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一件事让我很难接受,六十二岁父亲跳广场舞的时候,同时跟三位女舞伴交往,这几位女士各自心里都有着不一样的打算
发布时间:2026-09-01 02:28 浏览量:1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系鞋带,头一抬,看见我爸正搂着一个穿枣红毛衣的女人转圈。他右手搭在人家后腰上,搭得挺实在,大拇指扣着人家皮带环。旁边音箱放着《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那调子我熟,我妈手机彩铃就是这个。我鞋带没系完,站起来了。不是愤怒,是胃里什么东西翻了一下,顶到嗓子眼。
那是上周三晚上七点半。华联超市门口的小广场,二十来号人,平均年龄五十五往上。我爸六十二,白头发染得黢黑,穿我儿子淘汰的黑色运动裤,裤脚收在棉鞋里。他跳得比谁都欢实。
那个枣红毛衣的女人我有印象。住隔壁单元六楼,姓周,退休前在百货大楼卖布料,老伴走了五年。她看我爸的眼神像看自己家新买的电饭煲——踏实,好用,往后一日三餐都指着他了。
我站了二十分钟。期间我爸换了两个舞伴。第二个穿灰呢子大衣,头发盘得利索,脖子上系条小方巾。他跟她跳的时候比刚才动作幅度小,头挨得近,说了一句话,那女的笑得往他胳膊上拍了一把。第三个穿黑色皮裤,围巾绕两圈,个子瘦高,舞步不熟,我爸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
我心里那口翻上来的东西,又压回去了。换成一阵发虚,像蹲久了猛地起身,眼前有黑点子。
我今年三十九,在区图书馆做采编。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老婆在社区医院打针,孩子初二。我跟我妈住一个小区,隔着四栋楼。我爸三年前从公交公司办的内退,我妈去年去的上海,帮我舅舅照看新开的早点铺。家里就我爸一个人。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爸这人,一辈子没长大。我当时没接话,以为她说的是另外的事——譬如他老买彩票,譬如他非要把阳台改成鱼池。
现在我才知道她话里有话。但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直觉。
我不是没听说过广场舞圈子乱。同事小韩说过,她公爹在公园跳交谊舞,跟一个舞伴走了心,老太太天天到家门口坐着要说法。我听的时候跟着叹了两口气,觉得那是别人家的荒唐事,离我中间隔着好几条河。
直到我看见我爸的手扣在别人皮带环上。那条河没了。
我没上去叫他。我顺着超市东侧的小路绕回了家。手里还提着给我爸买的熟食——半只老鹅,他爱吃的。塑料袋勒得手指一道红印。路上我想,这半只鹅怎么办,给他送去还是扔了。后来我放在自家冰箱里,跟我老婆说买多了。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十二点四十,厕所灯没关。第二回是三点十五,楼上有人拉椅子。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女的。周阿姨,灰呢子大衣,黑皮裤。我把她们起成了代号。枣红、灰呢、皮裤。
我爸跟她们分别到了哪一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坐起来了。不是想知道细节,是控制不住。像舌头舔一颗坏牙,明知道酸。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中午在不在家,我去坐坐。他说在,刚买完菜,中午给我做炸带鱼。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那种只有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轻快。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我不怎么抽烟,抽屉里那半包还是过年时候剩的,烟丝潮了,吸着费劲,一股子霉味。
去的时候我带了两瓶二锅头。我寻思着喝点,有些话好开口。我爸看见酒挺高兴,又炒了个花生米。我爷俩坐在客厅茶几边,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养生堂》。
我问他,最近还天天去跳舞。他说,不下雨就去,锻炼身体。我嚼着带鱼,嚼得特别慢,刺一根根往外剔。我想说,你教那个瘦高个阿姨跳快三时候,手一直没松过。话到嘴边变成,妈打电话没有。他说,打了,昨天打的,问鱼池换水没有。
我又问,跳舞就跳舞,别跟人走太近。我爸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筷子停了一秒,然后接着夹菜。他说,你懂什么。
这四个字把我堵死了。我懂什么。我三十九,结婚十四年,日子过得像一张旧报纸,字都认识,就是没人再看一遍。我凭什么去说他。
那天酒没喝多少。一瓶都没开。我走时候把两瓶酒留茶几上了,说你留着。我爸嗯了一声,没起身送我。我走到门口,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式布鞋,深蓝色,千层底,不像我妈的。我盯了一眼,没问。
回去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刮过来,耳朵生疼。我想起十岁那年,我爸骑二八大杠带我去北湖看灯会,回来的时候下雪,他把我裹在军大衣里,自己只穿件毛衣。到家手脚冻得通红。我妈骂他,他嘿嘿笑。
那个男人跟那个扣别人皮带环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过了几天,我接孩子放学,碰见周阿姨。她冲我点头,说,你是老王的儿子吧。我说是。她说,你爸人真好,上次我家里水龙头坏了,一个电话他就过来了。我笑了笑,嘴角的肌肉没跟上,可能笑得挺僵硬。她没在意,转身进了单元门。
看着她枣红色的后背,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知道那两位的存在吗。
还是说,她以为自己才是唯一。
这个念头让我后半夜又睡不着了。不是为我爸,是为那三位女士。她们各自心里有什么打算?周阿姨孤身一人,想找个伴,图个照应。灰呢大衣那位,听口音是南方人,老伴在不在不清楚,但看着条件不差,皮鞋锃亮。黑皮裤那位,我后来打听到,是附近银行退休的,离异,干部身份,说话有股子拿捏的腔调。
三个人,三种心思。有人要陪伴,有人要踏实,有人可能只想跳舞时有人带。但我爸呢,他在想什么。
我老婆说我,你们男的到老都一样,就图个新鲜。我说你讲的是我。她低头看手机,没接话。我脑子里那根弦又不合时宜地拨了一下——我跟我爸,到底有多像。
我不知道。
我妈去上海前,收拾了两个大箱子。有一个箱子里装着她跳舞时穿的鞋,也是千层底,红色。她在我爸不知道的地方也跳舞,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街道活动中心。她说那叫民族舞,比广场舞高级。我说屁,都一个样。她拿眼睛白我。
现在那两双红布鞋还在上海。我妈在那边是凌晨三四点起来和面,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十一点收工,给我舅舅家小二检查作业。她没工夫惦记家里这个老汉。
如果她知道我爸在家带着三个舞伴轮流转,她会在上海打个电话回来吵,还是把电话挂了继续擀包子皮?
我想不通。但我不希望她知道。不是包庇我爸,是舍不得她那个忙到没时间伤心的状态。人一旦停下来,人就会想很多。她现在过得像陀螺,抽一鞭子转一阵,转得再晕也顾不上疼。
我见过她去年夏天坐阳台上发呆的样子。一坐就是一下午,面前晾衣杆上挂着五件T恤,干了也没收。我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想跳民族舞那些姐妹。我说你想跳就回来。她摇摇头,说,你舅这摊子缺人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老了,不是没追求。是追求被生活挤到一个很小的角落,连自己都找不到。
我爸大概不想再等那个角落了。
可这不能成为他同时跟三个人交往的理由。
我试着把这话说给他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他家里堵到他。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露出白色发根,后脑勺那块基本全白。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我说,我都看见了。
我爸用毛巾擦着头发,没停。他说,看见什么。
我说,小广场上,三个。
他沉默。毛巾盖在脸上,我看不见他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毛巾拿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坐我对面,拿起茶杯喝一口,没放茶叶,白开水。
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容易出事。
他问,出什么事。
我一时答不上来。出什么事。婚外情?我妈会回来闹?周阿姨会去单位找我?还是黑皮裤的儿子找上门?都出不了。都是退休老人,没有单位管,没有领导找,连邻居都懒得嚼舌根,关起门来各家过各家。
可就是哪儿不对。像一碗白米饭里埋着一小粒沙子,看不见,吃得到。牙碜。
我说,你在玩火。
我爸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他说,你爹六十多了,还能玩几年。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虚虚地扇过来。我不是愤怒,我是被他说中了什么。他六十多了,还能玩几年。我妈五十九,还能擀几年包子皮。我呢,三十九,还能熬几年。好像人这一辈子,都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干。
他放下茶杯,说,我跟你妈的事,你别掺和。我心里冷笑,谁想掺和。可我又没走。我坐在那儿,像个来谈心的儿子,其实不过是想从他嘴里要一句保证。保证不会出事。
可他要真给了,我信吗。
第二个星期,我在单位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男人,自报家门,姓刘,黑皮裤的前夫。他上来就问我是不是王师傅的儿子。我说是。他说,麻烦你转告你父亲,离我前妻远一点。我还没说话,电话挂了。
我盯着办公桌看了很久。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一直没空修整。我意识到,事情已经从我看见的场面,变成了别人找到我的局面。我成了我爸的风流账里一个被通知的人。
下了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广场。我爸没在。周阿姨在,跳着一支慢三,舞伴是个矮胖老头,动作像推磨。我站在路灯下,等。灰呢大衣来了,也跳着,跟另一个老头。黑皮裤没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广场像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那一格。谁离得近,谁就互相暖一暖。散场了,各自飞。
我在回家路上给我爸发了条信息:刘先生打电话给我了。他回:知道了。
再没说别的。
我老婆终于察觉我情绪不对。晚上十一点,孩子在屋里写作业,她把我叫到厨房,问我这两天拉着脸,给谁看。我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那半只老鹅,撕了一块。她拿手挡住我,说,凉,热热再吃。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说,爸跟三个人好着。
她听了,没吃惊,只是把煤气灶打开,锅里倒油。等油热了,她把鹅块倒进去,噼啪响。她背对着我,说,你才知道?
我脑子嗡一下。
她接着说,小区里早就传开了。我怕你上火,没告诉你。
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肩膀随着炒菜动作轻轻耸动。油溅到她手腕上,她吸了一口气,继续翻。
那晚鹅肉热得发硬,我嚼着,舌头上一股腥气。
事情往后,我渐渐不再刻意去广场了。有时候下班绕路,能看见他们跳舞的身影在霓虹灯下一遍遍转。我爸还是那样,换舞伴,换动作,脸上的笑跟着乐曲明暗一闪一闪。我经过,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只是喉咙里总堵着一口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试图理解他。不是原谅,是理解。年轻时他当兵,后来开公交,一天八个小时,手把方向盘,眼睛看路。退休了,我妈去了外地,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鸣。他去跳舞,不为别的,就为着人群里那点热闹。热闹里有女人的手,有汗味,有旋转时耳边擦过的风。
这些,我老婆也给不了我妈。我忽然觉得他可怜。不是被三个女人盯上的那种可怜。是更深的那种,是明知道自己手里抓着三把空稻草,还不敢松手。
一旦松手,就是一张空床,一部手机,和厨房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才发现眼角发烫。操。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我妈月底发来视频。她在上海的小出租屋里,刚洗完澡,头发包着格子毛巾。她说,等这边上了正轨,她就回来。还问我爸身体怎么样,鱼池的水按时换没有。我说,都挺好,鱼活着。
关掉视频,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一盏盏灯次第灭掉。我不知道“都挺好”这三个字还能替我撑多久。
我给我妈买了一张回程的票。还没告诉她。票日期是下个月十七号,到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就说家里有事,回不来也得回来。我知道这个谎撒得勉强,可有些事,只能当面才能说明白。不是非要撕破脸,是我妈应该站在这个阳台上,亲眼看一眼她丈夫在夜色里转圈的样子。
至于我。我今年三十九,有一个不愿道破秘密的父亲,和一个还蒙在鼓里的母亲。我夹在中间,像半只凉透了的老鹅,热一遍不对,冷着吃也下不去。
那张车票的电子凭证,攥在我手机里。我按灭屏幕,没再点亮。
夜风穿过小区,刮来极淡的音响声。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曲调一起,我脑海里又浮现那个画面——我爸的右手搭在枣红毛衣的后腰上,大拇指扣着皮带环,旁边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楼下,又一个拎着半只烤鸭的男人匆匆走过,朝我住的这栋楼拐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