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部队的大裤衩吗?那条“跑马裤”,装着西藏边防的青春…
发布时间:2026-01-03 07:30 浏览量:1
想起部队的大裤衩
贾洪国
那抹军黄色,到底是何时裹挟着整个青春的记忆,硬生生闯回脑海的?怕是在某个翻找旧物的午后,或是闻见阳光曝晒粗布那特有的、混着皂荚与尘土气息的时候。1985年10月,风是冷的,心是烫的,我踩着这样的风踏入西藏边防部队。发到手里的行头中,便有这黄绿澄澄、厚墩墩的粗棉布大裤衩。它有个直白到粗粝的俗称——跑马裤,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名字里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属于十八九岁少年的兵营秘密。
晾衣场的铁丝上,它总是最显眼又最“低调”的存在。西藏的阳光烈,能晒透骨髓,一件件湿漉漉的裤衩挂上去,不久便蒸腾起肥皂的清气。风一来,粗布互相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琐碎的低语。那上面,总有些洗不净的、地图似的浅淡印记,是新兵们羞于示人的“勋章”。脸皮薄的,总把它晾在角落,洗晒时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便成了老兵们打趣新兵的绝佳话柄,笑声粗豪,却无恶意,那是军营里特有的、混合着汗味与亲昵的鲜活气息。
它陪了我整整五载,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青春的棱角,热血的印记,便在这一针一线、日复一日的浆洗穿戴中,被细细密密地缝进了那粗粝却滚烫的棉布里。它版型奇阔,只分一二三号,哪管你高矮胖瘦。一米六的穿起像套了麻袋,一米八的壮汉上身,裤腿里也还能塞进一条胳膊。腰间没有松紧带,只一根粗棉绳贯穿其中,这简单到极致的设计,却成了新兵“过关”的第一道门槛。
接兵连长杨宗富,一双粗粝的大手捏着那根棉绳,指尖翻飞,一个活结便稳稳成型。“记着,”他声如洪钟,“绳要绕两圈,留个活环。勒得稳,紧要时一扯便开。”道理懂了,真用起来却慌了神。在大邑集训,跑过刘文彩地主庄园外的训练场,裤腰竟蓦地松脱,直往下溜。我一手狼狈地提着裤腰,一手还要摆臂,跑得气喘如牛,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同乡战友在一旁吼:“慌啥!照连长教的,扯!”闭眼一拽,绳结果然应声而解。冷风灌进骤然宽松的裤管,心却定了。那小小的绳结里,最初拴住的,是慌乱;后来系紧的,是军人的一丝不苟与临危不乱的章法。
更难熬的是“磨裆”。成都十月的日头,依然有三分毒辣。我们穿着冬常服踢正步,汗如雨下,新发的裤衩又厚又硬,像砂纸般在大腿内侧来回磋磨。先是火辣,后是麻木,待到休息时褪下,皮肤已是通红一片,甚或磨破出血,黏在布料上,撕开时便是倒吸一口凉气的疼。排长见了,教我们用毛巾垫上。夜里,一盆清水,我们几个新兵蛋子把裤衩泡进去,发了狠地揉搓,仿佛揉搓的不是布,而是自己那身娇嫩的皮肉和初入行伍的不适。指尖磨破了,不觉得痛,只盼它能快些柔软,服帖些——那是一种掺着痛楚的、奇异的征服快感,是青春烙下的第一道深刻的军旅印痕。
进藏的路,在闷罐车厢的哐当声中无尽延伸。军供站的馒头白胖松软,炒菜油亮诱人,年轻的身体和胃口哪里顾得上节制。车停定西,刚集合准备吃饭,一位成都籍的战友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原地跳脚:“坏了!内急!”他慌不择路钻入站台边的绿化带,越是着急,那平日熟练的活扣越是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我追过去,帮他用力一扯,才算解围。他提着裤子钻出来,面红耳赤,讪讪道:“这劳什子,真是‘紧要关头’考验人!”此后,我们都学会了途中自律,可类似的窘况仍偶有发生。每次,总能引发车厢里一阵善意的、哄然的大笑,那笑声冲淡了旅途的疲惫与对未知的忐忑,成了漫长铁轨线上最生动的调味剂。
到了边防团,这大裤衩竟又焕发了新的生命。休息时打球,谁还专门换运动裤?扒下外裤,露出里面一模一样的军黄色,便是球场上一支特殊的“队伍”。肥阔的裤腿跑起来呼呼生风,像鼓起的帆。只是起跳上篮前,总不忘下意识地再紧一紧腰间的棉绳。有一回比赛,战友解俊明跃起抢篮板,被人撞了个趔趄,绳结松开,裤衩瞬间滑到膝弯。他竟一手死死拽住裤腰,另一只手却准确地将球传了出去。场边先是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教导员拍着他的肩,笑骂道:“好小子,打球还不忘‘亮个相’!”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生死与共的战友间,毫无芥蒂的坦荡与亲密。
至于它那个隐秘的别名——“跑马裤”,则是青春最深处一抹羞涩而真实的底色。白日里累得筋骨酥软,夜里年轻的躯体却自有它勃勃的生机。最初发现那黏湿的痕迹,羞得无处藏身,洗晒时如同做贼。直到某个清晨,我瞥见邻铺的兄弟,也正对着水盆里同样的印记用力搓洗。目光相碰,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此捅破。后来,夜里谁若辗转反侧久了,清晨便可能有战友嬉笑着调侃:“昨晚‘跑马’了?听动静,怕是千里驰骋啊!”晾衣场上,甚至有人指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地图”比较“战绩”,语气里半是嘲弄,半是青春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天真的炫耀。那是属于那个年龄、那个群体的,一种粗糙而率真的坦荡。
如今,离开那片风雪高原已三十余载。我家衣柜的深处,仍静静叠着那条褪了色的八一大裤衩。它早已变得异常柔软,像一段被时光抚摸得温顺的记忆。妻子怀胎时曾借去穿,因它宽松舒适。如今,它更像一件奢侈品,并非价昂,而是因它承载的那段岁月,再也无法复刻。
它何止是一件衣物。它是正步砸地时飞扬的尘泥,是篮球入网时划过的弧线,是夜间岗亭上凝冻的霜花,是洞朗草场巡逻路上扎脚的砾石。它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却曾在深夜营房的灯下,伴着我写家书,裤腿摩擦着小木凳,发出沙沙的轻响,将那点思乡的怅惘也织了进去。它在原始森林里被搬运冬柴的汗水一次次浸透,变得发白、板结,却始终紧贴着皮肤,给予最沉默也最坚实的陪伴。
这抹褪色的军黄,是我们那一代西藏老兵共有的生命底色。它不华美,却庄重;它粗朴,却滚烫。每当目光触及它,耳畔便轰然响起球场的喧嚣、训练场的口号、风雪掠过哨所的呜咽,还有那些永远年轻的歌声,混着青藏高原凛冽的风,穿透岁月而来。
那段被八一裤衩包裹的青春,厚重如高原的冻土,纯粹如雪山的天光。它始终在那里,提醒着我,有些衣裳,穿上了,便是一生。
作者简介:
贾洪国
: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