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暖事 | 棉裤记忆

发布时间:2026-01-13 22:02  浏览量:4

棉裤记忆

又到了穿棉裤的季节。直播间的灯光下,各样颜色、各种厚度、名目繁多的保暖裤,打底袜,在主播们快节奏的讲解中划过屏幕,直让人眼花缭乱,心生选择之难。这满目的繁华,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开启了记忆深处那个衣物并不丰裕,却同样充满暖意的年代。

那时的秋冬,是一层一层往身上添加的、沉甸甸的体贴。天初凉,能穿上一条腈纶混纺的秋裤,已是家境宽裕的证明。待到朔风起,母亲便拿出了她的“武器”,几根长长的织针,一团团或新或旧的毛线。她不知疲倦,一年四季,只要得闲,手指总是在上下翻飞,将牵挂与温柔,编织进密实的针脚里。

印象里,母亲的毛线活儿似乎总也赶不上我们蹿高的个子。一条厚实的毛裤,往往只能陪伴一个冬天。来年秋风再起时,它便会被小心翼翼地拆解,洗净的旧线团与新添的毛线混合,在母亲手中,又一次轮回为一条崭新的、更长的毛裤。那毛裤穿在身上,有些扎人,行动也显笨拙,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暖,是可抵御整个寒冬的。

记忆再往前溯,在拥有毛裤之前,是一条独一无二的棉裤。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小学一二年级的那个深秋,父母为我“织造”温暖。母亲下班后,就在那盏并不明亮的灯下,踩着老式缝纫机,“哒哒”地将平日里积攒的碎布头拼接成一大块完整的、厚实的“布料”。父亲则在白日的休息间隙,用他那双宽厚的手,将新旧混合的棉花一片片、一层层,铺展在布料上,再微微压实。他们就这样交替着,像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一连几日,陆陆续续,一条专属于我的棉裤才有了雏形。它臃肿,用今天的话来说有些土气,好在母亲拼接的图案是很好看的,穿上也有紧紧包裹的安全感。暖的实在,妥帖,无惧严寒。我穿着它,暖暖和和地去上学,以为这个冬天就会这样安稳地过去。

直到那一天。天气虽然晴朗,但室外的空气却冻得人发硬。课间操时,全校师生齐刷刷地集结在操场。就在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时,我的肚子却开始有节奏地、剧烈地拧痛起来。老师的告诫言犹在耳——谁也不准中途离开。我只好拼命忍着,肚子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冒汗,脸也涨得通红。终于,老师在人群中发现了我的异样,挥手让我快去厕所。我如蒙大赦,朝着厕所的方向狂奔而去……然而,一切为时已晚,那条密实的棉裤,最终还是被我毁了。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回的家,是当时就被送回去,还是熬到了中午放学。那段记忆是模糊的,被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冲散了。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母亲的咒骂声像冰雹砸过来,父亲沉默,可他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的骨头剁碎。我不敢出声,角落里坐着。

等他们相继发泄完了,一家人开始着手处理“残局”。父亲沉默地去烧水,母亲则在大洗盆里,一遍又一遍地淘洗着棉裤。棉花做的衣物,一旦浸湿,怎么也洗不干净。我急着帮忙,内心满是悔恨。好在,母亲的手艺扎实,棉裤缝得密实,棉花并没有坨成一块块。最后,父母拧干水,母亲决定把棉裤带到单位去,那里有充足的热水可以再次冲洗,更有烫手的暖气,放上一天一夜就能干干的。若放在家里,靠着那小小的火炉子,恐怕烤上好几天也干不透。

如今,我拥有了一抽屉各式各样的打底袜,薄绒、厚绒、羊毛、蛋白棉、Baby绒……它们轻便、保暖,即使不小心弄脏,也可以轻易地丢进洗衣机,迅速洗净、烘干,不留痕迹。再也没有那种需要全家人如临大敌般共同处理的“危机”。在“指尖上的冬天”,每一位爱美的女士只需轻点屏幕,都能淘到一条尺码、颜色、厚度都完全属于自己的打底袜,这是一种时代的馈赠,是选择的自由与喜悦。

从母亲灯下一针一线的编织,到如今屏幕上琳琅满目的一键下单;从那件凝聚着全家心力、一旦损毁便是家庭大事的棉裤,到这些即穿即弃、方便至极的打底袜……我们失去的,是那种物品背后凝聚的、不可复制的时光与亲手抚触的温暖,以及那份因“不易”而生的珍重感;我们得到的,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便捷高效的时代,以及前所未有的选择权。

那份由父母亲手制造的温暖,如同一种坚实而复杂的人生底色。它告诉我,最珍贵的暖意,或许并非仅仅来自科技的纤维,也源于那份为你抵御风寒的、笨拙而专注的真心,哪怕那份真心,也曾伴随着年幼的我无法承受的沉重。而今,当我穿上一条轻薄的“发热纤维”打底袜,在夜晚的寒风中步履轻盈,我感激这个时代的温柔与便利;而心底那份对一针一线的怀念,则让我在拥有了整个世界之后,依然懂得,何为最初的、最厚重的,也最是五味杂陈的富足。

——鹭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