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弯弯的小路(二十)

发布时间:2026-06-08 08:55  浏览量:1

自从大秀进了牟家的门,占财就几乎没有在家过过夜。家里房子仄逼,大秀占了一间,他和娘睡在一个炕上,倒不是不行,但和兄弟媳妇一明两暗,总是有些不方便,于是,金善人家便成了他的栖身之处,最南端的大院,是东家的牲口棚和存放车辆农具的地方,两间西房,是干活的人住的地方。农忙时人多,农闲时人少,而不管农忙农闲,占财都是那两间屋子的常客。虽然说善爷为报救命之恩,把一处房子给了他,但他没有搬进去,他总觉救主一命是应该的,自己受不起这样的馈赠。他也看了,老东家不算最南边的大杂院,共有四处房屋,老东家住一处,三个儿子各一位,正好是四处。他是个下人,老东家平常善待自己,他已经很满足了,这么大的宅院给了自己,他觉得受之有愧,娘说留着这房子给他娶媳妇,他却想有朝一日再还给东家。

天热得要命,狗在树下吐着鲜红的舌头,鸡把半截身子埋在房檐下的浮土里,金善人午觉醒来,从棉墩里提起茶壶,斟了一杯酽酽的茶。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午睡前先沏一壶酽茶,放在棉墩里。棉墩是用玉米包编织的一个小篓,套上棉胆,用来保温,醒来后喝上一壶酽茶,神清气爽。

门响了,是占财来了。

“这就下地?”金善人问。

“啊,”占财说,“我把河圈里的豆子耘一遍,趁着天热,耘下来的草一会就死。”

“凉快一会再去吧,这正是热的时候。”金善人说,“你等一会,我拿点东西。”

金善人回屋拿出一个包袱,对占财说,“这是俺大儿穿的一些衣服,我今拾掇出来,都还不孬,有棉的有单的。他人没了,我放着也没用了,有心扔掉它,又觉得怪可惜的,反正是死人的东西,你要是不嫌膈应,你就拿了去,你要嫌弃,就别要。”

“这么好的东西,膈应嘛?”占财说,“我不嫌弃,我要。”

“好,”金善人说,“趁着天好,你拿回家去,晾晾晒晒,也跑跑潮气。”

占财把一包衣物拿回家,大秀正在院子洗衣服,他一看红了脸,那里面有他的衣服,而里面有他换下来的内裤。

他急忙走进屋里,叫醒了冯姑子,说,“我的裤衩子你怎么叫人家洗呢,你知道那上面……夜里黑下我……我……唉!”占财臊得不好意思出门。

〝娘哎,我哪叫她洗了,我泡在盆子里说醒了洗呢,哪知她洗了!”冯姑子急忙走到院里,拉住大秀,说,“秀哇,你哥的衣裳我来洗吧!”

“娘,我都洗完了。”大秀说,“哎,俺哥呢?我给做了一双鞋,让他试试合适不?”

“哦,那鞋是给你哥做的?他在屋呢!”冯姑子叫着,“占财,占财,你出来!〞

占财红着脸走出来,大秀拿出一双新鞋,说,“哥,给你做了一双鞋,你试试。”

“你……你还给俺做鞋干嘛?俺有……有鞋。”占财低着头。

“有嘛有?俺看你风里雨里就那一双鞋,就做了双,俺活不好,你凑和着穿呗!〞大秀说。

占财试了试鞋,抹着满脸的汗水,说道,“挺好的,挺合适。娘,你给俺放好,俺下地干活了。对了,这包袱里是善爷给的衣服,是大少爷留下的,善爷给了俺,你给晒晒。”

占财走了,大秀对冯姑子说,“娘,趁着牟童睡着了,我去地里把棉花杈子打打,就这一遍了,你在家听着点动静,别让孩子从炕上滚下来。”

“这就去吗?天这么热。”冯姑子说。

〝去吧,干一点是一点,不能嘛活都叫俺哥干呢!”大秀说完出了门。

冯姑子看看大秀的背影,又看看她晾在院里的衣服,一个念头涌上她的心。“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啊!”她又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已经立了秋,但还是三伏天的末尾,秋老虎还发着威风。大秀来到棉田修棉,这虽不是一个力气活,但却十分遭罪。有时蹲着,有时弯着腰,有时跪在地上。棉棵已经发起来了,往下一蹲便没了身影,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地上就像蒸笼一样,好像要把她蒸熟。不一会,汗水便把她的衣服湿透了,粘乎乎的贴在身上。她看看四周没人,撩起衣服透透气,露出了白白的肚皮,她脸一红,赶紧把衣服放下来。她想起了刚才大伯哥看她洗衣服时的窘态,她知道是为什么。她知道婆婆泡在盆里的有大伯哥的衣服,但她并不知道有他的裤衩,当她揉搓时,什么也明白了,她的脸红了,但是还是给洗了。她有时会脸面发烧,那是在寂静的夜晚,牟童睡着了,月亮从窗子照进来,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一个人影闯进了自己的脑海,是占宝?不是,但与占宝又有些相似,只是个子更高了些,更老成一些。他老实,憨厚,手比嘴勤快,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干活,干了东家的就干自己的。他强健的体魄,好像有永远使不完的劲,他棱角分明的脸型,显得很有男子汉气质,浓眉下的一双大眼,闪着慈祥而又和善的光。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用行动诠释着他的品性,地里的重活都是他一个人干,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以一己之力扛起了这个家。他把他的侄子视若己出,牟童在他身上享受了缺失的父爱。这种思绪很长很长,有时听到雄鸡啼叫,思绪的野马才被拽回来,脸红了,心跳加快了,一种难以排遣的情愫缠绕心间。她骂自己没正经,竟然想着自己的大伯哥!和占宝未婚先孕已经颜面丢尽,怎可再有这样的非份之想。她下决心不去再想,但是,直到一次又一次觉察到思绪的野马跑得太远了,才把自己的大腿拧得生疼,发誓要做一个本分的人。

往后的路怎么走?大秀一边干着活,一边在想。其实,自打占宝死了以后,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的想过。“活着是牟家人,死了是牟家鬼,”这个话她不止一次的说过,在爹把她捆起来,用鞭子抽她,逼她和占宝一刀两断时她说过,在占宝死后她发过这样的誓言。但是,言犹在耳,她的心旌却摇动了。她转而一想,即是那样,也没改变“活着是牟家人,死了是牟家鬼”这话的意义呀。

她正想着,一个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硬硬的胡子扎得她生疼,一只手在她胸上摸来摸去。