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按摩师穿工装裤接客,新来的小伙却满脸恐惧
发布时间:2026-09-18 01:26 浏览量:3
今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瘦高个,背着个黑双肩包。
前台小姑娘把他领进二号房,他还笑着问了句洗手间在哪,声音挺亮。
我在隔壁休息室正擦手,听见报号是我的钟,顺手就把挂在椅背上的工装裤套上了。
这条裤子我穿了快两年,膝盖那块有块洗不掉的机油印,是去年帮我妈搬老家那辆旧自行车蹭的。
裤脚磨得起了毛边,左边口袋还补过一次,是我自己用针线缝的,针脚有点歪。
以前我觉得这裤子耐脏、舒服,蹲起也方便,做按摩的人,总得穿得利落点。
我推二号房门的时候,他正低头解鞋带,背对着我。
我说了句“您先趴好,我去拿个热毛巾”,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他猛地回头,脸刷地就白了,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按摩床沿上。
我手还扶在门把上,没往里走。
他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我下半身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哪里失礼了,低头扫了一眼,扣子扣着,拉链也拉着。
“您……没事吧?”我又问了一句,特意把声音放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没、没事。”
说完他就赶紧转过去趴上了床,脸埋在头洞里,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拿了热毛巾进来,给他搭在脖子上,他浑身抖了一下。
按肩颈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硬得像石头,跟那种第一次做按摩紧张的人不一样。
第一次来的人是僵,他是怕,连喘气都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干这行三年了,只接年轻男客户,这点是我自己跟店长提的。
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是我手劲大,女客户大多嫌疼,上年纪的又不敢使劲。
年轻小伙子耐受力好,我也能放开了按,省得两边都别扭。
以前那些客户看见我这条工装裤,反应都差不多。
有人笑一声,说“师傅你这裤子挺有型啊,跟修车的似的”;有人直接伸手想摸布料,说这料子结实;还有人跟我聊链接,说也想买一条干活穿。
我每次都笑着打哈哈,说就是地摊货,几十块钱,穿坏了不心疼。
我一直觉得这条裤子算是我的一个小标志,老客户一看见裤子就知道是我。
今天头一回,有人看见它,脸白得像见了鬼似的。
按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师傅,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先走?”
我手停在他后背上,没说不行,也没问什么事。
我说“行”,就转身去洗手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窸窸窣窣穿衣服,动作很急,拉链都拉错了一次,又呲啦一声重新拉。
等我洗完手转过身,他已经拎着包站在门口了。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丢下一句“钱我改天来结”,拉开门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快,到前台的时候都没停,紧接着就是玻璃门“哐当”一声响。
二号房里还剩着他身上带的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按摩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低头看自己的工装裤,膝盖上的机油印还是那样,裤脚的毛边也还是那样。
什么都没变,可刚才那个人的反应,像一根细针,扎了我一下。
我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前台小姑娘正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一脸纳闷。
同事小周靠在前台边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也往门口瞅。
我没出去问,又退了回来,把按摩床上的床单扯下来,扔进布草筐。
新床单抖开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没铺平,又重新扯了一次。
我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个没剥壳的核桃,硌得慌,又吐不出来。
晚上下班,我没走,坐在休息室的小板凳上发呆。
休息室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干净的毛巾,闻着一股消毒水味。
我把工装裤的裤腿卷起来,盯着膝盖那块机油印看,越看越觉得别扭。
小周推门进来拿水杯,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你咋还不回?今天没约会啊?”他一边拧杯盖一边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把裤腿又放了下去。
“今天那个小伙子,咋回事啊?按一半就跑了,钱都没给。”小周喝了口水,随口问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真有急事吧。”
小周撇了撇嘴,把杯子塞进包里:“啥急事啊,我看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跟躲什么似的。”
我心里又是一沉。
躲什么?
躲我?还是躲我这条裤子?
我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店里不让抽烟,我就这么叼着,咬着烟嘴,咬得牙帮子发酸。
小周看我不对劲,又问了一句:“你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我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今天有点累。”
小周“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拎着包就走了。
休息室的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墙角那台旧冰箱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名字,停住了。
我妈今年六十,在老家一个人住,退休工资不多,够花。
她一直以为我在外面做“理疗师”,说出去好听,我也没敢细说,怕她想歪了。
上次她打电话来,还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开了个修车铺,问我要不要回去学学,好歹是个正经手艺。
我当时笑着说不用,我这边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就坐在床边,盯着这条工装裤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外人怎么看男按摩师,尤其是只接男客户的。
难听的话我听过,背后指指点点我也见过。
所以我才特意穿工装裤,穿得规规矩矩,跟个修车的、装修的没两样,就是想让自己看着踏实,不像别人想的那样。
我一直以为我做到了。
老客户跟我称兄道弟,做完按摩还会递根烟,聊两句游戏、球赛。
我以为那条裤子就是我的护身符,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个靠手吃饭的老实人。
今天那个小伙子的眼神,把我这两年的踏实,一下子戳了个洞。
他怕我。
不是怕我手劲大,不是怕我话多,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怕,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把工装裤脱下来,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左边口袋里有一把我出租屋的钥匙,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右边口袋是空的,裤腰的松紧带还好好的,拉链也没坏。
我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只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按摩油蹭上的味。
没别的了。
什么都没有。
可我就是越看越冷,像这条裤子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把它扔在椅子上,它就那么瘫着,裤腿弯着,像个人形。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半个钟头。
出租屋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天那个小伙子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瞪得老大。
我起床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我,三十出头,胡子没刮,头发有点乱,穿着件旧T恤,看着跟平时没两样。可昨天那个人,就是看了我一眼,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大裤衩。我心里发毛,但说不清到底哪儿不对。
到店里的时候,小周已经到了,正蹲在前台门口擦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咋来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就过来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鞋,又补了一句:“昨晚那个小伙子,后来真没回来结账啊?”
我说没有。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啥。
我换好衣服,坐在休息室里,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以前那些客户,看见我穿工装裤,都笑,都开玩笑,都当个乐子。可昨天那个人,脸白成那样,身体往后缩,后腰都撞床沿上了,那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害怕。
我怕自己判断错了,又仔细回忆了一遍昨天的画面。他进门的时候,状态挺好的,还笑着问洗手间在哪儿,声音也亮。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动作也正常。就是我说完那句话,他回过头,看见我,看见我的裤子,脸才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裤,这条是换洗的另一条,颜色深一点,裤脚没磨毛,膝盖上也没有机油印。可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像这条裤子也藏着什么似的。
上午十点多,我做完一个钟,去前台喝水。前台小姑娘在整理预约记录,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口问:“昨天那个小伙子,有留电话吗?”
小姑娘翻了一下本子,说:“留了,姓李,电话尾号是7316。不过他说改天来结账,也没说哪天。”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我手里有他的手机尾号,可我没打算打过去。我没那个胆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盒饭,坐在休息室里,手机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滑,滑到电话本,又滑到短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口饭也没动。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我这条工装裤,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干这行三年,一直穿工装裤,是因为方便、耐脏、干活利索。以前那些客户,看见我穿这条裤子,有人笑,有人开玩笑,还有人伸手想摸布料,我都当是正常的。可现在回头想,那些反应里,有没有人是像昨天那个小伙子一样,只是没表现出来?
我想不出来。
下午两点多,我实在坐不住了,去找店长。
店长四十多岁,胖乎乎的,正坐在办公室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问:“咋了?”
我说:“店长,昨天那个客户,你还有印象不?”
他说有,前台跟他说了,钱还没结呢。
我说:“不是钱的事。他昨天看见我,脸色不太对,像是怕我。”
店长放下手机,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怕你?你干啥了?”
我说我啥也没干,就穿了个工装裤进去,他看见就变脸了。
店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家可能是怕你手劲大吧?你按肩颈那两下,我都扛不住。”
我说不是,那不是嫌疼的表情,那是害怕。
店长没接话,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想咋办?我总不能把客户拉回来问吧?”
我说:“店里的监控,能看一下吗?”
店长抬头看我,有点意外:“你要看监控?看啥?”
我说我就想看看,他进门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不对劲了,还是看见我才变的。
店长想了想,说:“行吧,监控在走廊和前台,按摩房里没有。你要看,我调给你看。”
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递给我。
画面是昨天下午三点多的走廊,我推门进二号房之前,那个小伙子正站在房门口,低头看手机,表情挺正常的,还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我进去了,门关上,画面里就剩走廊空荡荡的。
我拉了拉进度条,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号房门开了,那个小伙子先出来,步子很急,走到前台,没停,丢下一句话,人就出了玻璃门。我在后面,隔了几秒才出来,站在门口,往他走的方向看。
我反复看了那段视频,看了三四遍。他进门之前,表情正常,动作也正常。他出来的时候,步子急,脸绷着,像在躲什么。
我盯着他出玻璃门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往二号房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店长问:“看出啥了?”
我说:“他进门之前,挺正常的。就是看见我之后,才变的。”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可能真是你那条裤子的事。你要不,换条裤子穿?”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的,像在开玩笑。可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穿了快两年的工装裤,一直以为是我的标志,现在店长说换就换,像这条裤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说:“我裤子咋了?就是条工装裤,又不是啥奇怪的东西。”
店长摊了摊手:“我没说奇怪,我就是说,人家要是看了不舒服,你换一条,也省得麻烦。”
我说:“我换了,他就不怕了?他就回来结账了?”
店长没接话,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吧,我就是提个建议。”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回到休息室,坐在小板凳上,盯着自己身上的工装裤看。我把裤腿卷起来,又放下去,翻来覆去地看,可怎么看,它也就是条工装裤。灰蓝色的,布料厚实,裤腿宽,膝盖处有块洗不掉的机油印,裤脚磨得起了毛边,左边口袋补过一次,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机油印,想起去年帮我妈搬那辆旧自行车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直喊我小心点别蹭脏了衣服。我说妈,这是工装裤,就是干活穿的,蹭脏了不心疼。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外面,别太省了,该买条新裤子就买一条。”
我当时笑着说没事,穿习惯了。现在想起来,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好像也有点东西,我当时没细想。
下午做完两个钟,我坐在前台边上,盯着门口的方向看。每进来一个客户,我都先看他的脸,看他有没有像昨天那个人一样,突然变白,突然往后缩。
有个老客户进来,看见我,笑了一声:“师傅,你今天咋一直盯着门口看?等谁呢?”
我说没事,就随便看看。
他换好鞋,跟我往按摩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咋不说话?平时你不是挺能聊的?”
我说今天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给他按完之后,我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停住了。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想问问她,我这条工装裤,看着有没有什么问题。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妈,我穿工装裤把客户吓跑了”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打。
晚上下班前,小周又来找我,说:“你今儿一天都不对劲,到底咋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小周,我问你个事儿。”
他说:“你问呗。”
我说:“你看见我这条工装裤,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裤子,又抬头看我:“奇怪?有啥奇怪的?不就是条工装裤吗?我干活也穿这玩意儿。”
我说:“那你觉得,别人看见这条裤子,会不会害怕?”
小周笑了:“害怕?怕啥?怕你裤兜里掏出一把扳手?师傅你是不是今天累傻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更堵了。
小周走了之后,我坐在休息室里,把工装裤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想昨天那个小伙子的脸,想他变白的那一瞬间,想他身体往后缩的那一下,想他出门时回头看的那个眼神。
我想不通。
我这条裤子,到底怎么了?
我把裤子扔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墙,又暗了。
我掏出手机,又翻到那个预约记录,看到那个客户的名字和手机尾号,指头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怕打了,他更害怕。我更怕打了,他告诉我他怕我的真正原因,而那个原因,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天早上,我比闹钟早醒了四十分钟。
窗户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楼下有个三轮车经过,铁皮哐当哐当响。我躺在床上,胳膊压着额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像条细长的蜈蚣,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住了两年,一直没补。
我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边滑到地上,屏幕朝下扣着。我没捡,就那么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昨晚那条工装裤还叠在椅子上,深灰色,叠得板板正正,像块砖头。我爬起来,没开灯,光脚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抖开,又叠好,再抖开。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沙沙的,像有人贴着墙根走路。
我把它举到窗前,借着外面那点灰光看。裤腿还是那么宽,口袋还是那么深,松紧带也没松。我伸手进去掏了掏,左边口袋一把钥匙,右边口袋一包纸巾,跟昨天一样,跟过去每一天都一样。
可我就是放不下来。
到店里的时候,小周还没到。前台小姑娘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撞在墙角,水桶里漂着点泡沫。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有点哑。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师傅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拖地。我走进休息室,把包放下,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腿晃了一下,咯吱一声。
我没急着换工装裤。我就坐在那儿,穿着自己的牛仔裤,看着那条叠好的工装裤,看了好几分钟。以前我进店第一件事就是换裤子,像上战场前套盔甲一样,今天头一回,我有点不敢穿了。
后来我还是穿了。不穿不行,店里有规定,技师上钟得穿工装。我把那条深灰色的工装裤套上,拉好拉链,扣好扣子,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我,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跟去年也没什么两样。
上午十点,我做完一个钟,回休息室喝水。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叫了声“妈”。
她在电话那头说:“你这两天忙不忙?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降温了,你多穿点,别老穿那条破裤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的“那条破裤子”,就是我这条工装裤。她一直管它叫破裤子,每次打电话都要说两句,说我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别舍不得买衣服,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瞧不起。
以前我听了就笑,说妈你不懂,这是工装裤,干活穿的,结实。她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我不听她的。
今天我笑不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这条裤子,膝盖那块机油印还在,裤脚的毛边还支棱着。我忽然觉得,我妈说得对,这就是条破裤子。
“妈,”我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低。
她“嗯”了一声,等我往下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昨天有个客户看见我穿这条裤子,吓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一个老太太,在老家一个人住,我要是说这些,她晚上肯定睡不着觉,又该胡思乱想。
“没事,”我说,“我知道了,我明天去买条新的。”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次这么听话。过了两秒,她说:“买条好点的,别老穿那破玩意儿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条工装裤看。我妈不知道,这条裤子我穿了快两年,它陪我搬过家、修过车、扛过水桶,膝盖上那块机油印,还是帮她搬那辆旧自行车时蹭的。它不只是一条裤子,它是我这两年的日子。
可现在,我有点不敢穿它了。
下午,店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说:“坐。”
我坐下了,心里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放在桌上,说:“昨天那个客户,今天打电话来,把预约取消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前台问他要不要改天再来,他说不用了。钱也没提,就说不用了。”
我还是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搓到那块机油印,粗粗的,刮手。
店长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手艺没得说,老客户也都认你。可这个事吧,要是传出去,说咱店里技师把客户吓跑了,总归不好听。”
我抬头看他:“店长,你觉得是我把人吓跑的?”
他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有些事,说不清楚。客户那边咱也不能追着问,问多了,人家更不来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换个裤子?还是换个活法?”
店长没接话,低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磕,没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背对着他,说:“店长,我干这行三年,没出过一回岔子。我穿工装裤,是为了干活方便,不是为了吓唬谁。”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说完我就出去了。
回到休息室,我把门关上,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往前伸着,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我也没系。心里像压了块湿毛巾,又冷又沉。
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咋了?”
我说:“那个客户,把预约取消了。”
他“啊”了一声,挠了挠头:“那钱呢?”
我说没给。
他撇了撇嘴:“这人也太不地道了,按了二十分钟,一分钱不给,还取消预约。下次别接这种生客了。”
我没接话。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没点。他自己也没点,就那么叼着,咬了两下。
“师傅,”他忽然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什么人?”
我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就瞎猜啊。你那条工装裤,是不是跟谁撞过衫?或者以前你穿着它,跟人打过架?人家看见裤子,认出你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穿这条裤子,就是干活,没跟人打过架。”
小周“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可我心里更乱了。他这么一提醒,我忽然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忘了什么事?是不是我穿着这条裤子,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什么人记住了?
我拼命回忆这两年,把能想起来的日子都翻了一遍。可怎么翻,都是些平常事:上钟、下钟、吃饭、睡觉、给我妈打电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打架,没有争执,没有哪个客户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除了昨天那个。
晚上下班,我没走。
我坐在休息室里,灯没开,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我把工装裤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它。
手机亮了一下,是店长发来的消息,就一句:“明天你上早班,别迟到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翻到那个客户的预约信息,盯着那个手机尾号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着,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最后我还是没打。
我怕打通了,他听见我的声音,又想起昨天那张脸。我也怕他告诉我,他怕的就是我这条裤子,怕这条裤子让他想起什么,而我想不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干净毛巾旁边,蹲下,把最底下的旧床单抽出来。那条床单是昨天那个客户躺过的,我换下来之后,扔在布草筐里,后来被拿去洗了。可我还是记得,他趴在上面的时候,肩膀绷得有多紧。
我把床单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上那条工装裤上面。灰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膝盖上的机油印像块黑斑,裤脚的毛边支棱着,像条没人要的旧毛巾。
我走过去,把裤子拿起来,抖了抖,然后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放着我的包、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我把工装裤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到柜子最底下,又把其他衣服压在上面。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得穿工装裤上班,不穿这条,也得穿另一条。可我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条裤子我大概不会再穿了。
我走出休息室,经过前台,前台小姑娘已经下班了,灯关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眯了眯眼。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
玻璃门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二号房就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按摩床上的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等着下一个客户。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就一句:“明天去买裤子,别糊弄我。”
我盯着这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
我忽然想,也许那个小伙子怕的,根本不是我这条裤子。也许他怕的是别的什么,只是刚好在看见我那一刻,绷不住了。
可我没法去问。
我也不敢去问。
我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黑着。我上楼,开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
柜子最底下,那条工装裤还压在那里。我知道它在那儿。我不用开灯,也能想出它的样子:灰蓝色,膝盖上有块机油印,裤脚磨着毛边,左边口袋补过一次,针脚歪歪扭扭的。
它没做错什么。
我也没做错什么。
可有些事,就是说不清楚。别人看你的眼神变了,你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自己憋着,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还是没答案。
我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外面的车灯又扫过来,从墙上滑到地上,又灭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动。
明天还有早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