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尿裤子后，我被全网黑

1

六岁的女儿，今天又尿湿了二十多条裤子。我蹲在原地歇口气，刚手搓完那些尿湿的裤子，手机上弹出个直播间。

屏幕里的女人，头发像枯槁的松针贴在额头上，皮肤又黄又油。

昏暗的卫浴间里，她套着件不合身的旧男式短袖，干瘦的身子蜷在马桶边。

我愣了愣，总觉得这人像极了自己，正想划走，手指却不听使唤点了进去。

原来这是档叫《闪亮小宝》的直播秀。

镜头里的女人，正被直播间几十万观众骂着：

【怎么有这么失败的女人？活成这鬼样子，看着就倒胃口。】

【她老公天天对着她怎么受得了？跟流浪汉似的。今天她女儿就尿了条裤子，被她吼得跟疯了一样，太吓人了。】

【估计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全网直播了吧？她老公偷偷报的名，想改改她这模样。】

【孩子才六岁懂什么？尿裤子被骂多可怜。有洗衣机不用，非得手洗装感动，真搞笑。】

双腿发麻地站起身，屏幕里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哦，原来真的是我，一个活得不像人的母亲。

……

顺转剖，拼了半条命生下女儿的第六年，我成了全网唾骂的神经病妈妈。

早上五点半，备好女儿的二十条裤子，才匆匆抹了把脸。

抓起昨晚煮的鸡蛋，冷冰冰塞进嘴里，就着冰箱里冻了一周的牛奶胡乱咽下去。

女儿都上幼儿园大班了，还不会控制便意，几乎随时随地想拉就拉。

醒着的十几个小时里，尿湿二三十条裤子是常事。

她不肯穿纸尿裤，一穿上就大哭大闹，在地板上打滚。老公许苏明心疼孩子，提议就让她穿裤子：

“你辛苦点，多打扫打扫家里，帮孩子洗洗裤子就行。”

望着家里堆成山的家务，我只觉得累。那个二十二岁能独自周游全国的姑娘，终究还是被埋进了柴米油盐里。

女儿的大便、尿液，常常弄得下半身到处都是。

恶臭无时无刻不围着我，反复冲击着鼻腔和脆弱的神经。

车里、家里，甚至幼儿园午睡的被子上、亲戚家的沙发上，到处都被她尿过、拉过。

一开始怀疑是发育问题，我和许苏明带她跑了无数次医院，假期全耗在各大权威医院里。

得到的答案却都一样：

“孩子泌尿系统发育没问题，不清楚为什么控制不住尿意，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们住的城市不算发达。

心理医生是稀缺资源，一小时咨询费六百。

我一个月工资全花光，也就能报五次咨询，每次两小时。

可这些咨询大多没用，女儿总插科打诨，让心理医生讲故事哄她。

时间长了，许苏明甚至觉得，真正心理有问题的是我：

“当妈的怎么能对自己女儿这么没耐心！不就是尿几次裤子吗？该去看神经病的是你！长大了自然就好了，没必要现在折腾。”

直播间观众想起早上我崩溃的样子，骂得更起劲了：

【这种妈当初为啥图一时快活生孩子？犯贱吗？还是舍不得买套。】

【真搞不懂，连教孩子上厕所都不会，当什么妈？死了算了。】

【好惨，代入小孩视角了，明明是孩子，犯错了自己也控制不住啊。】

2

她到底能不能控制便意？我心里其实有答案。

但作为母亲，我不能让孩子在众人的责骂和轻视中长大。那些独属女儿的小心思和任性，我总觉得只要付出足够多的爱和努力，就能慢慢改变。

我清空思绪，假装没看见那些弹幕，关掉手机，温柔地叫醒女儿桑桑：

“该去幼儿园啦，你昨晚想吃的巧克力面包，妈妈用空气炸锅热好了。”

她乖得像只小兔子，点点头。我给她穿好衣服，拿起背包收拾东西，可才过一分钟，转头就看见——

女儿刚换的裤子，已经被黄色的尿渍浸透，尿液顺着裤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恶心极了。

看到女儿又尿了裤子，我的耳朵没来由地嗡嗡作响。

昨晚洗完裤子都凌晨两点了，早上五点半就起来收拾家。

长期睡眠不足，让我有点神经衰弱。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下不停，打在玻璃上蒙起一层雾，浑身都透着寒意。

从前无数个早晨都是这样，可我始终没习惯。

不习惯这样的天气，不习惯这样的孩子，也不习惯做妈妈。

责任感推着我机械转身，从木抽屉里拿出干净裤子给她换。

眼前尿了裤子的桑桑，脸上还带着笑。

但此刻，她在我眼里没那么可爱了。我不想看她，只低头换着裤子，耐着性子教她：

“妈妈知道你听得懂，想尿尿就告诉妈妈，妈妈带你去厕所。”

她表情没丝毫变化，毫无愧疚，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桑桑好像在故意激怒我，想把我逼成那个崩溃绝望的神经病。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没看见，拼命压下心里的火气，面无表情地把尿湿的裤子丢进盆里。

可新裤子穿上还没一分钟，进卧室时就闻到一股屎味。

我有点崩溃，胸口剧烈起伏，血直往脑门上涌。

无数次想抬手给她一巴掌。

但作为成年人、作为母亲，理智和过去的教养都不允许我动手。我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桑桑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

“妈妈，我拉屎在裤子里了。”

她现在的声音和话语，都让我有点应激反应，恶心得想吐。

几只苍蝇闻着味嗡嗡飞进卧室，空气里全是臭味。

老公许苏明被熏醒，怒气冲冲掀开被子从暖和的床上下来，指着我就骂：

“为什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连孩子的屎尿都管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桑桑听见爸爸骂我，没笑出声，眼神却得意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桑桑绝对是故意的。

她那虚伪的表情配上无辜的眼睛，显得格外刺眼。我知道不该这么形容自己的孩子，可此刻，我只觉得自己生了个怪物。

失控感再次袭来，我大口喘着气，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只能无助地蹲在地上，像个神经病一样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自语，反复责问自己：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女儿？”

不出所料，直播间弹幕又沸腾了，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

【爸爸挣钱那么辛苦，连觉都睡不好，这种女人真是败类，换作我就把女儿带到卫生间好好教。】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怪六岁的孩子，真是神经病。】

【这期别播了吧，感觉这家人的妈妈真有神经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人命的吧？】

3

许苏明看到我这模样，有点惊讶，又有点怕。

但很快，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直播摄像头，抿抿嘴没说话。

矛盾越激烈，我越失控，直播间的热度流量就越好。

想必对他来说，流量和热度比我重要多了。

许苏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就静静地等着我发疯，看我坐实“神经病”这个名号，和桑桑的所作所为几乎如出一辙。

我此刻不得不承认，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脉相承，一样冷血，一样擅长把人逼疯。

他叹口气，摇摇头，起身刷牙，一脸不在乎地穿上西装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一屁股屎的女儿，和情绪濒临崩溃的我。

这时候，弹幕也察觉到不对劲：

【孩子他爸就这么甩手走了？这不就是丧偶式育儿吗？】

【说不定爸爸要赶去上班，快迟到了，养家本来就辛苦，没必要这么苛责男人。】

【再说了，女孩子的屎尿，爸爸怎么管？男人碰这些污秽东西，会影响挣钱的。】

直播间因为弹幕争吵，热度又上了一个台阶，涌进来不少路人观众。

房间里气氛特别冷淡，我看着面前的女儿桑桑，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些她在摇篮里乖巧可爱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第一次喊“妈妈”的样子也越来越淡。

面前的女儿不安地扭着身子，大概是觉得裤子里的脏东西不舒服。

她也意识到，房间里只有我能帮她，于是乖巧地走过来，甜甜地喊：

“妈妈。”

“桑桑做错了，桑桑以后再也不会了。”

看吧，女儿这副天使面孔，只有在需要我、或者求我做什么的时候，才会短暂出现。

大多数时候，就我们俩单独相处时，她对我都很冷淡。

我早就怀疑过，女儿是故意尿裤子的，她有时候甚至比成年人还会伪装。

桑桑单独和自己喜欢的小男孩玩时，会主动去卫生间，从来不会尿裤子。

第一次发现这事时，我才重新审视整件事。

六岁的孩子，大多都能控制便意了，就算少数会尿床，也不会频繁到一天二三十次。

后来我渐渐发现，女儿每次心情不好，或者我没满足她的要求，就会在各种场合疯狂尿裤子。

看着向来爱体面、讲礼仪的我，手忙脚乱地拿裤子、换裤子，接受众人审视时，六岁女儿的眼底满是惩罚我的得意。

这些事没法跟外人说。

我憋在心里又闷又委屈，只能跟枕边人大概提提。

有几次我跟许苏明说出自己的猜测：

“孩子会不会是故意的？”

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责怪和埋怨：

“桑桑还那么小，懂什么？你非要这么揣度一个小孩子吗？”

从那以后，“恶毒揣度孩子心思的神经病妈妈”就成了我的标签。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这事。

只希望她能长大点，少点任性和骄纵。

我拿起手机，看着直播间风向，因为女儿暂时的乖巧，评论又渐渐统一，尖锐的话再次刺向我：

【这孩子多乖啊，明明是生理性控制不住便意，还可怜兮兮跟妈妈道歉。】

【呜呜呜，天使宝宝，真不懂这妈妈在不耐烦什么。】

见我皱着眉把头扭到一边，女儿表情冷了下来：

“妈妈，你嫌弃桑桑臭吗？”

我没像往常那样手忙脚乱解释“不嫌弃，妈妈很爱你”。

我也学她的样子，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换下她的裤子——越早结束，越少受罪。

虽说母不嫌子丑。

但桑桑身上的臭味，有时候能让我一天都吃不下饭。

我也越来越瘦，从结婚前的微胖，瘦成了现在这副骨架子。

有时候给孩子换完裤子去上班，坐在工位上，连同事都会投来异样的眼光。

婚姻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苦难、委屈、折磨？

给女儿清洗干净后，我牵着她去幼儿园。

走廊里，女儿还是那副天使面孔，看我的眼神却格外冰冷。

她皮笑肉不笑的，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希望妈妈死掉就好了。”

4

她语气太轻松，轻松到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桑桑你说什么？”

说这话前，她还特意抬头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看来，桑桑早就知道家里在直播，也知道要避开摄像头说话。

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

像往常一样把桑桑送到幼儿园后，我又把给每位老师准备的礼物送到办公室，感谢她们包容和处理桑桑尿裤子的事。

班主任张老师面露难色：

“桑桑妈妈，你们用心教教孩子吧。她都六岁了，每天不穿纸尿裤，尿裤子十几次，这是父母教育失职啊。”

“我们老师还有其他工作，不是你们家桑桑的专职保姆。”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老师问责了，愧疚和自责让我只能低着头一个劲道歉。

做桑桑妈妈的第六年，我丢尽了尊严和脸面，变成了从前自己都会厌恶的人。

我以前也是个好强的人，出门必须化全妆，事业也要做出成绩。

可当了妈妈后，原来的那个我好像已经死了。

想起从前，巨大的落差和难受把我淹没。我快步走到车边，拉开后排座位坐进去就捂着脸哭。

哭着哭着，却发现身下黏糊糊的，一股骚臭味顺着座椅爬满全身。

我起身下车，才发现桑桑不知何时又尿在了这里，我身上的裤子也湿了。

【活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日子过成这样怪谁？】

【哎，我觉得这妈妈也挺可怜的，育儿全是她一个人扛，爸爸跟死了似的，只会责怪妈妈。】

“叮叮叮”。

正难堪时，手机收到封邮件，是公司人事部发来的辞退信。

我倾注无数心血奋斗的事业，今天突然就停了。

手足无措间，绝望从心头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四肢都变得有些迟钝。

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堆在一起不断砸向我。

我在乎的东西，像流沙一样接连从掌心溜走，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真……是个废物。巨大的无力感像海啸般袭来。

难道我真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孩子，埋葬自己的人生吗？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蹲在原地抱头痛哭半小时后，我终于冷静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决意要在全网观众面前，洗清自己的名声和清白。

这个锅，我不背了。

老公和女儿妄图把我逼成神经病，也该结束了。

5

从前，我不愿意让桑桑成为众人眼中的异类，拼命替她遮掩。

她恶语相向、故意逼迫，我都独自咽下这些苦果。

哪怕被最亲近的人和所有人指责，我从没说过她一句不好——因为我是母亲。

可现在，我不想咽了。

我首先是人，其次是女人，最后才是母亲。

我所有的遮掩也该结束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谁都不例外。

果然，幼儿园一放学。

桑桑看见我在大门口等她，还没走出校园，就迫不及待当着无数家长和同学的面尿了裤子。

她以为这样能再次逼疯我，或者让我像从前那样，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换裤子，手忙脚乱地出丑。

可她期待的一切都没发生，我像没看见一样，让她穿着湿裤子上了车。

反正这辆车，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会卖掉。

见我无动于衷，她表情有些疑惑。

但过了一会儿，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桑桑坐在后座，开始变本加厉地尿尿，甚至隔着裤子，脸涨得通红准备拉屎。

原本灰色的坐垫，被她的尿液染成了深灰色。

没多久，车里弥漫出一股屎味，整个车厢跟公共厕所没两样。

桑桑年纪还小，虽然之前的行为和心思都挺缜密，能把我逼成神经病。

可现在我根本不在乎她，她的所作所为对我毫无影响。

她才六岁，根本没发现车里那个新玩偶，其实是直播秀的隐形摄像头。

我明知故问：

“桑桑，你拉屎了吗？为什么车里臭臭的。”

以前桑桑在车上尿湿裤子，为了防止她感冒，我从来不开窗，哪怕自己被臭味熏得恶心干呕。

桑桑被四处灌进来的冷风冻得一哆嗦，情绪失控了。

她显然没料到，一直逆来顺受的妈妈，会对她毫不在乎，甚至嫌弃她的臭味。

桑桑嘴里说出来的话，比以前恶劣多了，让我都有些吃惊。

她面目狰狞，完全不像个孩子：

“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你总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是要让你当我的奴隶，一辈子给我擦屎擦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