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男友脱下裤子,女生盯着腿看了半天,凭啥比我白?
发布时间:2026-08-29 07:36 浏览量:2
同居第一晚,男友脱下裤子,女生盯着腿看了半天,凭啥比我白?
搬家那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蹲在地上拆最后一箱书,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T恤领子洇出一圈深色。周明远光着膀子在客厅里组装那个从他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后背上,亮得晃眼。
“水。”我嗓子干得冒烟。
他头也没回,从脚边摸起一瓶矿泉水朝后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水珠。仰头灌了半瓶,目光落在他小腿上——两条腿又直又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膝盖骨圆润,像两块上好的玉石嵌在雪里。
我低头看看自己。从小在矿区长大,夏天光脚在煤渣路上跑,冬天用冻得通红的手搓煤球,腿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皮肤是那种怎么捂都捂不白的小麦色。脚踝比他的粗一圈,脚趾头因为常年穿廉价帆布鞋有点变形。
“周明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你腿怎么这么白?”
他偏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骨上,眼尾弯了一下:“天生的吧,我妈说我随我爸。”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塑料瓶捏得咔咔响。瓶子瘪下去那一瞬间,我心里也像被谁捏了一把。他妈,随他爸。我连他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手机里没有一张全家福,提到父母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家里条件不好”。
书架组装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我。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下巴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这个在建筑工地上搬了三个月水泥的男人,皮肤居然比我这个坐办公室的文员还白两个色号。
“累了?”他走过来揉我头发。
我躲了一下:“一身汗。”
“我也一身汗。”他笑着拉起我,“洗澡去。”
出租屋的浴室很小,莲蓬头的水压不稳,热水器烧一锅水只够洗十五分钟。我先洗,关上门听见他在外面哼走调的歌,是最近工地上的工友老放的那首《爱情转移》。水哗哗浇在脸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两条白花花的腿。
他洗的时候我趴在床上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婚纱照,九宫格里新郎新娘笑得一模一样。我往下划,看见我妈昨天发的那条——一张我六岁时的照片,背景是灰扑扑的矿区家属院,我蹲在地上玩泥巴,两条腿黑得跟煤块似的。配文是三个字:那时候。
那时候。那时候我爸还在,在井下挖煤,每天回来脸上身上全是煤灰,洗三盆水都洗不干净。我妈在矿上的食堂帮工,手上全是口子。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平房里,冬天烧煤炉子,夏天摇蒲扇。
周明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只穿了条睡裙,湿头发搭在枕头上。他擦着头发走过来,水珠从锁骨往下淌,在胸口那片白色上停了一瞬。我伸手去够他肩膀,摸到的皮肤光滑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丝绸。
“关灯睡吧。”我说。
黑暗中他凑过来,呼吸喷在我耳廓上,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我往旁边挪了挪,他顿了一下,手臂从枕头下抽出来,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谁都没再动。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个光斑,脑子里开始放电影:小时候在矿区,那些男人从井下上来,全身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周明远要是下井,上来估计还是白的。他那双手也是,掌心有几个茧,手背却细皮嫩肉,指甲盖粉粉的。搬水泥第一天就磨出了泡,第二天泡破了,第三天结了痂,可皮肤底色还是白。
“睡了吗?”他轻声问。
“没。”
“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在想什么?在想你到底是谁,你爸是谁,你妈是谁,你家到底在哪儿。这些事我从没问过,他也从没主动提。我们在一起半年,吃饭逛街看电影,周末去公园划船,跟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可每次聊到家庭他就打岔,说有次在工地上看见一只黄鼠狼偷吃盒饭,或者新来的工头说话结巴特别逗。我一开始觉得他是不好意思,后来觉得他是藏着什么,再后来就不敢问了。
“没什么,累了一天,快睡吧。”
第二天他五点半就起了,工地七点开工,通勤要一个小时。我闭着眼听他在屋里轻手轻脚地找袜子、翻柜子、灌水壶。门关上之后我睁开眼,枕头上有他头发留下的淡淡薄荷味。
爬起来收拾床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照片。是拍的立得得,边角有点卷了。照片上三个人,周明远站在中间,左边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右边是个高瘦的男人,皮肤白得跟周明远一模一样,五官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下巴、鼻梁、眉骨的弧度,连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全家福,2016年春。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男人的白,跟周明远一样,白得不像干体力活的。但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圈黑印。
像矿上的人。又不像。
晚上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盒炒面,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他把面摆在茶几上,筷子掰开递给我。我一边吃一边看他,灰扑扑的工作服还没换,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泥灰,脸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勒出的红痕。可那张脸还是白的,锁骨以上那一截脖子也是白的,跟袖口露出的手腕连成一片瓷白。
“今天工头说下个月可能要赶工期,周末也得加班。”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月底工资能多一千多。”
“嗯。”
“你不是说想换个好点的洗衣机吗?这个月攒一攒,下个月差不多够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吃面,睫毛长得遮住了眼睛。我忽然想起第一回见面,在朋友攒的饭局上,他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整张脸被饭店的暖黄灯光照着,像个不真实的瓷人儿。我那时候想,这男的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白了,白得让人想在他脸上抹一把灰。
后来真在一起了,我给他起外号叫“白面书生”,他笑着应,从来没主动解释过什么。
“周明远,”我放下筷子,“你爸是干什么的?”
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抬起头看我。灯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以前在矿上。”
“什么矿?”
“就……小煤矿,后来关了。”
“跟你一样下井?”
他垂下眼:“嗯。”
“那你妈呢?”
“在家,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
我等着他说更多,可他又开始吃面了,筷子扒拉得飞快,好像碗里那点炒面是什么天大的事。我胸口堵得慌,又不知道堵的是什么。明明他回答了我的问题,老老实实的,没有一点撒谎的样子,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接下来的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上班,他上工,周末他加班我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把冰箱塞满。有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苹果,车斗里红彤彤一堆,在夕阳底下反着光。我忽然想起我姥姥,她在矿区边上开了个杂货铺,每天下午就坐在铺子门口择菜,手跟树皮似的,又黑又皴。
我外婆那样才是矿上人的手。周明远他爸的手,白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最后还是打开百度,搜了“煤矿工人”“皮肤白”之类的词。出来的都是些不相关的,什么粉尘危害、职业病、矽肺。我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帖子,有人问“为什么有些人下井多年皮肤还是白的”,底下有人回:遗传吧,要么就是下的不是井,是管理岗。
管理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又浮上来,领口磨毛了,手指粗大,指甲缝有黑印。不像管理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墙皮有点发潮,印出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手掌。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明远的白腿,一会儿是我妈在矿上食堂被热气熏红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张全家福里他爸的黑指甲。
第二天是周日,周明远破天荒没去加班。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我穿上拖鞋走过去,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了件白色旧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短裤,两条腿光溜溜地杵在那儿,从脚踝到大腿根一片冷白。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那双腿简直在发光。
“醒了?”他回头笑了一下,“煎蛋马上好,牛奶在桌上。”
我“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他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溜。小腿肚上有一道浅色的疤,弯弯的,像个月牙。他注意到我在看,把盘子放下,低头瞅了一眼:“小时候爬树摔的。”
“你还会爬树?”
“农村孩子哪个不会。”
“农村哪儿?”
他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一点:“……临山镇那边。”
临山镇。我知道那个地方,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全是山,以前有几个小煤矿,后来关停之后村子就荒了。我妈以前提过,说那边的人穷,男人大多下井,女人在家种点玉米土豆。
“离你家远吗?”我又问。
“不远……就那个镇上的。”
“那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他正在倒牛奶的手抖了一下,几滴奶溅在桌上,白花花一小滩。他拿抹布擦掉,动作慢吞吞的,擦了又擦,桌面上那点湿痕都快被他擦干了。
“过一阵吧,”他说,“家里乱,我妈……身体不太好。”
我没再追问。吃完早餐他去洗碗,水流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一页都没看进去。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从胸口堵到嗓子眼,像吞了个没煮熟的汤圆。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他身上的细节。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但相册里除了工作照和风景就是我的照片,没有一张跟老家有关的。有次他洗澡忘了拿换洗内裤,让我帮他递一下,我打开衣柜,在最底下那层发现一个旧铁盒,上面落了一层灰。盒子没锁,我手指搭在盖子上停了三秒,还是没打开。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蹲在衣柜前面,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找什么呢?”
“你的内裤在哪儿?”
他指了指上面那层抽屉,走过来把铁盒往里面推了推,顺手关上柜门。动作很自然,但我看见他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我爸了。梦里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从井下上来,浑身上下黑得只有眼珠子是亮的。他咧着嘴冲我笑,两排白牙在煤灰里特别显眼。我想伸手去拉他,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他整个人像灰一样散开了,飘得满天都是。
我惊醒的时候满头汗,周明远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摸我的脸:“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
他把手臂伸过来让我枕着,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我闭上眼,忽然很想问问他爸从井下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是不是也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中秋节前一天,我跟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唠叨,问周明远家里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彩礼准备了多少。我含糊地说“还行”“再说吧”,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什么叫再说?你们都住一块了,他家总得有个态度吧!”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通,空气里飘着火药味。
“妈,”我压低声音,“他爸好像也是矿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软下来:“矿上的?哪个矿?老张他们那个?”
“不知道,他说临山那边的。”
“临山……”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临山那几个矿不都关了吗?他爸现在干啥?”
“好像……在老家种地。”
“种地?”我妈声音又提上来了,“种地能攒几个钱?姑娘我跟你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爸当年在矿上好歹有份固定工资,你俩现在租房住,他又是干力工的,家里再没个帮衬……”
“妈,”我打断她,“他对我挺好的。”
“好能当饭吃?”我妈叹了口气,“你啥时候把他带回来我看看,那个临山镇我以前去过一回,穷得叮当响,那边的人……”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她咽回去的半句。那边的人,下井的,穷的,黑不溜秋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鞭炮早放完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淡淡的硫磺味。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暖黄灯光,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是青椒肉丝的味道。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站这儿干嘛,风大。”
“在想中秋节怎么过。”
“我给你做顿好的。”他手搭在我肩膀上,“你想吃什么?”
我扭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脸白净得像没沾过灰似的。我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干嘛?”
“看看能不能蹭下来什么。”
他笑了,抓住我的手:“蹭不下来,纯天然的。”
中秋节那天他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我开了一瓶啤酒,他喝了两口脸就红了,耳朵尖跟滴了血似的。
“你酒量真差。”我笑他。
“遗传我爸,沾酒就脸红。”
我筷子停在半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他爸。我放下杯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爸现在身体咋样?”
他夹菜的动作慢下来,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等着,心跳得有点快。电视里在播中秋晚会,一个女歌手正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软绵绵的。
“我爸……”他终于咽下去,“我爸去年走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肺癌。”他说得很轻,眼睛盯着碗里的汤,“下井时间长了,肺里全是煤灰,后来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的时候……全身都是白的。”
“白的?”
“嗯,血咳完了,脸白得像纸。”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他皮肤本来就白,我随他。矿上的人都叫他白面鬼,说他不像下井的,倒像坐办公室的。他从来不生气,笑呵呵的,说白就白吧,至少夜里走在路上别人能看见。”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摇摇晃晃升起来,在天上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那照片……”我哑着嗓子开口,“你妈……”
“我妈还在临山,不肯来城里。”他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她说那儿是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的地方,哪都不去。”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油亮亮的,酱色均匀地裹在骨头上。眼眶热得厉害,我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明远,”我说,“中秋节过后,我跟你回趟家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家里条件不好,房子旧,我妈……”
“我又不是去看房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嘴角的米粒拈掉,指腹在我脸上蹭了一下,粗糙的茧子刮过去,有点刺。
“好,”他说,“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临山镇比我想象的还远。大巴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窗外从楼房变成平房,从柏油路变成土路,最后连路都没了,司机在一个岔路口把我们放下来,指着一条窄窄的黄土道说:“顺着走二十分钟,看见那棵大槐树就是。”
九月底的太阳还是毒,晒得土路发白。周明远拎着两盒月饼一箱牛奶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脚上那双新买的帆布鞋踩在土里,很快就蒙了一层灰。路两边是玉米地,秆子枯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远远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个巨大的绿伞。树下有个小院子,红砖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开着几朵黄灿灿的花。一个矮胖的女人坐在门口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跟照片里一样,碎花衬衫,笑眯眯的眼睛。只是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褶子也深了。
“妈,”周明远快走几步,“我回来了。”
女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我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姨好”,声音有点抖。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得眼睛更眯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晒。”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盖着白色蕾丝罩。靠墙的条桌上供着一张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男人跟周明远一模一样,白净的脸,清秀的五官,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光。
我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周明远他妈端了杯水过来,在我身后轻轻说:“他走的时候还念叨,说等远子娶媳妇了,一定要去看看。”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粗糙的手背,黑黝黝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印。我忽然想起我妈的话——“那边的人”,可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那边的人里有个白净的男人,为了老婆孩子下了一辈子井,上来的时候全身煤灰,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
午饭做的是土豆炖鸡,自家养的鸡,土豆是从地里刚刨的。周明远他妈话不多,一个劲儿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我埋头吃,听见她小声问周明远:“城里住得惯不?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周明远说“都挺好的”,她就不问了,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吃。
下午我去院子里帮忙收丝瓜,她蹲在墙根底下摘藤上的干豆角,我蹲在她旁边。太阳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说:“远子从小就不像我们家人,白得跟面捏的似的,村里人都说像他爸。”
我“嗯”了一声,手里扯着一根丝瓜藤。
“他爸那人啊……”她停下手里的活,眯眼看着远处的地,“年轻时候在矿上,别人一天下来黑得认不出谁是谁,就他,洗把脸还是白的。工友都笑他,说他肯定偷懒没下井。他也不争辩,第二天把工作服脱了给人看——后背全是煤灰印子,肩膀上磨出来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破了又结。人家这才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手底下那根豆角被她捏碎了,豆粒蹦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那个人要强,什么都不说。肺疼得整宿睡不着,还骗我说是胃病。最后那半年……”她顿了一下,低头把碎豆角拢起来,“最后那半年,人瘦得脱了相,可脸还是白的。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吓人,以为人已经没了。”
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我眼眶又热了,使劲掐着手心。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不说这些了。你跟远子好好的就行,不用惦记我,我一个人在这儿挺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临山镇住了一宿。周明远他妈把东屋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铺了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软软的,暖烘烘的。周明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以前我爸就睡这儿,后来病了挪到西屋去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躺下来,手搭在我腰上,掌心热乎乎的。黑暗中我摸到他手臂,皮肤还是滑的、白的,但我现在知道了,这层白皮底下是跟他爸一样的骨头。
“周明远,”我轻声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一点:“没当着他面哭。后来一个人跑到后山哭了一场,山上全是玉米地,风一吹哗哗响,把我哭声盖住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窗外的月亮很亮,银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一条。
“以后想哭就哭,”我说,“我陪你。”
他没说话,把头埋在我头发里。我感觉到他肩膀在轻轻抖,一下,两下,然后就稳住了。
回城之后日子照旧。我上班,他上工,周末去菜市场,晚上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有天洗完澡我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低头看见自己的腿,还是小麦色的,脚踝还是有点粗。身后周明远光着腿走过去,那两条白晃晃的腿在我眼角余光里一闪。
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从镜子里看我。
“笑你腿白。”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两张脸并排在镜子里,一个白,一个不白,头发都湿漉漉的贴着头皮,像两条刚出水的鱼。
“白就白吧,”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以后咱俩生闺女随你,生儿子随我。”
我胳膊肘往后杵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松开,笑着往客厅跑。我追出去,两个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你追我赶,撞翻了茶几上的一袋橘子,黄澄澄滚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我爸了。还是从井下上来,满身煤灰,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我跑过去抱住他,煤灰蹭了我一脸一身,他也不躲,咧着嘴笑。我看见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人,白净的脸,清秀的五官,也咧着嘴笑。两个矿工,一黑一白,站在灰扑扑的矿区背景里,像一张年代久远的合影。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明远还在睡,手臂横在我肚子上,呼吸均匀。我轻轻把他的手臂挪开,爬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上回打电话说的话。她说“那边的人”,语气里的嫌弃我听得出来。可我那天从临山镇回来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周明远他爸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也是个苦命人。”
水开了,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站在窗前。楼下卖早餐的推车已经出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啦响。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晒被子,大红色的被面在晨风里一鼓一鼓的。
卧室门开了,周明远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光着腿,赤着脚,一身白皮在早晨的光线里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走过来从背后搂住我,下巴又搁在我肩膀上,还没睡醒似的哼哼:“这么早起来干嘛……”
“看日出。”
“哪有日出,阴天呢。”
我扭头看他。确实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方有一小片云彩透出淡淡的橘红色,像是太阳藏在后面努力往外挤。
“周明远,”我说,“你爸妈要是还在,看见咱俩现在这样,应该挺高兴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手臂收紧,脸埋在我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那片橘红色终于挣脱了云层,薄薄地洒进来。我低头看见自己搁在窗台上的手背,小麦色的皮肤被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身后周明远的手臂环在我腰间,白的,暖的,像冬天里一捧烧得正好的炭灰。
那团堵在我胸口好久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楼下油条的香味飘上来,周明远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俩同时笑出来。他松开手往卫生间走,两条白腿晃晃悠悠,我伸手在他小腿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又打我。”他假装委屈。
“白得晃眼,打一下怎么了。”
他笑着关上门,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回到灶台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油锅里。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变白,中间那一点蛋黄黄澄澄的,像个小小的太阳。
我在心里想,这世上有人黑有人白,有人下井有人坐办公室,有人穷有人富。可不管什么样的人,到最后都得为自己爱的人拼一把。周明远他爸拼了一辈子,周明远现在也在拼,我也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