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妗子

发布时间:2026-01-05 11:09  浏览量:3

系列散文

我们的妗子

——母亲的点点滴滴(四)

说母亲,不能不提妗子。

我妗子,就是我母亲的兄弟媳妇。一个兄弟媳妇、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居然在八十多岁的晚年,陪伴了母亲五年,并且为母亲送了终。

妗子是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来到我们家的。

2019年以来,母亲的小脑萎缩症已日显严重,很多磨人的“毛病”集中爆发。

也许是幼年的记忆太过深刻,母亲整天念叨自己的娘家亲人,一遍又一遍翻腾收拾自己的东西,嚷嚷要回去、要回去。若不是她腿已不能迈步,任谁都拦不住的;也许是人到终年,就会产生莫名的恐惧?亦或感到可怕的孤独?再或是潜意识里要给儿女们留下免于后悔的陪伴时间?总之我们姐弟们一回去,她都缠着不让走,必要你多住一天、再多住一天……;也许是一辈子受穷,守家、守财惯了,当着保姆的面,三天两头叫喊自己的钱被偷了、衣服被偷了、被褥被偷了。保姆受不了侮辱,甩手走人的有好几个。更有甚者,母亲对保姆稍不如意(包括保姆的长相),张嘴就骂,再加上整夜的不睡、折腾,谁能受得了?所以,保姆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干得时间最短的,人家一天没到头就跑了。为此我们姐弟们个个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妗子来到了我们家。

那是2020年刚过完年,疫情正在肆虐,顶着满头白发的妗子,带着一本《圣经》,笑吟吟地进门了。后来我忖度:是上帝派我妗子来的吗?反正妗子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信仰上帝的人有了发自内心敬仰。

母亲的折腾包括翻找东西、吵着要走,还有夜里不胜其烦的反复喊叫、频繁解手(约半个小时一次,又不让穿戴纸尿裤)等等这些“毛病”,对妗子来说好像都不算什么。

妗子的做法很简单,她一再的对保姆和我们姐弟们说:甭烦、甭烦啊。她(指母亲)愿意咋着就咋着,她这样是不由自己,你们心里甭价烦,顺着她就行了。确实也是,只要顺着母亲,母亲就会安生一些,如果逆着她,越逆她越闹。她说要找东西,你就推她到柜子前帮她找;她说要上街,你就推着她出去转转。

如此效果很好,我触类旁通,也总结出一套“角色转换法”。夜里陪伴母亲是最艰难的工作。因为母亲在夜里最犯迷糊,几乎彻夜喊叫絮叨。她有时看着虚空、有时闭着眼睛,一直在与不同的人说话。当她叫某个人的时候,我就答应(倘若不答应,她会不停地喊叫),然后她说东说西,我也随着她说东说西。她说得累了,便会短暂的休息一会,刚打个盹,她又开始叫,我便再应答。一个夜里,她会叫很多人,我也便充当很多角色。有时是我姐,有时是我这个弟、那个弟,还有我逝去的父亲,还有她小时候的玩伴、娘家的亲人等等。

可以说,是妗子去掉了我们的烦躁,教给了我们对待母亲要有耐心。更让我们感动的,是妗子对母亲的毫无嫌弃。最后的几年,母亲的屙尿都在床上,味道极其难闻,连保姆都不愿意接近,妗子却像平常一样,为母亲洗头洗脚、接屎接尿。有时我在身边,看着妗子为母亲收拾屎尿,心里过意不去,抢着替换妗子,她都是把我推到一边,说:“这味太大,你甭动手。”妗子一向把我们当成干净人,不适于干这个脏活。

不管春夏秋冬,每天天蒙蒙亮,妗子都会蹲在院子里为母亲洗刷尿布。我一面惊奇妗子为何能睡这么少的觉(她夜里只睡三五个小时,中午又很少午休。)一面又对她如此俭省而难过。妗子在我们家这几年,花钱几乎省到了极致。我们给母亲买尿不湿、纸尿裤,她竭力阻止,她说没必要花那个钱。她把一些废旧衣服剪成一块一块的布片,当垫布,洗掉屎尿后晒干反复使用。

吃饭方面,她更能节省。尽管门口就有卖面条、馒头的,为给我们省几个钱,她愣是不让买,都是自己动手蒸馒头、擀面条……妗子在我们家的这些年,是我吃手擀面最多的几年。我们吃剩的饭,她不让扔,总是留着自己吃。几年下来,我们家几乎没买过菜,妗子在院子里种上了各种蔬菜,有生菜、茄子、黄瓜、油麦、西瓜、西红柿等等,不但供母亲、保姆吃,还时不时送给邻居,我们姐弟们每次回家,她也必定让每人带些菜回去。

是的,妗子不但在母亲这个难题上化解着我们的愁闷,还把本该一个悲戚的庭院,整出了诗情画意。每个秋天,妗子都要带着保姆,把我们小院侍弄成了一片风景:丝瓜藤爬满整个院墙,繁茂碧绿的叶子,硕果累累的丝瓜,迎风飘舞着垂挂在窗前、门头。鲜嫩、稠密的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煞是好看,除引来路人驻足观赏,还招来一对对、一群群蝴蝶、蜜蜂。妗子来的头一年夏天,有一只受伤的鸽子跌落在院里,妗子把它救活,养好伤,它居然不走了,撵也撵不走了,我们就给它搭个窝,让它住了下来。没多久,它从外边带来一个全白的鸽子,又没多久,它们下蛋孵出两个雪白的小鸽子,小鸽子长大后,又孵出一窝,两年多,鸽子已成了一大家,三四代了……

当然,照顾、陪伴母亲,是妗子的头等大事。五年来,她没离开过母亲左右,没有休过一个星期天节假日,甚至都很少走出大门。她把母亲的饮食由一天三顿,增加到四顿、五顿。每顿饭,她都像喂小孩一样亲自喂到母亲嘴里。她为了减少我们的牵挂担心,每次我们看望母亲要走的时候,她都送到大门外,反复叮嘱:“甭担心啊,有我在呢。没啥事别老往回跑了。”我们都知道,没啥大事,她不会给我们打电话的。所以,那天上午,妗子突然打来了电话,说:“回来吧。”我预感到不好,一边通知姐弟们回去,一边火速往家赶。回到家,妗子已经为母亲擦洗了身子,穿好了寿衣。娘安详地永远睡着了。

我们姐弟们心里都清楚,是妗子,让母亲多活了几年。可妗子说:“我哪有那本事啊,是上帝眷顾了你娘。”

我这才想起来,妗子每天晚上都为娘祷告。平常一有空,也捧着圣经念。有时,我向妗子请教,妗子告诉我,信上帝,就得爱每个人,因为都是上帝的子民。

原来,上帝在眷顾母亲的同时,也眷顾着妗子,因为82岁的妗子,虽然白发苍苍,依然健硕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