得不听使唤,钢笔水都能结冰碴子。

最奇的是房檐下的冰凌。夜里的寒气一层层往上冻,天亮时,临街的屋檐便挂满了一排排冰柱子,我们管那叫“喇叭夵”。长的能有一米多,粗的像小孩胳膊,一根根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调皮的男孩会用竹竿敲下来,攥在手里当剑耍,冰凉刺骨,却舍不得扔。

就在这样的冬天里,我们这些孩子,是靠一件“刷桶儿”棉袄挺过来的。

什么叫“刷桶儿”?就是光身子直接套棉袄,里头没有秋衣秋裤,外面没有罩衫外套。一件厚墩墩的粗布棉袄,用布条捻的扣子,从脖颈一直扣到肚脐眼;一条同样厚重的棉裤,裤腰宽大,对折过来用布带一勒,就是全部御寒的家当。新棉花压得实,穿在身上硬邦邦的,行动起来哗哗响,真像个移动的小棉桶。

每天早晨从被窝里钻出来,是最需要勇气的时刻。冰凉的棉袄贴上皮肤,激得人直打哆嗦。母亲总会提前在煤火边把棉袄里子烘一烘,可那点温热撑不了太久。我们瑟缩着穿上,感觉那衣裳像个生硬的壳,却又是个保命的壳。

脸是冻得最厉害的。清晨跑在上学路上,北风刮在脸上,先是刺痛,接着发麻,最后就成了两块僵硬的“红苹果”。手脚也难逃冻疮的命运——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手背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脚后跟的裂痕最深,晚上用热水一泡,钻心地疼。

这时,院子里的苦楝树就派上了用场。母亲会收集掉落的楝树果,放在锅里熬水。那水熬出来是褐黄色的,冒着苦涩的蒸汽。每晚睡前,我们就围坐在木盆边,把红肿皲裂的手脚伸进去熏蒸。热气混着苦味蒸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可那温暖却一点点渗进冻僵的骨肉里。熏完了,母亲会拿出蛤蜊油,仔细涂在每一道裂口上。那种油腻腻的触感,带着浓烈的凡士林味道,成了冬天夜晚最深刻的记忆。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再冷的天气,也冻不住那颗贪玩的心。

下雪天是最欢腾的。整个村子变成了一张白纸,我们就在上面撒野。堆雪人是最简单的快乐,滚两个雪球,找两个煤块当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打雪仗则要激烈得多,雪团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棉袄上“噗噗”响。棉袄湿了,回家免不了一顿数落,可第二天照样玩得忘乎所以。

没雪的日子,游戏更多样。推桶箍是最受欢迎的一一从旧木桶上拆下来的铁箍,用一根铁丝弯成钩子推着跑,铁箍滚过土路发出“哗啷啷”的响声,能追着跑半个村子。“搭抬”需要技巧和力气,一方把短木棍放在划好的线上,另一方用长棍猛击,比谁打得远。还有跳绳、踢毽子、跳房子……空旷的场院里,永远不缺热闹。

我们的笑声又脆又亮,能传得很远。村东头玩闹,村西头都能听见。那笑声里没有烦恼,冷啊饿啊,在游戏面前都暂时忘记了。棉袄跑开了扣子,棉裤膝盖磨得发白,脸蛋红扑扑冒着热气,浑身上下都透着野性的活力。

如今,我的衣柜里挂着羽绒服、羊毛衫、保暖内衣,出门有暖气,进门有空调。可有时在特别冷的冬天早晨,我还会莫名想起那件“刷桶儿”棉袄。

想起它硬邦邦的触感,想起粗布摩擦皮肤的滋味,想起母亲在煤火边翻烤里子的侧影,想起奔跑时它哗啦哗啦的响声。那不止是一件棉袄,那是一个孩子对抗整个寒冬的全部勇气,是清贫岁月里最坚实的拥抱。

现在村里的孩子,早就不穿这样的棉袄了。他们穿轻薄的羽绒服,戴毛线手套,有暖宝宝,有各种防冻霜。这是好事,时代本该往前走。

可我还是会怀念,怀念那彻骨的冷,怀念那简朴的暖,怀念那些在寒风里依然响亮如铜铃的笑声。那件“刷桶儿”棉袄,它教会我的不止是耐寒,更是在艰难日子里依然能欢腾的生命力。这份力量,比任何羽绒都暖和,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穿“刷桶儿”棉衣的少年们(本文文图为AI创作效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